晋庭汉裔 第314节

  索靖是纯正的西人,这些西军一听口音就不加怀疑,打开栅门后,不过一分钟,这座关卡便为索靖拿下。走过这里,中午又抵达谷水,也遇到了两道相同的关卡,索靖故技重施,也都将其一一接管。

  又是白天,在出兵三日之后,刘羡一行人抵达鹰巢岭。在山岭间的谷地中,他们解甲下马,散窝在密林中歇息。这里已经是河阴县的西南方,两边的直线距离不足五十里。天一擦黑,刘羡便立即派出数骑下山,去河阴窥探具体形势。

  斥候走后大半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禁军大队开始趁着黑夜下山。骑兵下山,沿途惊扰村落,狗吠不止,间或有人声,但这已不要紧了。很快大队就冲过庆山,大地顿时平坦开阔,向东向北延展。随处黑夜,但已经能嗅到湿润带有腥味的河水气息,大河距离此地已经不到二十里,河阴自然就隔得更近了。

  庆山之下,刘羡又向河阴派出了第二波斥候,差不多有十骑。斥候走后不久,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卷起了地上的不少雪屑,大风掩盖了马蹄声,也遮蔽了禁军的视线,前进速度受到影响。黑夜中只有烟霭,野地里没有半点光亮。骑军摸索着沿南北大路前进,途中风太大了,不得不不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此时第三拨斥候上路,仍旧直奔河阴。

  抵达花蟒山间,去河阴差不多十里,停下来等待前后三路斥候回返复命。风已经渐小,但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仍无一波斥候进行复命。

  司马越有些焦虑,他叫人请来前驱的刘羡商议。司马越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骑马骑得两股都磨破了,站都站不直。刘羡身着戎服握着刀立在马上。

  司马越环顾四周的黑夜,对刘羡道:“太尉,我们已经派出三拨斥候,但都没有回来。你说,是不是河阴的防御森严,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眼下去打河阴,我们会不会中埋伏?”

  刘羡沉思片刻,回顾这一路行来,他并没有觉得露出任何马脚。战场上什么意外都有,眼下的情形,更像是天气恶劣,导致斥候一时难以返回。故而他道:“司空想太多了,斥候不返,主要是我们不断行军,又夜黑风高,使他们迷失了道路。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打草惊蛇,他们来不及设伏的。”

  司马越仍是犹豫,问道:“可即使如此,天色如此之黑,斥候都看不清情形,我们想要趁势夺营,恐怕也很不容易吧!要不要再等等?或者天明了我们再看?”

  刘羡却摇头道:“兵贵神速,我军距离河阴已经如此之近,一旦天亮,两万人,藏也是藏不住的。现在绝不可能再有所犹豫,只能设法进军。”

  他见司马越下不定决心,难免有几分轻视,但还是跳下马来,对司马越劝说道:“想要和张方作战,必须要解救出在河阴的人质。司空,你之前和我说,要保全社稷,可如果百姓都没了,哪里还有社稷可言呢?要是把这些人都救下来,才会有人念你的恩,不然想取代骠骑,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司马越闻言,顿时沉默不语,显然不知道怎么反驳,但仍是有些害怕。刘羡心想:也不是人人都是司马,自己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他能坚持这么久,一直到这里,也算是宗王中的佼佼者,自己也不必奢求太多。

  于是刘羡沉思片刻,又说道:“这样吧,我领三千骑兵在前面探路,司空领着大队在后面接应,如果我前面交战上了,您也能听见。若是我作战不利,您就在后面接应我撤退,可若是敌军大乱,您就率军压前,如何?”

  司马越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膝盖,似是在思考刘羡的提议。而刘羡站在司马越身前,双眼凝视着他。空气寒冷湿润,旁边的亲信骑士也都在焦急地等待两位主帅的命令,战机稍纵即逝,一旦错过就不能后悔了。

  过了片刻,司马越回答说:“太尉是百战名将,那就听太尉的吧!我只是以想着稳妥为上,对百姓社稷的顾念,也是丝毫不弱于太尉的。”

  刘羡大喜,顿时再次扭身上马,点出前驱三千骑,随即向河阴城奔驰而去。

  刘羡令骑兵们都舍弃副马,带上轻甲和武器,一路向北飞驰。不久,大河哗哗水声传来。风停了,月亮没有露头,昏暗之中,可以看到地上的光亮极为显眼。借助这点光亮作为指引,河阴城池最终映入眼帘,眼下的场景顿令刘羡倒吸一口凉气。

  这并不是因为河阴的兵力雄厚,防御极为严密,恰恰相反,是河阴的防御显得有些过于薄弱了。

  河阴城坐落在大河南岸,城下的营垒并不严密。可以看到,西军们并不是像传统的营垒一样,营与营之间相互照应,如众星拱月般形成一个方形或者圆形。而是首尾相连,形成了一条细长的线,这条线沿着北面的河滩,画出了一道封闭的圆弧。

  而在这道圆弧内,便是被强掠看押着的十余万百姓。

  这是何等凄凉的一副场景啊!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这十几万人如同牲畜般被圈禁在河滩上。他们没有房屋,西军士卒自然也不会给他们搭建营帐,也不允许他们到山上自己拾木。结果就是,这些被挟持的可怜人们,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只能利用一些顺流而下的烂木头,还有河滩上的芦苇,勉强搭一些弱不禁风的棚子。可刚刚的一阵狂风,就又让人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了。

  须知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士家家属,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受到牵连的无辜百姓。他们多是妇孺老幼,被掳掠时又多毁坏了衣裳,如今衣不蔽体的他们,如何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中怎么生活呢?无非就是抱团取暖罢了,可又有多大的效果呢?

  刘羡来时,依稀可以看到,河滩上已经有不少冻死的尸体,就杂草般伏倒在河滩上,根本无人管理。若再这样持续下去,恐怕还等不到十一月中旬,这些百姓就要大批大批地冻死在河阴,根本不须张方挥动大刀。

  见此情形,张等人顿时议论道:“这还等什么呢?贼军将营垒拉成了一条线,而我们又出现在这个位置,只要出其不意地一冲,简直就是快刀切热酪,根本不值一提!”

  但刘羡却不同意,他说:“不行,如此作战,难免误伤百姓。我们既然是解救人质的王师,就要尽量减少伤亡。不然,到时候即使带人回去,还要白白遭人埋怨。”

  郭诵闻言,很快猜到刘羡所想,献策道:“我看他们这里最多只有五六千人,大部分人都在昏睡,不如先抓几个舌头,等我们问清了夜里的军令,然后打扮成巡夜的西人,就像此前的索公一样,一个个摸过去。不管醒着睡着的,我们都要杀,但要不动声色。等贼军反应过来前,我们先开出一道口子,摸到贼军本部了再全力厮杀。”

  刘羡露出赞赏的神色,点头同意道:“尽量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这里有十几万人,要是激出夜惊,百姓们相互踩踏,不知会死多少人,这绝不是好事。记住,一旦形成激战,有大乱的可能,直接报我的名号。”

  如此吩咐完毕后,已经是深夜子时。借着周围昏暗的火光,北面的大河隐隐可见。雾气顺着河面漫过来,平等地覆盖在每个人身上,渐渐形成了大雾。大雾晦冥时,不见城门在何处,也不见营垒在何处,只能听见远处大河流淌的水流声。

  在后方的司马越见雾气浓了,一时半会又得不到刘羡的消息,不由得有些急躁,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已经非常深入敌境,退是不敢独自退的,可前进也没有勇气。等了好一会儿,在索靖等人的提议下,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咬紧牙关率军向北,试图联络刘羡等部,询问详情。

  可举目所望,黑夜之中什么都没有,此前还能看见一些南面的山影,如今也都消匿在黑雾之中了。他们只好打起两三把火炬,沿着刘羡前锋的马蹄印,缓慢地往前走。

  因为惧怕惊扰到敌军,他们走得异常小心,每一步都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声音。他们这般走过了一堆丘陵,走入了山坡,甚至走入了河滩。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在雾中撞到了一队人马,走近一些才发现,原来是前锋的陈珍等人。

  原来,后队在黑雾中前行,不知不觉间也穿过了河谷,直接逼近到西军营垒前了。

  司马越撞见陈珍时,他们的骑队正在歇息,每匹马上都挂着两三个首级。而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些许若有若无的喧哗声。东海王此时已经不害怕了,连忙派人去探明详情。回报很快传来了:“太尉带人摸到了敌军的本阵,趁乱斩杀了敌将王满,现在正在招降敌军,安抚灾民。”

  司马越既惊又喜,他急忙前去查看,发现刘羡等数百骑正聚集在营垒的最西侧,手中提着一颗首级,正在对里面的西军将士劝降。另外的骑兵们则星散开来,各自看着自己的俘虏。等最后负隅顽抗的西人们也选择投降后,司马越不禁心悦诚服,对刘羡说道:“我今日见了太尉,才知道什么叫天下名将了。”

  但刘羡却没空听司马越的恭维,他一面处理俘虏,一面派人去接济那些困在河滩上的百姓,心中还在复原整个京畿的战局。

  河阴一战,刘羡夜袭西军营垒,斩首千余人,俘获三千余人,成功解救出被看押的十余万百姓。可河阴的西军守兵实在太少,甚至可以说,远远低于刘羡的想象。莫非张方将大军都聚集在了洛阳,要与司马做一次生死决战?

  虑及于此,刘羡在司马越提议,迅速向洛阳派出骑兵,去打探洛阳之战的消息,如果真如刘羡猜想的那样,那洛阳之战恐怕会空前血腥。

  第二日一早,派出去的斥候们都回来了,他们此前确实是迷失了道路。到中午,洛阳的使者也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张方大军的确就在洛阳,可是他们的战意并不坚决,和司马部甫一接战,竟然很快就败退下来。张方眼下已经放弃洛阳,正在向西南部退兵,因此,司马令司马越火速将难民送返京都。

  总而言之,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457章 另一个选择

  第二日天亮以后,浓雾渐淡。那些被俘虏的百姓们,从寒风中哆哆唆嗦地惊醒,然后惊讶地发现,营垒边的军队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知何时,士卒们打开了围困的栅栏,在河滩边架起大釜熬粥。金灿灿的粟米与些许苋菜熬煮在一起,哪怕没怎么放盐,香味也足以令人食指大动。

  那些饥肠辘辘的难民们,近日已被西人们杀怕了,即使在半夜,浓雾中传来一些不小的喧哗声,他们也不敢去看。可到了现在,闻到粥的香味,他们才忽然想起来,这些日里实在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一连几天,吃的都是一些难以下咽的干粮。此时,饥饿的痛苦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打量。

  一直到这一刻,他们看清了那面知名的安乐八字雁书大幡。这些洛阳难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再是被西人看管的囚徒了。

  这个消息如春洪般传播开来,很快,滩涂四处都是一片饮泣之声,好似突然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大概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驱使,又或者是对过去十数日的苦难感到耻辱,他们一边哭一边接过义师将士们递过的粥,泪水止不住地落进粥中,也算是弥补了粥里盐分不够的缺陷吧。

  河阴城头,刘羡看着这幅场景,心中也为之恻然。这些年来,他经历了太多血腥的场景,死亡已经是不是成千上万,而是以十万计了。哪怕刘羡再多愁善感,再如何进行反思自省,也难免对死亡感到习以为常。特别是将孙秀五马分尸之后,已很少有事件能令刘羡动容了。可今日之所见,仍然令他难以容忍。

  哪怕是齐万年时期的关中大乱,导致数十万人流离失所,那也是数年时间才酿成的。而眼下却有这么一个人,能在短短十数日时间内,就酿成如此规模的灾祸,这实在是超越了他对人的想象。

  “张方……”虽然成功达成了目标,但刘羡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念着对手的名字,试图思考敌人下一步的手段,脑中却并没有太多头绪。

  这十几万人质,本该是张方的最大倚仗,有他们在手,禁军在战场上就会投鼠忌器。如果刘羡是张方,必然就会加强河阴的防御,不让人轻易得手。

  可结果却并非如此,河阴的防守异常薄弱。这里面固然有一部分刘羡奇袭出其不意的原因,可在此处仅仅布置四千人,也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种异常的平静令刘羡感到忧虑。因此他令李盛等人去拷问这些俘虏的西人,还原张方可能进行的布置。

  李盛审讯了数十人后,都是同样的结论,他很快给刘羡汇报说:“这些俘虏说,张方平日决策,向来都是独断专行,先斩后奏,属下并不知他所想,甚至连河间王也概莫能外。”言下之意,这些俘虏们对张方的布置一无所知。

  这个结果无疑不是刘羡想听到的,他感到极为烦躁。眼下他能够推断出的消息,无疑是张方并不看重这些士家家属,同样也不想与禁军举行决战。

  这就好比是两人比剑,张方先是找到了一个朝廷的破绽,然后攻其必救,等朝廷回剑掩护后,按理来说,他应该抓住机会,一剑又一剑地进行抢攻击。可他却偏偏放过了这个机会,又撤回了攻势,就好像享受着这场剑斗,要刻意延时一般。又或者他只是在积蓄力量,谋求着更为猛烈的攻势。

  面对这样的对手,自己应该怎么办呢?在夺回这十余万人后,最稳妥的办法,其实还是迁民,将这些难民都迁到豫州去,然后再与张方大战,虽然耗费巨大,甚至需要数年的时间来安定百姓,休养生息,可却能彻底地免去后顾之忧。

  但眼下,自己已经不是禁军的统帅了,司马也不一定能接受这个建议。况且,自己最迫在眉睫的,也不是和张方进行决战,而是应该设法逃离洛阳的政变。

  激流之下,朝堂内动乱的力量正在酝酿,战场上,张方的威胁一时间又难以解除。这种种麻烦纠缠在一起,无不令刘羡心烦意乱。

  “太尉,太尉!”正思忖的时候,司马越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对刘羡行了一礼,继而笑道:“张方既然退走,洛阳又已经收复,骠骑来信催促我们,何时返回洛阳啊?”

  一夜过去,东海王依旧两股战战,大概是骑马所致的腿部磨伤又落痂了,但大胜的战功也足以令他欣慰。故而在司马越的脸上,痛楚与狂喜相互交织,时而抽冷气,时而咧起嘴角,形成了一种极为纠结的神情,令刘羡有些好笑。

  刘羡道:“先让灾民们吃完这顿饭吧,河阴与洛阳有三十里,他们没有力气,可走不完这段路。”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东海王连连颔首,他以极快的速度环视周遭,继而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道:“太尉,还记得我们六日前说的话吧!”

  他指的自然是让刘羡参与政变、颠覆长沙王一事。等刘羡点头之后,司马越又道:“这次回师,还请您稍作委屈,不要挂旗扬名。不然的话,骠骑发觉不对,我就不好交代了。”

  东海王这些反长沙王的势力,如今还潜伏在暗处。这便是他们最大的优势,自然想时时刻刻维持这一点。刘羡也无意于出这个风头,想了想便应允了。

  司马越又道:“回到洛阳后,您再耐心等一段时日,我马上就与平原王与豫章王商议具体事宜,等一切都联络完毕后,就可以动手了!”

  “这么快!”刘羡闻言,不禁大吃了一惊。

  在刘羡想来,这些人最少也要等击退张方,外部安逸之后再动手,没想到他们竟然连这点时间也等不及了。万一他们处事不慎,让张方得了势,那可怎么得了?

  “太尉,不快了。”司马越耐心解释道:“豫章王远在青州,我们之间相互传信,战乱时节,这一来一去,一般需要一个月时间。商议完毕后,还要花时间联络其余宗室,准备人手,真要动手,说不定都要等明年了。”

  听说可能还有两个月,刘羡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一种紧迫感:两个月,足够自己安排好一切吗?

  他当然没有和司马越等人合作到底的想法。先不说东海王口里有多少真话,可不可信,但自己终归还是很难向司马下手。纵然他狠下心,在脑海中思考过政变推翻长沙王的策略,且一度到了很危险的一个地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原因无他,就算不论两人的情谊,只论原则,自己坚持信义到今天,难道是要像司马懿一样用来打破的吗?若只是贪图一时的权力所得,早在征北军司,他就可以做到了,又何必等到今天呢?

  尤其在听到司马越的提议后,刘羡对这一点感悟更深。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无论好坏都是如此。有司马懿开得这个好头在,司马家恐怕永远都无法逃脱这相互戕害的诅咒了。

  这么想着,刘羡表面上虽与司马越虚以委蛇,但实际上,他不过是打着东海王的幌子,为自己谋求一个方便。他打算采取另一个办法来谋求外放,不过,这要等回到洛阳再说。

  施粥完毕后,等难民们稍稍恢复体力,刘羡一军拉开队伍,开始护送难民们返洛。

  难民们扶老携幼地踏上旅途,回看这片伤心之地,不免悲哀的发现,他们待在这里的时间虽然极短,不过数日而已,可后世谁会知道呢?上万条性命就这么留在了河滩上,再算上西军在抄掠驱赶时杀死的人口,差不多有三万人因此永远离开了人世。

  好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哪怕死去的人无法再复生,哪怕身体上不知留下了多少伤痕,哪怕家中的财物与储粮几乎被抄掠一空,但大家还是活了下来。只要还活着,那一切都会好转起来的。带着这样的幻想,大家奋力前进,可还是有一些人,他们顶不住回家路上的风寒,成为了又一批随处可见的路倒尸。

  刘羡眼见道路上到处都是冻毙的尸体,不免有几分凄然。他本想将这些尸体好好收敛,可又担心张方随时会带军前来袭击,那就得不偿失了。再三思忖之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以活人为上,等将活着的这些人送到洛阳之后,再从长计议。

  难民们归心似箭,三十余里的路程,以步行的速度而言,大概需要四个时辰才能抵达。但哪怕眼下天气严寒,哪怕他们体力不支,哪怕道路上危机四伏,他们仍旧竭尽全力。中午从河阴启程,竟在当日傍晚就抵达洛阳。

  而在此时的洛阳城外,禁军士卒们听说家属们平安归来,立刻蜂拥而出,茫茫多的人群蚂蚁般拥堵在城门口,与迎面而来浪潮般的人群相撞。他们相互呼唤着重要的名字,一声声连绵不绝,倘若能听到一声熟悉的回应,人们立刻便激动起来,循声与家人们相拥团聚。剩下的那些人受此刺激,则更加激动与恐惧,试图用更高声地呼唤,从人群中寻觅自己的家人。

  这般无序的场景,显然是超出了朝廷预料的。若张方在这个时候进行反击,那怎么得了?司马得知之后,立刻派上官巳前来整顿秩序,但结果收效甚微。这无可指摘,在家人团聚的渴望前,军纪又算什么东西呢?

  最后还是东海王现身主持大局。毕竟刘羡不便露面,名义上,他才是解救河阴人质的统帅,所有被解救的洛阳百姓,都欠他几分人情。在司马越苦口婆心地劝诫之下,加上以施粥为条件,这些灾民也就听从劝告,逐渐分散开来,令现场秩序有所缓和。

  这般景象,刘羡所在的西人自然没有参与其中,他们听从司马越的安排,移营到洛阳城南休整。晚膳的时候,司马越处理完难民事宜,便要到宫中去议事,商议下一步的对策。事实上,朝堂中大部分官员都要参加,无非是刘羡这个太尉府被隔离在外罢了。

  刘羡倒觉得这是好事,这种隔离反而变相给了他自由,可以暗自活动了。于是当夜,他改装易服,打扮成寻常军士模样,戴上带纱的斗笠,悄悄地前往城内,去拜访襄阳王府。

  说是襄阳王府,其实就是楚王府。

  即使已经许久不来了,可刘羡依旧轻车熟路。由于大部分官僚都在宫中,其余士卒又多忙着认亲,洛阳城内一片无序,使得刘羡很轻松地就来到了襄阳王府前,向内投递名帖。

  襄阳王司马范此时尚在宫中议事,在府内的则是秦太妃,也就是之前的楚王妃秦氏。她听说刘羡来访,连忙亲自来迎,口中埋怨道:“哟,怀冲还记得我们呀!”

  言语是埋怨,可秦太妃的口气还是很亲近。毕竟刘羡和司马玮之间的关系,世人皆知。司马玮在世时,秦太妃便常常主持楚王府的宴席招待,和刘羡自然相熟。而在司马玮去世以后,两家更是事实上的休戚与共。

  虽然这些年来,刘羡很少过来。但每逢年关佳节,阿萝都会罗着到楚王府上贺岁送礼,一直维系着两家的关系。而刘羡和司马之间的合作辅政,也使得襄阳王府的地位水涨船高,渐渐重回宗室前列。这种种原因,使得秦太妃对待刘羡,就好像对待自家兄弟一般。

  刘羡脱下斗笠,行礼道:“太妃此言,实教心中我惭愧。”

  秦太妃自然不会真的怪罪他,连连将他迎进门后,一面走,一面关切道:“怀冲用过晚膳没有?没有的话,府内还来得及做。我记得你爱吃柑橘,府内也有一些呢!”

  刘羡微微摇头,说道:“不劳太妃费心了,我并不是来叙旧的。”

  “哦?那是为何而来?”

  刘羡长叹道:“太妃,您有所不知,我与骠骑已水火不容。此行前来,我不为其它,而是请您与殿下救命的!”

第458章 外放的策略

  襄阳王司马范从阊阖门出来时,差不多是深夜亥时。自难民回来延续了半宿的喧嚣,此时终于有些消弭了。但还没有彻底的安静,还夹杂着许多隐隐约约的呜咽声,那是得知了噩耗的将士们,与死去亲人的悼念与啜泣。

  若司马范是个中年人,他大概能从这种声音中感受到凄楚与无奈。但他如今年方十六岁,无论有多么多愁善感,但到底是一个清彻纯净的年纪。

  因此,他听着这些哭声,沐浴着头顶的月光,只是感到了自己的渺小,然后生出一种简单的仇恨与渴望。仇恨自己的年轻,渴望获得成长,渴望时间过得再快一些,自己长得更大一些,然后成为一个受大家重视的人。

  毕竟眼下的自己太年轻了,还无人在意他的意见。

  回到家,司马范把官服卸下,换了身轻便的袍服,然后去向母亲请安。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他自小便失去了父亲,母子兄弟三人相依为命,因此感情极好,每次早起之后,入睡之前,都要专门向母亲问礼。

  不意到母亲房前的时候,他正好撞见到刘羡与母亲秦太妃对谈。两人对坐在木榻上,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似乎已谈了很久,而不知是何缘故,他们身边没有侍女,太妃正亲自煮着茶汤。

  秦太妃见司马范过来,立马露出引以为豪的笑容,招着手说道:“晏平,快看,是谁来了?”

  刘羡则从榻上起身,向司马范行礼道:“见过殿下。”

  司马范连忙着急着慌地回礼,口中说:“见过太尉。”

  秦太妃则挥手假嗔道:“都这么客气干什么?弄得这么生分!”

  她一把将司马范拉到身前,对刘羡道:“怀冲,直接称晏平的字吧。”然后又对司马范道:“还有,晏平,以后不要称‘太尉’,直接称‘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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