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正要婉拒,不料司马范已经再拜,对他改称道:“见过叔父!”
这声“叔父”,司马范叫得真心实意。虽然他和刘羡见面很少,但司马范从小便听过刘羡的名字,知道他与父亲相交莫逆。而随着刘羡逐步踏进政治风波中,司马范听他的事迹也越来越多,心中的仰慕也就越多。时至今日,刘羡已官至三公,襄阳王自然而然地也视其为榜样,希望能得到刘羡的认可。
听闻此语,刘羡自然能听到其中的真情,他既是无奈又感欣慰,亲手扶起司马范道:“唉,我来得少了!不过几年,晏平都这么大了。”
他随即审视司马范的容貌,对一旁的太妃道:“殿下若能看到今天的晏平,想必也会心中欣慰吧!”
提起司马玮,秦太妃的眼神顿为黯然,但她随即又振作起来,指着司马范道:“但我相信,这孩子肯定不比他父亲差。”
“是啊,我相信!”刘羡一面回忆,一面笑着肯定道:“一个多月前,在离开洛阳迎战北军的时候,晏平还向我放过豪言,要为殿下雪耻呢!他是能成大器的!”
这么说的时候,司马范却涨红了脸。只因当时他说这句话,是想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可在接下来的邙山大战和荥阳之战之中,司马范不仅没能帮上什么忙,在被乔智明突袭时,他甚至随着天子一起逃跑,连上阵厮杀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斩级建功了。此时刘羡夸赞他,反而让令他倍感羞赧。
三人就这么寒暄了几句后,司马范落了座,他也终于憋不住胸中的疑问,向刘羡问道:“这么晚了,叔父来找阿母,是有什么事情吗?”
刘羡抬眼看了眼秦太妃,方才的一个时辰,他就这个问题与太妃讨论许久,已获得了太妃的支持。而眼下,刘羡终于要向正主说起计划了。
他组织了片刻语言,正襟危坐,面色庄重地说道:“晏平,我不是来找太妃的,我是来找你来帮忙的。”
“我?”司马范有些莫名其妙,他如今虽贵为宗王,但毕竟还太过年轻,并没有实权,在朝会上都没有什么发言权。而刘羡战功赫赫,几乎是当世闻名的第一名将,他很难想象,自己能够帮上刘羡什么忙。
刘羡也不卖关子,他说:“晏平应该知道,骠骑对我起了猜忌之心。”
提起司马与刘羡决裂这件事,确实是近来朝堂上下议论的重点。只是其中到底是什么缘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就可以明白的是,两人的矛盾已接近公开化,不然的话,不至于连刚刚的朝会,刘羡都不得参加。
司马范也在关注这件事。他还年轻,不明白其中的是是非非,但毋庸置疑,他内心是更偏向于刘羡这边的,立刻问道:“叔父是想要我帮忙说情吗?”
不等刘羡回答,他立刻举手立誓道:“请叔父放心!我必以身家性命担保,支持您拿回兵权!”
这当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刘羡也从未有此指望。只是这话和司马范说不清楚,刘羡也无意点破,他微微摇首后,说道:“晏平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有句话说得好,强人所难,往往适得其反。”
“当年武皇帝猜忌齐献王(司马攸),齐献王便是请公主们入宫说情,结果却是令兄弟间隔膜更深。一旦不成,我和骠骑的关系,恐怕也会如此,还会平白牵连很多人,这就大事不妙了。”
“那叔父的意思是……”
刘羡从怀中掏出一份黄帛,交给司马范,道:“请晏平帮我个忙,帮我把这份黄帛交给皇后,请她盖章应允。”
司马范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展开黄帛一看,见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过细读之后,可知要意简单,其实就是主动向皇后请求外放:
刘羡先是在文中追述了自己和司马过往一同匡扶社稷的功绩。十余年来,他先后参与倒杨、平叛、废后、讨赵、灭齐等种种大事,在这烽烟四起,家国破碎之时,他数次出生入死,身上箭伤数以十计,不敢说劳苦功高,但至少也算得上殚精竭虑,在朝中少有人及。
然后他又回忆了这些年来,自己在官场上的遭遇。身为二王三恪,刘羡身处嫌疑之位,受人猜忌,实属正常。可这些年来,他战战兢兢,凡是做人处事,并不敢稍有缺漏,可始终难逃中伤。前有贾谧,后有孙秀,眼下暗地里诽谤的人,也依然数不胜数,在这些人的离间下,自己
最终还是与司马有了间隙。
最后,刘羡论述如今的形势,认为国家正值多难之秋,宗王间残杀不断,地方又屡生叛乱,北方又有鲜卑各部虎视眈眈。若是任由大臣之间的间隙发展,又酿成一场大乱,这无疑将是对社稷的毁灭一击。
因此,刘羡向天子恳求:他愿与司马主动相避,外放为官,到关西前去平乱。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大臣间的冲突,双方也能各自尽责,造福一方。
一篇读罢,司马范终于明白了刘羡的用意,他抬首问道:“叔父是想让我将此书转交皇后吗?”
“是。”刘羡微微吸了一口气,他注视着司马范,徐徐道:“晏平,我也是别无他法了,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你能不受嫌疑地接近皇后,将此书转交给她。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言下之意,这件事必须瞒着司马做,而且即使成功了,在刘羡外放之后,还要承担被司马责备惩罚的风险。
这让司马范略微有些动摇,因为自小到大,他还从未干过如此有风险的事情。而且他也知道,此事将会极大地影响全天下的格局,这个也让他难以下定决心。不过,他下意识地将眼神投向母亲后,但见秦太妃朝他坚定地点头,司马范的犹豫瞬时便消散了,他合上黄帛,抱拳说:“请叔父放心,我定会尽力促成此事!”
说到这,他又问道:“只是叔父,皇后那边,会应允此事吗?”
这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羊献容对刘羡是什么态度,实在叫人难以把握。尤其是刘羡和羊献容之间,此前还发生过相当不快的事情。
但在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后,刘羡大体摸清了羊献容的习性。在他看来,这位皇后是一名非常聪慧的女子,虽然她曾有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本性却相当精明理智,政治上的决断极少受情感影响。这使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去指责过她,在当今政坛,这是极难得的事情。
而从政治利益上看,刘羡与司马之间的矛盾加剧,无疑也是对羊献容政治地位的一次严重冲击。无论少了哪一方,羊氏、长沙王、刘羡的三角同盟都将不复存在,到那时,她的皇后之位也就不再稳固。因此,由羊献容来出面调解两人的矛盾,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刘羡也是从这一点考虑,才打算与羊献容做政治交易。
故而他对司马范道:“晏平,你不要有顾虑,皇后是个聪明人,她就算不会同意,也不会仓促否决,无非是带有条件而已。”
“等你将此书转交给殿下后,若一次不能谈成,不管她有什么条件,都牢牢记住。回来后,你托人转告给我,我自有考量。”
见司马范坚定地点头应诺,刘羡暗自松了一口气,他采用的这个策略其实很简单:只要能在司马越等人动手之前,自己先获得外放的诏书,那自己大可以直接率部离开。同时将司马越等人的计划透露给司马。到那时,司马陷身于政斗之中,必无力阻止自己离去,无论他意见如何,都只能对事实选择追认。即使他咬牙不承认,而自己有天子诏书在手,一切作为都名正言顺。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羊献容邀自己夜会听风观,本就是打算拉拢自己做政治盟友,却被自己拒绝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轮到自己求她。只能说造化中的机缘演变,真是叫人难以琢磨。
如此便算是说定了,刘羡本来还担心,司马范年纪还小,可能惧怕承担重任。但现在看来,他还是继承了父亲的骄傲,面对刘羡的委托,襄阳王的兴奋要远远多过畏惧,他像是得到了什么证明一般,对刘羡承诺说:“请叔父放心,这是我元服以来,做的第一件大事,我绝不会让叔父失望的。”
这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少年心性,让刘羡想到了自己年轻时,他饶有兴致地笑道:“怎么?你是骠骑的侄子,朝议之上,他能不给你事做?”
“我说了,可十五叔在会上说,让我多历练几年,长长见识呢!”
这个问题正好戳中襄阳王的痒处,他没什么城府,挽起袖子便抱怨道:“唉,叔父,今日的朝议真是丧气,大家都在议论,要不要与河间王议和呢!”
“谈和?”刘羡闻言,不禁吃了一惊,连忙出声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还要从洛阳之战谈起。
张方虽然接战不利,仓皇撤退,但在临走前,却做了一件极为缺德的事情。他竟然当着洛阳禁军的面,一把火烧了太仓。太仓中囤积着洛阳近乎一半的粮秣,时值冬日,天干物燥,顿时烧得不可收拾。禁军等人勉力抢救,也不过救了十余万斛出来。
对于七万禁军而言,这个数量实在不多,加上军中本身携带的粮秣,不过能支持三月之用。而如今刘羡将难民们解救回来,又是十几万张吃饭的嘴。可他们的储粮却为张方掠之一空,只能由朝廷来接管。这相当于说,洛阳眼下,即将陷入一场大粮荒。
在这种情况下,若要从许昌调粮过来救急,不仅时间仓促,而且时刻会受到张方的侵扰,极可能出现断粮的情况。因此,朝议之上,百官多认为,应该见好就收,早日与西军议和。但也有部分人认为,不如乘胜追战,一口气夺回宜阳与函谷关,将张方逼回关西,那司马自然也只能议和。
面对这种议论,长沙王没有表态。毕竟,无论是战是和,都要先安顿好难民们再说。因此,他并未当众做出决议,而是向各官僚先分派了一些杂务,这次朝议便不了了之了。
司马范拍着膝盖道:“唉,我真是不明白,明明大获全胜,为何不能追亡逐北,一举将贼军消灭呢?哪怕伤亡重一些,我看也值得!”
这真是典型的少年意气,刘羡笑着教导道:“晏平,打仗不要想当然。士卒也是人,也需要休憩和放松。你若不能关怀士卒的话,士卒也是绝不会替你卖命的,谈何值得不值得呢?”
“叔父也同意议和?”
“暂时议和,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于是刘羡又与司马范谈了一会儿话,叮嘱他说:“你有什么不懂的,以后可以来信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传授给你。”
再从襄阳王府出来时,阴沉的天空再度飘起了细细的霰雪,马上就是十一月了,天气愈发的寒冷,再过一段时间,大河就该结冰了吧。这么想着,刘羡将斗笠重新戴在头上,一个人往军营内走。
可行走的路上,听着头顶呼啸而起的北风声,周围树木摇曳的噼噼啪啪,刘羡下意识地回想起从司马范处听来的谈话。方才他一直在思考自己外放的策略,虽然听说了朝议的事情,但却没有太放在心上,可这时候,一道灵光从脑中贯穿而过,将此前的种种线索与疑惑全部串联了起来,继而恍然大悟:
议和是绝不可能成功的,张方是打算打持久战!断粮战!
整个洛阳不过是一个诱饵,他真正的打算,是要把禁军与朝廷都困在洛阳!让这里沦为一座天牢!
而且极有可能,就在这一夜,他已经动手了!
一念及此,刘羡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就想入宫与司马商议,但转念又想起,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可能与他再见了,一时倍感茫然失落。
可这事情十万火急,眼下采取方法反制,说不定局势还有救。刘羡只好快步返回军营之中,半夜叫醒了睡梦中的司马越,劝他此时赶紧去觐见司马,提议派兵固防成皋关,一定要保住这最后的退路。
结果司马越尚未动身,洛阳城北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烧亮了半片夜空。这顿时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他们不知所措地向北观望,一片混乱下,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亮以后,有斥候来报,说是包括孟津与小平津的所有船只在内,整座河桥皆遭人焚毁,现场一片狼藉。自此,洛阳与河北之间的通道便彻底断绝了!
而到了当日中午,西面的斥候又传来一个坏消息:不知是何缘由,有数千西军自上游乘船顺流而下,于黎明时分突袭成皋关,守军猝不及防,为其一击得逞。虎牢关这一生死险地,也因此落入西军之手了!
仅仅一日之内,整个战局的形势急转直下,一发而不可收拾。
第459章 西军一夜垒
张方在自洛阳退兵以后,便暂时驻军在城面西南处的夕阳亭。
在退兵的这一日间,各种坏消息接踵而至。不仅仅是洛阳丢失,河阴遇袭,最重要的是,张方的残暴行为,不止是使当地民心不附,军中同样有相当的士卒难以理解。这使得入驻夕阳亭后,先是有百姓朝军营纵火,随后军中又出现了士卒骚乱,更有一些将领,早就不满于张方独断专行的指挥风格,声称要向河间王进行弹劾。
但张方安之若素,他派出虎师,凡是在营垒作乱的百姓与士卒,见人就杀,毫不留情。哪怕是那些声称反对他的军官,竟也毫不顾同僚之谊,视其部卒如无物,直接冲进帅帐将其抓获,继而用麻布堵了口,用绳索捆了系在马鞍上,公然在军营中策马拖行。
拖曳至张方帐前时,这些人的背部已磨得鲜血淋漓。而虎师将士仍不罢休,所抓获的军官中,上至校尉,下至屯长,无不将其吊在旗杆上,任由冷风将他们吹得身体僵硬。寒冷与伤痛交加之下,仅仅半日之后,便有五名军官死于张方帅旗之下。
如此果断而冷酷的手段,真是前所未见,军中顿为胆寒,种种异议也随之烟消云散。
而张方却并没有露面,他在这种时刻,竟然选择在营中安睡,一直到晚上,他才伸着懒腰出帐现身,看着旗杆上的诸位同僚们,他笑道:“嗨呀,这几位朋友的面色,今日怎么如此苍白啊!”说罢,便等若寻常地四处巡营去了。
人们此时才知道,张方的残暴并非是对待平民与敌人的,他是在平等地向所有人施加恐怖。
可这无助于获得胜利,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张方下一步打算如何做?但张方却似乎想要吊起众人的胃口,并没有进行全军通报。他只是如同一头老虎巡视领地般视察了一遍军营,见纷乱已被遏制,便又施施然返回营帐,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当其余将领以为今日无事发生的时候,半夜时分,他又突然派令兵到各部中传令,要各级将校到帅帐中军议。
这个时候,西军众将都被折腾惨了,既疲又怕,他们全然无心反对张方,入了帅帐之后,都一言不发,就等着张方发号施令。
而张方仍然不急,他等诸将到齐之后,还是没有议事,而是从身边挑出十数名强掳来的侍女,给将校们一一敬酒,他摸着下巴,打了胜仗一般地举杯道:“来,诸位,不要愁眉苦脸啊!我们共饮一杯!”
将士们多面面相觑,全然不能理解,奋武将军刁默大着胆子问道:“元帅,今日有何可喜啊?”
“哦?今日难道不可喜吗?”张方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后仰着身子哈哈笑道:“你们要明白,天子与朝廷重返洛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长沙王若不率军回来,那收获也太小了,我们出关数月,难道只是为了这么一座小小的洛阳城吗?”
洛阳城难道还小吗?众将闻言,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摸不清楚张方说话的意图。
刁默又问:“那既然长沙王率军回师,元帅为何不带领我们与对方决战呢?”
“你真是蠢货啊!”张方不满地大骂道:“正经野战,我们打得过那些禁军虎狼吗?临阵变化,我们斗得过刘怀冲这只狐狸吗?明知打不过,还要去硬打,那不是找死吗?”
这句话真是石破天惊,惊得大家说不出话,堂堂一军主帅,竟然这样公然长敌军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超乎了诸将的想象。他们此前遇到的张轨、孟观等主帅,无不是提倡鼓舞士气,以勇胜敌,可张方竟然反过来了,还大有不以为耻,引以为豪之势。
吕朗实在有些忍不住了,问道:“那元帅到底有何打算?”
“哈哈,当然是等待。”张方笑道:“我已采用了妙计,只需要等待就能取得成功,所以叫诸位来,一同和我等待这个好消息啊!”
“诸位太没有耐心了!人之所以为人,与寻常畜生不同,不就是能用卓绝的智慧,设计出种种野兽想象不到的策略,继而将它们耍得团团转吗?我们正面野战打不过,却不代表赢不了。”
“诸位莫非没有读过书?我虽是贫寒出身,却也读过孙膑的故事。齐国技士,精锐如何能胜过魏武卒?可孙膑却能屡次战胜庞涓,这就是将领之间的差距啊!战力的强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对于将领来说,能用兵如水,以败为胜,转死为生,才是真正的强者。”
“我请诸位来,就是让诸位一同等我的好消息。”张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继而对诸将道:“我知道,诸位都害怕刘羡,认为他是天下第一,但我要告诉大家,想要和我比智慧,他还不够格!”
这句话真是自负到了极点,众将听了都不以为然。一是张方的夸口有些过大了,二是这场面实在有些滑稽,张方一个五大三粗的知名猛将,居然和人谈孙膑,又谈智慧,什么智慧?吃人的智慧吗?虎毒尚且不食子,难道超人的智慧,就是比禽兽更加会奸淫掳掠吗?
但这些时日的经历,确实令诸将胆寒了,他们虽相互以目示意,但无人敢当面否决。在他们看来,张方此时的这些言语,无非是一种为自己挽回颜面的话术,要不了多久,就会像曹操在当年汉中之战中一样,在一段时间的僵持之后后退。
可他们到底失策了,或者说,他们实在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胆敢踏碎一切规则和道德的人,竟然真的拥有智慧。而面对部下的不信任,张方则老神在在,就这么一直留着他们,在营帐内枯坐。他知道,人这种事物,实在是太过软弱,极度的崇拜和极度的不信,其实只在一念之间。而眼下,将这些人一举收服的机会,已经到来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河桥大火的消息传来后,军中诸将先是悚然一惊,继而坐立难安,度日如年。而坐等到次日晌午,虎牢关被夺下的消息传来后,他们更是不敢置信,眼神几度变换之下,终于如梦初醒,不可避免地向张方投注偶像般的崇拜了。
任谁都知道,接连切断朝廷两条退路后,朝廷已经陷入全面性的不利,接下来,无论是战是和,主动权都落入到西军手中了。
在一片恭维声中,张方仍是端坐如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他又饮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地问众人道:
“诸位认为,接下来,我军应该怎么做?”
征西参军楼褒进言道:“朝廷既失虎牢,身陷绝境,军心必然大乱,我军可再战洛阳,至少有七分胜算!”
诸将闻言,都觉有理。出关数月,这些西人早就疲惫了,既想借大战建功,也想快些结束战争,便纷纷向前请战。
不料又被张方否决道:“诸位怎么又糊涂了?我不是说了,我们正面作战,是打不过禁军的。陆机既已证明了,即使有数倍优势,都无法击败禁军,我们又何必怀有这种侥幸呢!”
他向诸将传授自己的智慧道:“,胜利得太快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这就好比是野兽,若是捕得了一只猎物,它们就想着要一顿吃饱,可明天若没有遇到猎物,不就该饿肚子了?人之所以有别于禽兽,就在于懂得知足,知道细水长流,耐心取胜。”
说到此处,他粗犷的脸上再次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我们既然能耗死对方,又何必要冒着战败的风险呢?”
“眼下我们已经封死了洛阳北面与东面的退路,只要再封死南面的退路,只要耗上两三月,必然叫这些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诸将闻言,都觉得有理,楼褒又问道:“元帅的意思,是要我们南下去夺鄂阪、辕诸关吗?”
“哈哈,不用费这么大劲。”张方断然决策道:“要封死南路,与其夺一些相隔数十里的关卡,不如直接在洛阳城南筑垒!将禁军直接堵在城门,他们还敢出去吗?”
城前筑垒?这个提议再次令诸将迷惑了。禁军又不是木偶,岂会白白看着他们在城前筑垒?到时候恐怕还没有立足,禁军就出城与决战。那不是有违张方避免决战的真意吗?
征西军师席向张方提出这个疑问,张方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敲着桌案说道:“诸位怎么这么迂腐?用一用你们的智慧啊!城前筑垒,哪是什么难事?”
“洛阳城郊,那么多民居庄园,不到处都是筑垒的材料嘛!”
“诸位,只要我们今夜能筑成此垒,大功就告成了一半!”
“但若是不成功……”张方的话语稍稍一顿,微微扫视一眼四周后,咧开嘴,露出森然惨白的牙齿:“唉,军法无情,那就莫怪张方下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