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16节

  诸将皆凛然,继而俯首拜诺,但其中的心态,却与此前截然不同。

  当夜,征西军司大军拔营,再度向洛阳进军。

  这一次,张方不再是以自己的虎师为先锋,而是选择了在后方进行压阵督战。改派麾下衙博、席、周弼三部在前,直接负责对营垒的督造。两万骑士就如同一阵狂风,他们呼啸而至,在抵达洛阳城郊后,毫不客气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平等地吹进城郊每一座房舍。

  洛阳百姓本来在睡梦之中,在被门外的马蹄声吵醒后,迷迷糊糊的他们,还以为是城中又要举起大战。他们便想着把门闩锁住顶住,或许就不会受到战事影响了。不意门外竟然传来一阵叫骂声,西人们在外威胁道,要征用他们的房屋,如若他们不允,就一把火将房舍烧个干净。

  洛阳百姓当即大惊,这些西人的所作所为,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哪敢与之对抗?暗自思忖对方的意图,又以为对方大概是要借宿,顺带可能劫掠点钱财,唉,破财消灾,于是也就同意开门了。谁知西人入门之后,当即抽刀出鞘,将他们征用为奴工,接着卸下他们家里的门板、梁柱、工具,就地对洛阳街坊进行改修。

  正如张方所说,当西人改换思路之后,发现洛阳遍地都是建筑材料。而只要利用得当,洛阳城郊庞大繁华的民舍区,只需要稍加改造,完全能转换成一片坚固的营垒,甚至劳工都是现成的。

  于是西人驱使着百姓,在洛阳城郊西南处,圈下了一块方圆两里的土地。在划定的区域内,他们推翻了房舍的院墙,利用掠夺来的材料,转而在外围的街道间堆起土垒,拉出几道尖刺栅栏,如此将整个区域连成一片。同时,他们用湿泥加固院墙,并在院墙上搭建起楼梯和平台,然后于其上再搭设望楼。如此一来,仅仅一两个时辰,营垒就已经初见雏形了。

  而洛阳城内听见骚乱,第一时间不知情形,并不敢贸然行动。究其原因,主要是司马得知虎牢失守后,已急令苟所部率精锐东去夺回,城内防御有所减弱,因此决策稍显保守。

  可兵贵神速,机会稍纵即逝,这就丧失了最要紧的时间。而等他得知具体情报后,再令祖逖自宣武场调兵阻击时,出现在祖逖眼前的,就是一座极为像样的营垒了。

  祖逖此时手下只有四千人,包括祖逖在内,他们也全然没有想到,西军竟然能想到如此打破常识的方式,在洛阳城郊修建营垒。一来西军刚连吃了两个败仗,又进行一次奇袭,他们莫非不需要休息吗?二来直接在洛阳拆解民居营造营垒,他们是要把洛阳化为一片白地吗?没有了繁华与人口的洛阳,得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祖逖等人仅仅向西军营垒进攻了一次,便知难而退了。他们作战的时候,西军对着周遭民居大肆放火,炙热烟熏之下,禁军士卒寸步难行,更别说要冒着西军士卒的如蝗箭雨了。伤亡了数百人后,进攻简直毫无进展,最终只能撤退。

  而西军的营造还在继续,斧头声、钉锤声充斥在营垒上下,一刻也没有停止。而等到天亮以后,也就是十一月的甲子清晨,一座规模庞大又不伦不类的营垒,赫然出现在洛阳城西南,并且它还在如夏日的浮萍荷叶般,持续不断地向四周生长。

  张方带着人马在其中奔走视察,左右士卒无不避让,对其既畏且敬。张方则哈哈大笑,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收服了征西军司,从今以后,没有人会质疑他的权威。

  心情大好之下,他驻足在一处大院前,见这里假山池水楼台梅花,一应俱全,他非常满意,便问左右道:“这是谁家的院落?”

  得知是前中书郎左思的院落后,且左思已经人去楼空后,他不禁笑道:“这里怡情啊!听说左思的文采不下陆机,我也要在这里尝尝风雅。”说罢,便令部卒去挑一名士族少女。

  他随即登上楼台,眺望不远处的京都城墙,对着部众们夸口道:“营垒既成,洛阳城便不再是洛阳城,而是我张方的大釜了,诸位且看我小火慢煮,将这朝堂公卿啊,一一落入我碗中。”

第460章 如履薄冰

  一夜之间,张方便在洛阳城郊修成如此巨型营垒,不止令西军上下为之折服,朝堂内外也为之震撼。

  在三日之前,没有人看得起张方。纵使张方击败了皇甫商,一度夺取了洛阳,并且搜罗禁军家属作为人质,在京畿做下了骇人听闻的暴行。但在天下人看来,他能造成如此声势,无非是张方此人手段下作,毫无底线,只会加重他的骂名,而不能作为他军事能力的左证。

  更何况他出身低下,不通风雅,在当今的官场上,甚至连自己的字都没有。在如今这个看重门第的时代,士人们提起他,只会露出鄙夷的眼神,用一个微不足道的语气,低声嘲讽说:“世风日下,河间王真是瞎了眼,竟任用这种丑类,猴子也配当官么?”

  可在退出洛阳的这两日,张方采取的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军事调动,却全然颠覆了人们的认知。他先是欲擒故纵放空洛阳,然后声东击西先烧河桥,再夺虎牢,而最后在洛阳城郊修建营垒的选择,其胆大心细,果决冷静,更是叹为观止。

  纵观此前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历史,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禁军上下见此营垒,无不感慨说,征西军司征战数十载,此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张方的名字,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来?莫非他是如魏武一般的天授之才吗?

  事实上,哪怕是刘羡,也一再刷新对张方的评价。此前张方对他言语威胁之时,刘羡是受慑于他本人的武力,但对于他到底有多少能带兵打仗的本事,刘羡只能进行一个模糊的估计。

  可无论如何在内心中提高对张方的评价,如今亲眼见到张方用兵策略之后,刘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仍然是低估了对方。

  说下作也好,说无耻也罢,战争终究是一个只看重结果的艺术。就好比无论后人如何非议曹操与刘备两人的私德高低,曹操在军事上的胜利,终归是无可置疑的,张方也是如此。

  在筑成这座西垒以后,洛阳的东南西北四面全部被围,城内的存粮仅仅足够禁军两月之用,还不谈城中有大量被抢掠一空的难民,若没有朝廷接济,恐怕很快便会出现大规模的饥荒。

  任谁都看得出来,眼下的战略形势,是朝廷一方陷入了绝对性的不利。

  而随着苟收复虎牢失败的消息传回洛阳后,也就是在西垒修成的第三日,司马越就来与刘羡通报此事,两人一面饮茶,一面在营帐中对着地图细谈商议。司马越忧心忡忡地问道:“太尉有何破敌良策啊?”

  哪怕司马越已经进入了政变的准备阶段,但眼见得突然冒出了张方这样一个敌人,他也难免感到恐惧。为此,东海王甚至暂且放下了争权之心,想要先解决眼下的困境。

  可身为此前朝廷最为倚仗的军国柱石,刘羡竟然微微摇首,回答道:“殿下,事情到了这一步,恐怕我也束手无策了。”

  “怎会如此?”这个回答令司马越大吃一惊,至今为止,刘羡虽说有一些从败,但自独立统军以来,可谓是百战百胜,未逢一败。即使是面对蟒口中伏这样的绝境,都能绝地反击,在世人看来,他在战场上大概已无敌手。可眼下竟然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认输,这是东海王预料不到的。

  刘羡道:“司空,兵法上有死地之说,死地者,无所往者也。如今洛阳四面被围,正是兵法上的死地。按照常理来说,想要破敌取胜,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在蟒口之战,就是如此做法。”

  “那为何……”

  “今时不同往日啊!”刘羡知道司马越的疑惑,提前解释道:“我在蟒口,虽然无处可逃,但毕竟是与北军进行野战。我军又有可以就近利用的滩涂,使北军军势无法展开,这才能决一死战。”

  “但眼下孤注一掷,我军要取胜,便要去攻垒,攻垒不比野战,难易好比天地。更别说诸部久战,早已疲惫,又有家属等顾虑。想要取胜,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况且,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张方的风格,就好像是一条油滑的泥鳅,他并非那种铤而走险的将领。到目前为止,不是有九分把握的战事,他绝不会打。一旦形势不对,他就会逃之夭夭,保存实力。”

  “如此一来,即使我军倾力攻垒,取得一定的优势,张方极可能便会主动撤走。可要不了多久,他又会再卷土重来,他若再用别的手段缠住朝廷,那就得不偿失了。”

  面对这样的战局,这样的对手,刘羡自己又并非全军统帅,即使是他,也拿不出任何能够取胜的办法了。

  听闻此语,司马越面露苦色,就好像末日即将降临般盯着洛阳地图,良久之后,抬首问道:“这么说来,那朝廷岂不是走投无路,该朝西军投降了?”

  刘羡徐徐道:“还有一个法子,虽不能破敌,但大概能逃出生天。”

  “哦?太尉快说!”东海王眼前一亮,连连催促道。

  刘羡道:“张方虽烧断了河桥,但眼下天寒地冻,江河都开始结冰。按照过往的经验,最多一个月,大河便会封冻。朝廷可趁此机会,抓紧时间,突然北上,先过邙山,再过大河,然后东行绕过成皋,抓紧时间进入荥阳。到那时,只要令许昌留台前来接应,自然就脱离危险了。”

  这是刘羡苦思冥想,得出来的结论。司马一着不慎,中了张方的设计,眼下想继续占据洛阳,事实上已不可能。若是还像两月之前,只掌控有京畿左右,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但如今有中原之地作为后方,洛阳虽然重要,但只要有天子在,丢了也就丢了吧。

  而且这也有利于刘羡自己的计划:朝廷离开洛阳后,张方的威胁愈发可怕。只要自己能拿到天子诏书,他大可以奉诏平叛为名,趁乱从朝廷离开,自河内前往河东,到那时,他的一切行为都名正言顺,更加无人可以指责。

  司马越自是不知道刘羡的想法,他听完刘羡的计划后,一个劲地点着头,连连说:“好,不愧是太尉,就该这么干!”

  说罢就起身,到帐前呼唤从奴备车。刘羡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我要立刻去找骠骑,再召开军议,张方这个灾星,这段日子让诸公寝食难安呐!”他掀帐而去,伴随着一阵滚滚车轮声,很快便消失了。

  等他走后,刘羡又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思考司马范那边进度如何了。因为张方再度逼近,这段时日朝廷天天军议,司马范身为散骑常侍,有许多接近羊献容的机会,应该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了。

  而在拿到诏书之后,自己就应该做一些后续的准备了。首先要考虑的是,该带哪些人离开?眼下张方异军突起,使得刘羡意识到,若要在关西立足,恐怕将要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而自己手下能有多少可调用的力量呢?手上的这万余骑士并不一定会始终听命于自己,只依靠河东的遗民,还有何攀等人,恐怕也很难是征西军司的对手。

  若是能多联系一些朋友,一同西行,那无疑会使这个过程轻松许多。

  这么想的时候,刘羡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祖逖的名字。结识的人之中,只有祖逖多次救自己性命,若是要一同创业,那怎能少得了他呢?只是认识这么多年,刘羡也知道,祖逖有心独立,恐不愿寄人篱下。但试试也无妨,毕竟认识的朋友里,祖逖算是唯一一个绝不会出卖自己的人了。

  刘羡又开始思考别的人选,只是事关重大,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一时思绪万端,名单还没有敲定下来。到了半夜时分,他朦朦胧胧困乏至极,就和衣靠在榻上打盹。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突然间帐前又响起人声,一下令他惊醒过来。

  原来是司马越回来了,不过和离开时的兴奋相比,回来时,他的神色极为沮丧,紧接着对刘羡哀叹道:“骠骑听不进我的话,他叱责我说:'未战就先丧胆吗?'然后说,一仗不打,就先想着后撤,把京都丢给叛军,那天下人将如何看他?因此,他执意要与西军一战。”

  听到这个消息,刘羡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向东海王确认道:“我说的那些战场优劣,司空没有和骠骑说清楚吗?”

  司马越苦笑着摇头道:“我又没有什么见地,哪敢不说?是骠骑和我强调说,我说得那些他都明白,只是眼下是多事之秋,一步退,步步退,一旦令天下失望,即使侥幸能够保全性命,社稷也难以中兴了。这个时候,必须要迎难而上,击败张方,才能确立朝廷的权威!”

  这真是司马能说出来的话,可未免也太不够理智了。刘羡又是一阵哑口无言,过往与司马合作的时候,刘羡提出什么建议,司马往往便会采纳同意,因此,刘羡也常常忽视他那固执己见的一面。

  可事到如今,司马还在做着能够中兴晋室的梦么?人心思乱,这是大势所趋。真正的大乱,恐怕还在后头呢!若眼下离开洛阳,或许确实会丧失部分民心,无法保全天下,但至少还能割据一方。要是在洛阳失败,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话说回来,刘羡也没有资格取笑司马,因为他自己也做着一样的梦。无非是晋室的衰落,正好是他崛起的机会罢了。

  司马越显然不想打这一仗,他回头看没有别人,就抓住刘羡的袍袖,贴近他的耳朵道:“太尉,怎么办?骠骑若是一意孤行,最后肯定是我们遭殃,这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啊!”

  不等刘羡开口,他就继续往下道:“我看啊,骠骑想要中兴晋室是假,放不下篡位的想法是真!我们何不提前动手,挽狂澜于既倒……”说到这,司马越做了一个挥刀的手势。

  东海王再次煽动说:“时间紧急,为了江山社稷,许多事已经顾不得了。西军出关,本来就是想要骠骑的性命,我们何不先把骠骑抓起来,予以处刑,到那时,西军没了借口,我们再许诺几个好处,一场大战不就消弭无形了么?”

  “绝不可行!”刘羡断然拒绝道:“你当朝堂上下都是傻子吗?大敌当前,自己就先乱起来,这么干,谁会服气?天下人都将为之不耻!张方也不是木头,难道你说谈和,他就会随意罢兵吗?”

  “好吧,那还是等打完仗以后吧。”司马越不想争执,他只是自我分辩道:“百姓命苦啊,今年如此多灾多难,我只是想少死一些人,死一个长沙王,全天下的人都能得到喘息。”

  这种大话谁不会说?刘羡心中对司马越厌恶更甚,可表面上还得和他维持关系,仍是平心静气地劝他等待时机。最后道:“还有时间,眼下大河还没有封冻,骠骑既然要打,就让他先打几日,他若能成功,自然最好,若不能成,到了腊月,众意难违,最后还是得撤兵北走。”

  司马越诺诺而走后,刘羡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斥着猜忌。

  说实话,司马越虽然是个小人,无论军政,都没有多少能力,但背地里到底有多少力量支持他,刘羡却一直拿不准,司马越也无意说清。因此,两人眼下说是盟友,可实际上,这种关系极为脆弱,哪怕他突然对自己背刺一刀,刘羡也毫不意外。

  好在自己也没有对他透底,这段时间,自己谋求外放的布置,都是私下里进行的,根本没露给旁人半点口风。而由于军政才能的匮乏,司马越注定无法独自完成政变,必须需要一个军中人物进行支持。从这两个方面来说,东海王暂时还没有同自己翻脸的机会,同盟短时间还是会持续下去。

  和这些人合作,真是如履薄冰啊!从这个角度来说,刘羡也能体会司马的想法,与其没完没了的妥协,不如用一场彻底的战斗来打消这些疑虑。

  可正如对张方的评价一般,一切只能看结果。司马既然决定继续发动战事,那各方的是非对错,就只能用无可争议的结果来证明了。

第461章 西垒攻防战之一

  在司马越和刘羡商议后的次日一早,司马在洛阳城张贴布告,通告全城百姓,宣布将与西军进行决战。

  长沙王知道这是事关社稷生死的一战,因此他并没有单纯地在布告中阐述政令,而是罕见地先在公文中回顾历史,以动员民众。

  布告提及自汉季以来,九州海沸,天下动乱,生灵涂炭。是司马氏先后历经三代苦功,经略荒田,笼络人心,拨乱反正,最后才总齐八荒,得到了来之不易的一统局面。而今天下和平才二十余年,百姓们尚没有完全的休养生息,户簿上的丁口堪堪超过两汉之半,眼下竟又遭受了这样一场灾难。而这一切的原由,都是宗室生间,手足相残。

  司马在布告中表示,他身为武帝之子,当朝辅政,理应对眼下发生的一切负有责任。可事到如今,面对张方如此骇人听闻的暴行,他却绝不能有所退让,否则神器落入此等小人之手,国将不国,天下又将沦丧到汉季时四海分崩的情形。因此,司马打算与张方决一死战,并动员全城百姓,上下一心,共克时艰。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司马召集全洛阳的木匠铁匠,令他们在宣武场制造攻垒器具。所用材料,皆是自洛阳城内就近征集而来,做法几乎与张方等同。缺乏大木,便征用公侯家中的栋梁,缺乏铜铁,便融去皇宫中的铜人钟鼎,民间的锄犁农具,以此造成发石车三十余辆,云梯二十余辆,破城槌五辆。

  与此同时,司马又强征城中数万百姓作为民夫,令他们赶制箭矢、编织绳袋、组建船只,一面做攻垒决战的总准备,一面打算趁大河封冻之前,利用漕运,再联络荥阳,从豫州运来一些粮秣。一时洛阳城内热火朝天,其备战之盛大景象,可谓数十年未有。

  而面对司马如此强硬的态度,张方自然不会没有反应。

  在这段时间,他仍然在继续加固西垒。由于天气寒冷的缘故,西人们令掳掠来的民夫们不断在城垒前挖掘壕沟,然后把挖出来的泥土,浇了水在原有的院墙基础上涂抹。经冷风一吹,要不了多久,这些泥土就会冻得梆硬。等到土垒堆砌到有两丈高宽的时候,他们再在上面搭建起一丈来高的木棚,可供士卒躲在后面射箭。因此,他们很快就构建起一套完善的防御体系,完全不逊色于寻常城池。

  这还只是张方的基本策略,在见过司马打算决战的布告后,他啧啧有声地赞叹道:“我们这位骠骑将军,还真是勇字当先啊!哈哈,那我就再给他些甜头尝尝吧!”说罢,张方当即下令,命楼褒率千余骑士北上,扒开谷水上游的千金。

  千金位于洛阳西北三十里,河南县城东十五里处。是魏明帝曹时期,由都水使者陈协督造的一处坝。

  此的作用,旨在抬高谷水上游水位,积蓄用水。事后陈协又开凿水渠,令谷水下游的水流流速增加,流经洛阳城北时,朝廷又在水渠边设置水碓石磨二十余处,专门用来给麦米脱谷去壳。这些水碓为朝廷节约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又灌溉了两岸数十里田地,每年创造的收益,计以千金。因此方被称为千金,千金与洛阳之间的水渠,也被称之为千金渠。

  而在张方指使之下,楼褒毫不犹豫地将这座千金扒开决口。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坝顶不住压力,在激流冲击下轰然倒塌。滔滔洪水顿时倾泻而出,浊流四方奔涌,一发而不可收拾,一日之内,便淹没了河南周遭上百户人家,近千亩土地。

  千金与洛阳相隔三十里,洪水自然波及不到洛阳城内。可朝廷在千金渠上所设置的水碓石磨,却因水流干涸而形同报废。司马在得知此情后无可奈何,为了维持后勤,只能再征发万余王公奴婢,在城内专门进行舂米取粮。京中百姓受此影响,则愈发恐慌,以致于市面上的所有粮食皆被抢掠一空,米价一时高至万钱,可仍然有价无市。

  可这些皆不足以动摇司马的决心,他准备了十余日后,终于正式下令,移兵西垒,开启大战。

  这一次大战,司马是倾尽所有。他将自己本部布置在西垒东面,上官巳、宋洪、刘佑、苗愿、王瑚这些常山旧部,尽随左右;苟、祖逖、令狐盛、何攀、嵇绍等禁军,布置在西垒北面;司马越、司马睿、司马等宗室宗亲,布置在西垒南面。

  虽然司马麾下的兵马还是那七万余人,按理来说,两方兵力等同,无法将这座西垒彻底围困。但这一次,司马还征发了此时洛阳城内十三岁以上的所有男性,几乎动员了近十四万民夫,作为朝廷的辅兵。得益于此,禁军人力获得了空前的扩充,继而能连阵十数里,围敌三面。

  刘羡此时身在西垒南面,与司马越合营,见左右人头攒动。阴沉的天空下,那些稚嫩的、年迈的、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海洋,一望无际。如此情景,令他心生感慨,不禁对诸葛延说道:“我和长沙王合作四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看来,他真是把所有希望,都寄予在这一仗上了。”

  诸葛延也赞叹说:“别的不说,单论这份魄力,这位殿下值得自夸。”

  李盛倒是一如既往地冷静,他问道:“主公,依你来看,骠骑有几分胜算呢?”

  刘羡回答道:“这不好说,我原本想,张方极为狡猾,就算一时失利,恐怕也能保全实力,骠骑应该占不了多少便宜。但现在看来,骠骑他下了大决心,誓要与张方不死不休。若是能以一次破釜沉舟的攻垒,打得西军胆寒,说不得,张方也会见好就收,胜算大概在四六之间吧。”

  “骠骑有六分?”

  “当然是张方六分,地利毕竟不是摆设,骠骑能有四分,已经很不容易了。”

  正说话间,远处的人们传来一阵喧哗声,刘羡等人顿时住嘴。循声望去,可见东面的军阵之中正在架设一座高台,高台达两丈之高,其上已经立起了五十余面大鼓,乃是禁军中最为瞩目的地点。而此时此刻可以见到,高台下有人群穿四散开来,让出一条道路,一顶极尽华丽的七采麾盖在人群中缓缓穿过,直抵高台下方。

  华盖拾级而上,终于可以看到华盖之下的人群。虽然隔得极远,看不清具体的情形,但刘羡很快便认出来,那是天子与皇后的队伍,而在最前方领队的,无疑是骠骑大将军司马。等他们在高台上站定后,台下的喧嚣稍有安静,但随着天子与司马当众挥手示意后,民夫与将士们又沸腾起来,高声呼喊道:“万胜!万胜!”

  这股情绪很快席卷到刘羡身边,哪怕是那些曾被出卖过的西军将士,也不禁受此情绪感染,随之一同高呼。毕竟,随天子作战乃是至高的荣耀,这是有多少富贵也难以换来的。

  等欢呼声安静下来后,司马似乎又在高台上激情洋溢地进行演讲,高谈阔论间,又有令兵到各阵中进行转述。原来,他正在复述此前洛阳城内张贴的布告,并且对兵士们乃至百姓们强调说,此战一旦成功结束,他将大赦天下,京畿周遭,皆免租三年,士卒皆赏田,将校皆封爵。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山呼海啸的呐喊,大众的士气已经达到顶点,刘羡环顾左右,心想: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果然,没过多久,在高台下领命的司马越就策马回来了,他直接来见刘羡,说道:“太尉,骠骑那边已经下令了,两刻钟后就发起进攻。”

  “我们是什么任务?”

  “骠骑说,他要亲自指挥主攻,南北两面是佯攻,能牵制贼军,令他们不敢出垒便是了。等骠骑攻破了正门,我们南北两面再一同发力,必然破敌!”

  “若是张方打算自西面撤走呢?”

  “这也是骠骑交代的任务,此次攻城,一旦张方自西面撤军,便由我部负责追击,务必要穷追不舍,让贼军亡命丧胆!”说到这,司马越脸色一变,对刘羡低声道:“到时候,就多劳太尉费心了!”

  刘羡笑了笑,随即提出条件道:“这并不难,司空,只是若要如此,我部骑兵恐怕不能攻城,不然,在城上伤亡太多,恐难以战后追击……”

  刘羡的意思,自是想让司马越负责此间的主攻任务,司马越心领神会,当即笑道:“请太尉放心,这种小事,哪用您操心?我自让招来的这些民夫填命,绝不用您出手。”

  如此说法,倒说得他刻意让这些民夫送死一般。刘羡闻言,不禁微微色变,对司马越嘱咐道:“纵使用兵如泥,亦当爱兵如子,怎能用填命这般说法!司空慎言!”

  司马越连声称是,但刘羡也心知肚明,东海王必不会将这些话当回事。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有这种人在,自己方才说司马有四分胜算,其实还是说多了。还是好好做殿后的打算吧,一旦攻城失利,西军破垒而出,实行反攻,恐怕还是要自己来收拾这烂摊子。

  这么想着,刘羡率部稍稍往西挪移,并嘱咐周围的民夫,在张方垒的西南角搭起一座望楼,以便自己观察城内西军的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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