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17节

  约定的时间到了,东面的鼓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吼。司马已经下令,数百名鼓手轮班休息,鼓声要彻夜不休。巨鼓的声音令攻者振奋,令守者惊急。鼓声刚下去的时候,就连十余里外,邙山上的乌鸦都被惊醒了,它们飞起来在空中盘旋探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邙山之下竟然聚集着如此多的人类,这实在是不吉利的征兆。

  禁军的策略与寻常攻城无异,先欲推平西垒外的壕沟,再立土山与云梯车,然后攻入城内。鼓声一响,民夫们就动作起来,他们将掘出的土用推车装了,或用麻袋装了驮在马背上,人马轮番扑向西垒下方,将土都倾倒在壕沟之中,好似排山倒海,不多时,深沟就已经填满。

  随后民夫们开始倚城填土,堆积土山。垒上西人箭如雨下,禁军便派人用一排盾护送,继续堆土不肯稍歇。与此同时,事先造好的攻垒器械也开始缓慢移动。这些云梯、发石车、破城槌,多在上面堆了一层木板,可以挡住箭矢,让民夫军士们躲在下方,推着车走。等这些庞大的器具艰难抵达城垒之下,便如同荒古巨兽一般各显神通。

  云梯是用三丈来高的折叠梯车,下端推送到城前后,被折叠的上端云梯用绞索转动,便能直接扣在城头,而梯头带有铁钩,一旦钩上城头,便不能轻易取下,这使得进攻一方的将士们可以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率先登垒。发石车的威力自不用说,靠近之后,数十人以人力发石,便如霹雳一般发出巨响,大石所过之处,无不摧破,无论是城垒还是敌兵,皆被击为靡粉。最可怖的还是破城槌,它是巨木制成,一段削尖后裹以铜铁,数十人用绞索拉动后,将其撞向营垒间的大门,几乎每撞一下,整个营垒便能感受到一阵骇人的震动。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外围防御,司马将这些器具都放在东面,近百辆巨兽一齐发威,仅仅半日,禁军便正面突破了西垒的东墙。随着一个个缺口被顺利打开,司马大喜过望,他当即调动军旗,宋洪便率数千名禁军将士涌入垒中,一切顺畅得好似行云流水。

  但这不过是一个开始,望楼搭好后,刘羡上楼观看战况。他知道,接下来的入垒厮杀,才是真正残酷的阶段。

  正眺望间,楼下忽然有人呼唤,刘羡往下看去,不免一惊,原来来的是襄阳王司马范。他连忙下了望楼,对司马范道:“晏平,你怎么来了?”

  司马范显然是刚刚小跑过来的,脸色涨红,低声喘气,额头渗出了一层细腻的汗珠。他没有先说话,而是左右环视了一圈。此时差不多是傍晚,天色昏暗,战场上厮杀震天,除去刘羡身边的护卫外,尚无人注意到他们。

  他吐了一口长气,用袖口擦过额头,继而得意地对刘羡笑道:“叔父,您嘱咐的事情,已经办成了。”

  “成了?”听到这两个字,纵然刘羡再有城府,此时亦不可抑制地升起一阵狂喜,连手脚都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他强自压制这股情绪,继而哑着嗓子问道:“皇后说了什么条件?”

  “殿下没提条件。”司马范从袖袋中抽出一件黄帛,将其稍稍打开,露出里面青纸诏的一角,递给刘羡道:“这是给您的任命,任您为车骑将军,兼秦凉大都督。诏书上,已用传国玉玺和皇帝信玺盖过印了。只是印绶之类的东西,眼下没有条件做,恐怕就得您自己想办法了。”

  刘羡将这份诏书接过手中,冰凉的丝绸之下,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张纸,可落在自己手上,却似乎有千钧重量。

第462章 西垒攻防战之二

  张方对西垒的防御布置,可谓是煞费苦心,远非是普通营垒所能比拟的。

  虽然在短时间内,张方就建立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垒。但禁军的汹汹攻势是可以预料的,他自然不会认为,只依靠营垒最外层的防御,便能轻松抵御禁军的进攻。因此,他因地制宜,利用洛阳城郊各街坊现有的划分与地基,又在西垒中广立小垒,堆修栅栏,以此将西垒划分成近百个相互联系的小垒。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司马大造攻垒器械,并且在第一日就攻破了外墙,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攻破外墙之后,器械无法更进一步,而在内部的缠斗,只能靠将士们的血肉来进行推进。

  当宋洪带着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进入西垒之中时,西军士卒迅速放弃最外层的高垒。然后展现在禁军面前的,是层层叠叠的栅栏与望楼。这些混身笨重的铁甲军士很快便被堵在第二层栅栏边上,仍然要冒着头顶上各种飞来飞去的箭矢。

  禁军甲士想要继续进攻,就只好弯下腰低着头,一个一个爬过去。结果西军军士身穿轻便的圆领对襟布衫,用绑手将袖口固定好,然后灵巧地靠到栅栏边。他们手拿长长的木杆,杆顶上绑上铁钩子,钩在禁军甲士铁网制成的顿项上,把他们拖到栅栏的这一边,早就准备好的同僚们举起大棒,还不等禁军有所反应,就打地鼠一般将他们迅速殴打致死。

  在攻破的那几个缺口处,西军也没有彻底放弃,他们在木棚处藏有火油,等禁军进来的时候,就把沾染了火油的稻草扔到缺口处,然后往其中射火矢。时值隆冬时节,天气干燥,火舌瞬间从中腾起,燃烧起熊熊烈焰,浓烟直接将缺口处的攻城器械淹没,更熏得人们难以靠近,这也成功阻隔了禁军的第二拨攻势。

  骑都尉宋洪进去之后,忽然发现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一时有些恐慌,但随即又整顿麾下步卒说:“我们随骠骑征战数载,什么要命的场面没见过?不过打一些关西来的草贼罢了,我们只须在此处固守片刻,等火一息,照样能够取胜!”

  作为常山人,宋洪早年能被司马看重,担任常山王府的主簿,当然是以勇武闻名。他身高八尺,能挥舞近二十斤重的长刀。若是遇到穿寻常皮甲的士卒,一刀下去可见肺腑。此时他站出来号召众人结阵防御,守在一个比较狭窄的巷口,骚乱的人心顿时又有些宁静下来。

  正此时,西面拦在街口的栅栏忽然拉开一条缝隙,有数十名西人紧跟着冲了出来,作势要与他们搏杀,为首的一名大汉手持一把长槊,高声道:“我乃弘农太守吕朗,你们谁是领头的,出来和我分个高下!”

  双方此时身在一个不宽的巷道上,正是狭路相逢的时候,谁若怯战,谁便等同于输了。宋洪见吕朗身材并不算高大,甲胄也不如自己,不禁冷笑上前道:“我乃奉车都尉宋洪,原来是无名贼给我来送功了!”

  两人当即就从人群中走出来,在火光中进行对决。由于地方狭窄,两人的长兵器都施展不开,于是不约而同地换上环首刀进行对战。可即使如此,双方也没有多少步法回旋的余地,于是干脆便开始用劈刺对抢中线。

  正如此前宋洪所料,两人的刀锋刚一碰撞,他便知对方气力不如自己,于是便抢着步子往前猛砍,一时火花四溅。而吕朗虽然身形更为灵活,可在巷中施展不开,几度试图抢攻,根本骗不过对方,自然也无法令对方动摇半分,还是只能进入单纯地比拼气力。

  结果宋洪步步前压,吕朗步步后退。七八个回合下来,吕朗的刀上已经有六七处裂口,原来两方的兵器也有差距,照这么发展下去,宋洪可谓是稳操胜算了。

  宋洪心中大定,他一面继续向前猛斫,一面嘲讽道:“这等武艺,也敢上战场来丢人?”得意之间,浑然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一人爬上墙壁,贴着墙角,眯着眼睛瞄了片刻,然后瞬间从墙下掏出一张弩机,对准了他的脑袋便射。一声锐利的破空声后,弩箭不偏不倚,正好命中了宋洪的铁胄,破甲而入,正中眉心。

  这一箭并未射穿他的眉骨,但眉心一阵剧痛下,宋洪浑身一僵,随即就被吕朗抓住机会,一把摁倒在地,然后扒开了顿项,用钝刀一顿猛砍,好几下才把头颅砍下来,然后大笑着说道:“蠢猪!战场上又不只是斗力,还要会斗智哩!”

  宋洪这一死,留守在城垒内的禁军顿时四散,许多趁势攻下来的小垒,很快又被城中的西军给夺了回去。等消息传回到司马本阵,司马得知消息后,不免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很快又稳定心神,对着众将说道:“不过是死了一个斗将而已,有什么好可惜的!继续给我攻!若是不能成,大家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可事实上,作为跟随司马多年的旧部,宋洪之死,确实给禁军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加上当时已是第一日的半夜,前面攻破第一层外垒,又动用了太多的人力,导致许多人都倍感疲倦。此时司马催逼诸将再战,诸将多沉默寡言,一声不吭。这让司马倍感气愤,以往这个时候,往往不用自己多说,刘羡就已经主动请战了,可眼下情形竟反了过来。

  一时间,司马竟气愤道:“你们不上,那我亲自上阵吧!”说罢拔刀就要下高台,诸将都连忙拦住他,又不好去找刘羡,上官巳便说:“西城公(何攀)是久战名将,不如问问他,有何破敌良策。”

  于是一行人连忙去找何攀问计,何攀说:“西军外垒即破,里面小垒多是用木头搭建的,正适合火攻!之前他们不是放火吗?我军也放火!到时都不需厮杀,一面派人清扫火堆,步步为营,把他们逼退,等他们待不下去了,就与他们野战!”

  众人闻言,不觉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虽然需要清理的时间长一点,但好处是伤亡小,一旦夺下了一块地盘,将它们烧为白地后,西军即使反攻也无法再占据地利。

  于是上官巳自告奋勇,由他带着七千余众压阵,苗愿领万余民夫上前放火,以此来试图破坏西垒中的众多小垒,这才定下了新的攻垒策略。

  司马这才消了气,不多时,上官巳等人压了上去。他又令台上鼓手们击鼓,自己在台上继续观看战势的走向。

  黑夜之中,禁军将士与民夫们高举火把,如同数条火龙般,又浩浩荡荡地杀回了西垒城墙之中。西军士卒见禁军回来,立刻故技重施,藏身于栅栏之后,望楼之上,对着那些高举火把的人放箭。

  西人的箭矢确实是又快又准。他们不同于禁军与北军,并不喜欢频频放箭,用箭矢的数量压得人们抬不起头,而是非常谨慎又高效地放箭。射速可能并不快,但是在火炬的指引之下,他们几乎每三四箭,便能射中一人,由于民夫很多都没有着甲,那些被射中的民夫,有时候根本没听到风声,噗通一声就突然倒了下去,好像黑夜中有什么鬼怪冒了出来,一把将他们拽倒了。

  但西垒中战线狭窄,这种黑暗中的狙击无助于抵挡禁军的推进,在丢下百余具尸体后,他们仍旧抵达到众多小垒之前,开始按部就班地放火。放火的办法也很简单,就近从洛水之滨割一丛芦苇杆,一人拿着一把,然后堆在小垒与栅栏之下,甚至不需要多加火油,火苗顿时腾蹿而飞,很快就烧成一片。

  西人对此也不是没有防备,他们准备好了灭火的砂土,看见哪里有火苗就往上面抛洒填埋。但火势起得太快,他们奋力填埋,但还是抵不过硝烟的熏烤,加上禁军将士同样用弓箭予以回击,这使得西军的灭火虽有成效,但无法阻止火势的蔓延。

  于是形势渐渐倒向禁军一方。正如何攀所言,这做法虽然进度不快,但大火烘烤下,西军无法出来近身厮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由民房改造的小垒在火焰中渐渐烧为碳灰,然后轰然倒塌。民夫们只需要源源不断地往内运送枯草秸秆,然后打扫出一条前进的道路,西军空有一身武力,也只有节节后退。

  司马眼见得一切又恢复正轨,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他对诸将道:“西城公不愧是平吴老将,诸位要以此自勉啊!”

  一行人又在台上熬了大半夜,眼见西人一直没有形成什么有效的反攻,便有些懈怠了。从白昼一直坚持到午夜,大部分人都心神疲惫,虽然高台上的鼓声依旧隆隆不断,依然阻挡不住人们的倦意,像天子百官之类等不参战的贵人们,基本已去歇息。

  司马便也开始安排军队的轮换,打算等寅时的时候,就让王矩与刘佑去接替两人的工作,又督促火营区准备将士们的早膳,好让轮换下来的将士们吃口热饭。等到两部轮换上去,确定没出什么岔子,同时又听取了南北两面军队的军情,保证没有什么差漏以后,司马也实在倦得很了。

  差不多卯时,他这才策马到一里以外的营中歇息。哪怕营帐外依旧鼓声隆隆,他也顾不得了,胡乱用点木棉堵住耳朵,没过一刻,司马便昏沉睡去。

  按理来说,他睡得很浅,理应不该做梦的。可不知为何,司马似乎梦到了十数年前的少年时。那时自己不止是很年轻,而且还没有忧虑。

  仲春时节,青草迎风而长,天空晴朗少云。自己和兄长司马玮、司马允、司马遐几人一起策马,从宣武场一直跑到邙山的山顶上,越过邙山的无数墓碑,他们登高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时而遥望南面雄伟的洛阳城,又时而眺望北面奔流不停的滔滔大河,脚下落英缤纷,枝头黄鹂清啼。当时就因为多看了一眼这锦绣江山,便以为自己拥有了整个如画天地。

  实际上,那时的自己,其实只是刚刚学会骑马,能坐稳了不掉下马鞍,就已是非常高兴了。

  可眨眼之间,战鼓声从耳边响起,继而将眼前的一切掀起变色,春华凋零为枯草,清水凝结为冰河,继而硝烟四起,烽火连天。一片壮美繁华的洛阳京畿,转眼变为凄冷寂静的荒野废墟,放眼周遭,再不见任何行人,到处繁衍觅食的,反而是成群的灰豺与秃鹫。

  苍穹中忽然有阵阵箭雨袭来,从上而下,无处可躲,箭雨加身间,空中乍起一声尖啸,令司马霍然而醒。

  他捂着头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掀帘看帐外天色,知道自己并没有睡多久,现实的种种记忆纷至杳来,令他记起这是在战争之中,于是就又出了一会儿神。

  不料门外的卫兵忽然慌慌张张地进来说:“骠骑,大事不好了!快出去看看吧!”

  司马一愣,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穿了衣服就往回走,快步抵达高台之上,瞪圆了满是血丝的眼球,继续往西垒眺望。结果所见情形,真是令他火冒三丈:不知是何缘故,禁军背后突然冒出了几百名西军甲士,正在民夫之间来回肆虐。

  原来,张方在修建西垒之时,又在部分小垒里暗中留了二十来条地道。禁军纵火,使得西军无法正面与其交战,但他们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底钻出来,偷袭这些人的后方。而后方以民夫居多,他们手上并没有应敌的武器,也没有防身的甲胄,纵然人数极多,但在这些披甲持刀的西军虎狼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不多时,攻垒的整个西军阵线便为这几百人搅得大乱,民夫们四散溃逃,甲士自然也无力阻止,反而为其所裹挟。城中的西军将士见状,终于得了机会,从火势中扑灭了几个口子,然后盖上一层湿布,踏着火星出来驱敌。如此前后夹攻,不多时,刘佑所部便成溃败之象。

  司马见状大恨,他不等刘佑部败退下来,亲自点兵上前接应。西军见他来势汹汹,也并没有孤注一掷的打算,在西垒大营的指挥下,这些人又长蛇一般自人群中游了回去。可即使如此,西军的战果也非常可观了,就这么短短的几刻钟,他们便杀伤了三千名民夫,再一次打击了禁军的士气。

  如此结果,当即便有人劝司马整兵歇息,司马闻言,当即便是一马鞭猛抽过去,瞬间在鞭笞出一道骇人的血痕,这位长沙王咬牙切齿地表态道:“此战既开,要么我死!要么贼死!何复多言!再有言退战者,死!”

  他再度调兵遣将,开始了

第463章 西垒攻防战之三

  第三次攻垒,司马发了狠。将刘佑所部的溃兵拉下去休整后,他重新点兵,竟选择亲自压阵,入垒指挥作战。

  正如此前预料的那般,纵然西军虽利用地道前后夹攻,将入垒的民夫与禁军击溃,算是胜了一阵。可烧毁的小垒是无法重建的,打破了十数道缺口的外垒同样也无法夺回再守。在这种情形下,只要禁军持续不断地施压进攻,不让西军有机会重整工事,那一切损失都是值得的,烟火炙烤下,西军仍然要步步后退。

  虽说西垒规模不小,但六万人龟缩在一座营垒之中,仍然显得极为勉强。而按照目前的进度,只要花上三四日时间,将西垒抢占超过一半,西军便无法继续固守。到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出城野战,要么西向逃跑,这都是司马乐见的结果。

  只是这种持续作战,本质是对士卒精神的一种严峻挑战。

  冒着硝烟拆毁营垒,本就非常辛苦,更别说还要暴露在西人的箭矢之下。若不能很好地执行军法,督促军纪,生死之间的刺激,就足以令人精神衰弱,许多原本能够注意的细节,此时也就注意不到了。一旦西军从中找到机会,趁势发起反击,就极可能再现刘佑溃败的情况。

  正是虑及于此,司马干脆移营向前,将民夫的数量减少,继而抽调南北两面禁军各部的精锐。诸如祖逖麾下祖约所部、苟麾下苟纯所部、司马越麾下裴盾所部、司马睿麾下王导所部、司马模麾下梁臣所部等等,皆被抽调入东面,甚至连一直提防的刘羡所部,他都抽调了张过来,一时集结了有差不多两万人。

  司马将这两万人重新整编,分为八部,轮番入垒推进,也随时准备应战。而为了主持大局,司马自己本人就迁到外垒上的一座望楼上。他本人更是放言道:“不破此垒,绝不回洛!”

  而见禁军如此来势汹汹,城内西军自然不会毫无反应。事实上,在禁军改用烧火推进的策略后,张方也很快便采取了对策。一方面,他令吕朗依旧在外围迟滞禁军的推进,而另一方面,张方果断改变了原有策略,决定放弃大部分小垒,转而在西垒的中部,即左思的府院中,紧急修建一座大垒。

  为建造这座垒中之垒,他故技重施。用泡了水的牛皮盖在原本的院墙上,然后派民夫不断地在周遭倾土。

  那些被掳掠的民夫们,此前劳作了数日,不少人都已精疲力尽。可张方却顾不上这些,他为了确保效率,将速度稍慢的民夫直接砍死,连带垒中那些战死者的尸体,一并埋在土中。其余民夫受此刺激,自是疯了一样地堆砌,再浇上院中的池水,一座可容纳数千人的大土垒很快便初见雏形。

  司马调兵之时,这座土垒只是刚修好了外墙,尚不显高度。但随着禁军重新整顿好阵势,继续往前推进时,西人们的木棚与望楼则从硝烟中冉冉立起。禁军将士眼睁睁见着其墙垒不断增高,从无到有地屹立在他们眼前,真是惊骇莫名,一时士气大沮。

  司马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在外垒之上,见得对面也在起楼,当真感到不可思议。他见张在身边,以他是关西人,和张方有过接触,便询问道:“张方的兵法究竟师从何人?怎么如此不拘常理?是否有高人指点,为何此前不曾闻名?”

  张当即介绍道:“张方原本是河间一介流民,居无定所,并不听闻有何师承。他来长安时,举目无亲,是都尉郅辅看中他的勇力,才将他收入帐下。当时他尚不识字,便拿着书卷到军中到处问,许多人都知道,故而算是自学出来的。”

  “再后来他打鲜卑人,立下了一些功劳,稍有升迁。但我家大人(张轨)主政时,看不惯他言谈怪异,出身贫贱,故而始终不曾重用。”

  自学成才,这是一个吕蒙啊!天下英雄何其之多!得知此中的原由后,司马心中既钦佩又心惊,再问道:“哦,郅辅此人如何?他能识得张方,是否别有才能?”

  “平平之才,在军中以散财闻名罢了。只是如今张方得势,他水涨船高,也当了军中的副帅。”

  “这么说来,张方虽为主帅,但不得人心咯?”司马本就是想找张方的破绽,听闻此语,顿时有了主意。

  他立刻写了一张赏格,让人照抄了几十份,往西军中射去。上书:“西军众将士:张方受河间王荣禄,一朝提拔为元帅,又与河间王贵为同乡,助其叛逆,或可成情。然自外诸军士,何事相随不惜身耶?战则死如蝼蚁,降则生受富贵。凡降者,皆按品阶赏赐财帛,若能生斩张方归降,拜将军,封郡公,邑万户,赏万金!”

  又在赏格上书:“张方屠民害国,天地不容!诸位助纣为虐,生要受万民唾骂,死也不得安息,何苦来哉!且降!且退!”

  在司马看来,张方身为主帅,出身既贫寒,又是外来的河间人,按理来说,军中诸将必不服他。上下不和,那就有机可乘,于是他便想到用这一出攻心计,试图来从内部来瓦解西军。

  其中有一份射到了记室督永所部,永在见到赏格后,当即大惊失色,他将部众转交给吕朗,让他为指挥,自己则到大垒之中去求见张方。

  时值晌午,张方正斜躺在榻上烤火,见永一脸着急着慌地跑进来,不由揶揄道:“哈哈,记室督莫不是被射中了屁股?怎么如此惊惶?”

  见主帅老神在在,永心中定了几分,但想到手中的赏格,又难免心乱,上前说道:“元帅,大事不好了,朝廷开出了赏格,要劝降军卒,取元帅性命呢!”

  他与司马想得一样,在他看来,这招攻心计极为毒辣。这是有先例的,当年讨赵之役,面对河北联军,孙秀大军不就是被攻心计打得土崩瓦解,不战而败吗?

  可张方闻言却放声大笑,在永的注视下,他从手头取出一张纸,在空中晃了晃后,又戏谑道:“哈,记室督的消息,可真是不灵通啊!这东西我早就看过了!”

  永见状,连声问道:“这么说来,元帅已有应对的妙计咯?”

  “应对?”张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口说道:“没有应对。”

  这个回答可吓了永一跳,双方交战胶着万分,任何变化都可能决定胜负的走向,这怎么能没有应对呢?莫非张方不懂人心,没想好计策?

  一念及此,他连忙献策道:“元帅,这是长沙王的攻心计,不可不防啊!您应当立刻向全军下令,收缴所有的赏格,严令将士,不得议论……”

  不料话音刚落,便见张方投来看蠢货的眼神,令他好一阵尴尬不适,准备的一些言语也都噎住了。

  张方坐正了身子后,喝了口火盆上煮的骨头汤,悠悠说道:“记室督是自河间随我王入关的吧?今年以前,也没打过大仗吧?”

  “是这样……”

  “那看在记室督和我是同乡的份上,我就说几句。”张方用指甲刮了刮牙缝中的肉丝,继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嗨,长沙王想得确实不错,若是他早二十日用这个策略,或许还真能在我军中弄出什么乱子。但眼下再用,却已是无用功了。”

  “这是为何?”永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哈,当然是因为人心本贱!畏威而不怀德啊!”

  张方放下嘴中的手指,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开始讲述自己的智慧,他徐徐道:

  “记室督,你要知道,什么是人们口中的治世?不过是有个至恶之人,杀得天下人胆寒,不敢不和平。什么是人们所谓的乱世?不过是没有这个至恶之人,杀得少了,所以才群雄逐鹿,征战不休。”

  “庄周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说,战功就是作恶!无非是杀一个人显不出什么本事,别说杀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哪怕是几十万,几百万,也全部杀了,才能显示出人作恶的本事。然后才有了上下一心,天下太平。”

  “若是在二十日前,我在军中威望未立,仍无战功,朝廷此书一出,确实有生乱的风险。可到了今日,我把营垒修到了洛阳跟前,他还想攻心,哈哈哈,岂不可笑吗?”

  事实确实如此,在出关之前,张方独断专行且并无多大成绩,确实惹得征西军司上下极为不满,就连河间王司马,也一度动摇,起过换帅的念头。但就在眼下,张方破宜阳、断河桥、夺虎牢、困洛阳,以他无可争议的军事才华,已经将西军诸将尽数折服。

  战场永远是最成王败寇的地方,胜利与失败,说起来不过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可落在现实中,那就是天壤之别。

  张方随即做出了最后的处理,他冷笑着对永道:“不管朝廷射了多少赏格进来,你们给我加上一句话,然后全给我射回去!”

  “什么话?”

  “若有斩长沙王、松滋公者,一依此赏!”

  根据这几日的战况,迟迟不见松滋营出现在战场上,又加上俘虏的话语相印证,西军其实已经知道了刘羡失势、禁军重归司马统帅的消息。

  这时张方又忽发奇想,在赏格背面又加了一句话,写的是:“松滋公已为长沙王鸩杀,汝若不信,其为何不亲自主持领兵?!汝当慎思,为长沙王卖命,究竟是何下场?!”

  西人的谣言虽让人不敢相信,但毕竟司马确实已与刘羡疏远,自晋升太尉以后,刘羡就再也没出现在大军之前了,这个事实一直令众人腹诽议论,此时西军推波助澜,禁军之中更加狐疑,推进速度也就愈发迟缓。司马见状,知道计策失败,但仍不肯放弃,便下定决心,即使不惜代价地强攻,也要拿下西军临时修成的这座土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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