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18节

  于是禁军加紧清理外围,扒开小垒间的栅栏,推翻墙壁,将那些隐藏的地道都一一找出掩埋,又花了差不多一日时间,终于摸到土垒下方。可由于此前的攻城器械无法带入垒内,禁军将士便用最简单与最直接的办法,直接用人命去堆!

  当时已是深夜了,在司马的命令下,禁军将士再起土山,搭起梯子,不要命般向其中攻城。随着巨鼓的敲击,禁军将士放弃了重甲,改换更轻便灵活的窄袖布衣,只在胸前披了两裆皮铠,然后一手拿着长槊,一手拿着大盾,奋力向上攀登。

  事实上,接连厮杀了这么久,张方虽不担忧粮秣的问题,但后勤补给不只有粮草,他一夜建垒,征西军司的辎重却未跟上,使得西军的箭矢似乎有些不够用了。加上连日不得休息,士卒反击的力度也渐渐减轻。

  西人由此节省箭矢,改朝土垒下扔石头与滚木,被砸中的人自然是滚落下垒,骨折重伤,可这种防御并不成体系。反观禁军的箭矢还有很多,前线的苟纯察觉到这个趋势后,立马令城下的禁军多加放箭,压得西人们抬不起头,于是那些向上蚁附的士卒们,终于爬上了土垒,再度与西人们展开肉搏与厮杀。

  司马身在外垒之上,望见陆陆续续的有士卒爬上了土垒城头,于是强打精神,密切关注。此时西军到底占据着地利,人多打人少,爬上来的禁军将士还未立定,十余道长槊被围刺过来,防不胜防,很快就被砍倒斩首,又扔了下去。这画面让他心情沉重,放在背后的右手攥成拳头,似乎手心都要攥出血来。

  好在刘佑知耻后勇,他身为朱虚公刘暾之子,司马早年的好友,亲率近卫上垒。这些人背着沉重的斧头,上来后全然不顾性命,看见人就用斧头劈砍,被刺了也无所谓,无论是长槊还是环首刀,几个照面就被他们劈断。这下终于给禁军闯下来一片立足之地。

  眼见上垒的士卒越来越多,东面的司马顿时长舒一口气,西面垒上观战的张方见了,也不禁握刀冷笑。

  张方知道,战事来到了最紧要的时刻,鏖战近三日,大战的胜负,大概就要在这第四日决出了。他连发两道军令,一道是下给垒中陈颜所部,令他带兵轮换,将土垒城头的禁军击退,另一道则发到城外,旁人并不知去向。

  “到收网的时候了。”

  此时天气晴朗,照得四野积雪白茫茫一片,也照破了垒中硝烟。两军厮杀之间,可见西垒中积尸成山,血流成河,鲜血的热气蒸腾向上,就好似身处一锅热腾腾的热汤之中。

  张方对诸将鼓舞道:“大家再坚持一日,等明天太阳升起,我与诸位再入洛阳用膳!到那时候,什么珍馐美味,龙肝凤胆,皆为我等所食!”

第464章 西垒攻防战之四

  接连几日大战,鏖战双方都把注意力放在战场东面,其厮杀之血腥惨烈,在这一年的诸多大战中,也是空前的。可同样一片战场上,在西垒的南北两面,却表现得风平浪静。

  这当然不是说双方毫无损伤,但确实也表现得足够克制。

  别的不谈,光南面民夫填平壕沟、堆起土山的速度,就慢了东面三倍不止。当司马诸部已经入垒厮杀了两个来回时,司马越麾下各部将士还在城上城下对着放箭。到了第三日,垒下的土山才刚刚堆好,他命人试着进攻了两轮,也全然是装装样子,只要有人稍有损伤,甚至还没有几人殒命,便很快败退下来进行休整。

  这引得一旁旁观的索靖等人一阵腹诽,私下里相互议论说:“哪怕骠骑只是下令佯攻,这也太过敷衍了。”

  不过司马倒并没有因此大加指责,或者说,他本就没有对其余人做过多指望。剩下的这些人,要么是无甚用处的宗室公卿,要么就是齐王残党,要么就是刘羡朋党。接连遭受背叛之下,司马也不相信他们能无所保留的作战,这才用他们在两翼压阵,如此能牵制部份敌军,确保进攻后退没有顾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而刘羡对此也乐得轻松,事实上,在成功取得了青纸诏后,他的肉体虽然还在战场上,但心思已全然不在此处。他仿佛已经听不到那些隆隆的鼓声,也听不到不远处战士们的厮杀声,他甚至看不到眼前不尽的断壁残垣,阡陌间随处可见的尸骨与血迹。

  事实上,十数年的军旅生涯下来,刘羡已渐渐习以为常了。他的身边总是有死亡萦绕,没完没了的厮杀,就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决战时或许能感受到激情,但胜利之后,也少不了厌倦和懈怠。无论多么敏感的心,也是会衰老和麻木的。刘羡即将三十三岁了,时光荏苒啊,他几乎已经记不清,自己年轻时是什么样貌了。

  也正因为如此,在历经了这么多风雨过后,终于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让他可以实现心底的梦想时,刘羡当然无法自制。在司马范离开之后,他的脑中思绪纷纭,各种念头纷至杳来,令他魂不守舍。

  一连数日,他都试图思考如何脱身,可每次思绪都只是刚刚起个头,他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月以后,一年以后,乃至十年与数十年以后的画面,好似完美的一生就在脑海中度完了。

  这使得刘羡产生一种冲动,几乎想要当即带队离开,但好在他还有基本的理智:先说人事上,他还有许多诸如祖逖何攀的幕僚朋友分散在禁军各部之中,不宣而走,便相当于将他们抛弃。再说回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身处在禁军南面,欲要带队往北离洛阳,就要先冲破司马所在的中军与北军,这无疑是不可能的。

  因此,一切还是要等到这一仗打完以后再做计较。

  在禁军冲上内垒城头的时候,刘羡身在南面的望楼上,其实也望见了。若是在平日,他大概还有心品评一下战场上两军的优劣,但在此时此刻,他反而更在乎南面的洛水。

  在大战开始时,洛水河畔就开始结冰,随着天气愈发寒冷,河岸两畔的冰层向河中央延伸,终于在今日,洛水河面已经凝结成完整的一块了!

  阳光照射下来,在洛水河冰折射出种种五彩斑斓的光斑。放眼望去,河冰时而平滑,时而起伏,时而透明,时而浑浊,时而璀璨,时而黯淡。被凝结住的波涛,将百丈宽的河面划分大大小小无数个网格,每一格都各不相同,难免令人想到释家之语: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或许这每一块河冰之中,便蕴藏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吧。

  面对如此景象,刘羡心想:虽说河冰刚刚结成,厚度不够。可根据洛水的情况,是否可以推断,邙山以北的大河也差不多封冻了呢?若真是如此,又一项北走的条件成熟了。

  念及于此,他便给诸葛延下令,让他先行率十余骑,以回洛公办为由,悄悄自东面北上,看大河是否已经封冻。若是已然封冻,就在周遭挑选一处河冰厚实的地点,以做以后渡河的不时之需。

  诸葛延当即领命而走,刘羡则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在李盛的催促之下,他才重新又将视线投回战场之上。

  此时内垒的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所有能望见的军官将领,都在时刻关注城头士卒们的搏杀。他们大抵都认为,这一小战场上的胜负走向,可能将决定整个战场的胜负。

  在刘佑上垒,在城头站稳了脚跟之后,苟纯率部紧随其后。

  他算得上是一名猛将了,一上城头,拿着一杆近两丈的长槊,左右来回挑动。西军准备的长槊都不及他长,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苟纯既然拿得动这二丈长槊,杀起来自是所向披靡。城头的那些西军士卒,与他比斗戳刺,哪怕率先出手,也往往被苟纯后发先至,只要一被戳中,他们身上立刻多出一个大洞,随即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而在他后面,擐甲操戈的士卒们也开始缓慢且坚定的上垒。不同于此前轻甲上垒的士兵,这些人身上都是重甲,翻上城垒时,甲片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显得颇有些吃力。但当他们喘过气来,拿着长槊与斫刀应战时,效果却立竿见影。西军的武备远不如禁军,这些甲士往城头一站,列好阵型,便是一堵天然的城墙,可以顶着刀剑与箭雨往前推进,以伤换伤,足以达到以一敌五的作用,西军不得不频频后退。

  当然,西军也不是没有准备,张方专门派来的陈颜所部,正是专门应对这些重甲甲士的。他们准备了一些粗大的榆木棒,上面裹上一层铁皮后,登上城头后,便和甲士们近身挥打。这些人也不刻意追求去攻击敌方的哪个部位,只是一味挥打,重击下去,即使隔着一层甲胄,也能将对方打得筋骨断裂,肺腑出血。

  如此针对下,陈颜所部与苟纯两部城头厮杀时,当真是一场血战,双方惨叫不断。几乎每一击下去,就有人倒地失能。而城头的空间又比较狭窄,最多只能同时站立三人。这导致捉对厮杀之际,前面倒下一个人,很快就把后面的人给堵住了。取胜要紧,后来人也顾不上倒下的人有气没气,直接便把前面的人扔下城头,不少还有救的人就这么摔死在内垒之下。

  如此景象,令随行的孟讨不禁咋舌,他搓着手感慨道:“此前在蟒口大战,也没有如此惨烈吧?”

  “西军善战,禁军兵精,这又是决定东西胜负的生死之战,双方都竭尽全力,自是非比寻常。”李盛一面回答,一面分析接下来战事的走向,说道:“现在两边都在搏命,有什么底牌都该用出来了。”

  他随即又对刘羡道:“主公,我看我们这边也要小心,虽然这边暂时没什么大事,可张方若是要取胜,少不得要从垒外着手。”

  说这话的时候,刘羡正怔怔出神,脑中还子在思考抵达河东后的战略问题。李盛又喊了几声,他才如梦初醒,问李盛道:“有何事?”

  等李盛再次陈述自己的意见后,刘羡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宾硕说得极对,确实要提防这一点。”他不禁暗自自责,这封诏书严重扰乱了自己的心神,几乎令自己忘乎所以,当真大不应该。

  他当即与李盛等人下楼,通知麾下各部整顿士卒,在洛水之滨再列军阵,以提防西军随时可能的突袭。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军在城头竭尽全力,杀声震天,可依旧迟迟不能决出胜负。冬季的白日很短,没多久就看见太阳西移,藏匿于云层之中,没有夕阳温暖的光照,天色也就渐渐地黯淡下去。昼夜交替之间,西垒渐渐藏匿于朦胧的天色中,周围的一切也自然而然地阴沉,就好似树叶凋落在泥土上。

  站了一会儿后,气温急剧下降,众人僵冷之际,连忙点燃篝火取暖。回首望去,各部也皆在点火,丛丛火光在冷风中如红花般摇曳,从西垒一直绵延到远处的洛阳城墙,让人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春天繁花似锦的美景。

  “怎么这么多火啊?”有人呓语般地问。

  “那是洛阳父老们啊!他们也在观看此战的情形呢!”很快有人做出了解答。

  百姓们并不愚蠢,他们只是无能。经过张方此前的折腾后,他们全都明白,这一战将关系到京畿所有人的命运,战鼓声令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于是大家索性便聚集在洛阳上下,城内城郊,数十万人一起观望这一战的结果。

  刘羡见到这幅场景,也不禁为这些人的命运而哀叹。他知道,这一战并不是结束,未来的每一年,都将关系天下人的命运,因此也会有无数人丧命。眼前的这么多人,这么多生命,若是等到了明年,后年,再后年,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再看看洛阳的朱与牡丹呢?

  感慨之间,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地皮发出沉闷恐怖的颤抖。霎时,从西垒西门边的黑夜中,奔出无数的铁骑,从侧面直冲禁军而来。

  这正是西军留作预备的张方虎师!

  而冲在最前方的,乃是张方牙门将马瞻所部。如一阵旋风,他沿着洛水河道边,自侧后切入司马越军阵中。所到之处,发出一片惨呼和铁骑撞击的铮鸣之声。随后又是都护席所部,他们沿着西南侧方向,斜向冲入禁军阵中,一头就撞上了刘羡所部。

  司马越其阵虽不及反应,但刘羡所部早就列阵完毕。他们见虎师呈纵队杀过来,索靖等人当即下令,同样以纵队穿插过去,毫不畏惧地与敌交锋。

  索靖等人本就是征西军司出身,他们对西军的战术太过熟悉了,两方的骑队阵型几乎如出一辙,缠斗之际,就如同数条蟒蛇在相互撕咬,又如同数条沾了水的皮鞭,不断地在战场上打着空爆,试图朝对方的肌体上鞭笞出血花。

  按理来说,禁军有了防备,西军的骑兵突袭没了奇效,双方的战损应该大致相当。可实际上,索靖等人与虎师初一接战,随即大吃一惊。

  一是虎师的武备极好,装备甲胄上虽不及松滋营,但也堪称是当世一流,面帘、鸡颈、当胸、搭后,几乎一应俱全。尤其是战马,索靖部下带有数百匹自西域运来的汗血马,使得他在战场上占尽优势,可此时在战场上奔走,竟然还与张方虎师拉不开差距。

  二是这些虎师骑士悍不畏死,交锋之间,他们毫不畏惧以伤换伤,纵使身边的战友跌落马下,也无人有所动摇,只是司空见惯般收缩阵型,继续向义师发动反击。这样的素质,无疑是索靖等归义西人无法比拟的,他们也是人,也会感到心悸与犹豫,而也就是这个犹豫与思考的短暂时刻,就露出了让敌军得逞的机会。

  因此,刘羡带着松滋营远观战事,不免讶异地发现,这些在蟒口所向披靡的义师骑士们,此时竟然被对方全面压制。这非比寻常,他很快下定决心,对公孙躬说道:“我们先冲过去,将敌骑杀个对穿,集中兵力破其一部,后面就好打了。”

  公孙躬颔首表示同意,他们瞅准了敌骑两个纵队间的一个缝隙,扬起旗帜发出吼声,然后策骑向前从阵中冲了出去。他们的马蹄踏起翻飞的尘埃,在篝火的照耀下尘埃星星点点,就好像头顶的星辰降临尘世。在尘埃又降下来的时候,冲锋的骑兵渐渐向中间收拢,形成了一个前窄后宽的锥形阵型,直向前延展,继而与敌军狠狠地撞在一起。

  飞驰的战马很敏捷地穿插进对方的空隙中,很多人几乎是毫发无损地就从敌方的马队中冲了出来,但在他们的身后,却充满了槊杆碰撞和折断的此起彼伏的脆响。

  有的人被飞奔而来的长槊刺穿,带着脱手的槊杆从马鞍上后翻,而他的马由于失去了背上的重负,速度不降反增,嗖的一声便钻了过去。当然,更多的人则是尽可能俯身躲避敌人的突刺,结果就是刺中了坐下的战马。槊尖两面是开刃的,哪怕没有正中马腹,只是用边刃从马腹滑过,借助马匹的冲力,仍能造成极为可观的伤害。纵使有马铠的遮挡,身上依然被拉开许多长长的血口。

  按照经验,这样一个冲锋结束后,敌军必然为松滋营的战力所摧垮,阵型也为之四散。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当刘羡率部回旋,准备进行第二次冲锋时,他愕然发现,对面的这些狼骑阵型竟然也完成了重整,他们不仅毫不畏战,而且还同样准备发起反冲锋。

  这实在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自从孟观练成上谷营后,横扫关西,力挫齐军,又在刘羡的手下屡克北军,所过之处,从来都是所向披靡,令人闻风丧胆,为人称之为铁军。这眼前的这些敌人,却仿佛毫不在意,一如平常般准备再次迎战,莫非他们也是铁打的吗?

  可这也激起了公孙躬等人的好胜心,钢铁也需要锤炼,正是要战胜这样的对手,才能铸就真正的无敌之名!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整个战场上出现了一些变化。不对,更准确地说,在战场之外,出现了一些变化。

  此时的黑夜形如穹盖,将大地万物所彻底笼罩,除去众人点亮的丛丛篝火以外,仍是以黑暗与静谧为主。可不知为何,似是堤坝中的一声脆响,又似是草堆上的一粒火星,更似乌云之中的一道闪电。数里外的洛阳南郊,原本只是有一些照明取暖用的,微不足道的火光。此时却有一道火浪骤然暴起,分明地爆发成一道滔天炽焰,席卷左右。

  继而堤坝崩塌,火光肆虐,雷霆轰然。

第465章 张方火烧洛阳

  在黑夜来临之后,洛阳人依旧难以安眠,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城郊聚集,远望西垒战场。

  这当然不是因为西郊的鼓声,虽说鼓声自从四天前敲响开始,就一刻也没有停下过,无论洛阳远近,皆可清晰耳闻。可对于这些洛阳人而言,这鼓声好似扬于天外,他们的眼中只有西垒。哪怕看过去,厮杀中的人影已经藐小如蚂蚁,他们依旧努力地瞪大眼睛,试图从中分辨着自己的亲人,并祈祷他们取得胜利,平安归来。

  西垒的交锋是空前激烈,百姓的观望自然也是如此的全神贯注,他们时而为禁军的起势而叫好,又时而为禁军的受挫而叹惋,似乎自己已经置身于西垒之中,而非在洛阳城上下。

  他们浑然没有注意到,在身后的茫茫黑夜之中,一支不知名的骑军已悄然靠近。

  这群人大概有三千余人,他们没有打火把,身披漆成黑色的轻甲,每人都牵着一匹马,每匹马都用布带勒住了嘴,以防止出现低声嘶鸣。他们沿着蜿蜒的洛水河冰向西步行,行走的时候,腰间的斫刀和甲胄轻声碰撞,脚下的河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但都被远处的鼓声所遮盖了。

  其实按理来说,这些人沿路会撞见不少民居,若是往常,大概是是会被旁人发现的,可因为西垒激战的缘故,这几十万人都聚集在了洛阳西侧,东郊几乎沦为空城,自然更没有人去关注洛水上那难以分辨的黑影。

  这使得这群骑士不声不响地摸到了离洛阳城东两里的地方。

  到了这个距离,南郊的百姓中才有人发现不对。他们先是从地面上感受到了一阵隐约的颤抖,但很快又消失了,正狐疑之间,那阵抖动忽又离奇地出现,而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接近。直至一道道狰狞的面孔自黑暗中破空而出,马蹄声踏碎了两侧的篝火,继而翻出红亮的刀锋,他们才恐惧地发现,身后竟然多了一支鬼魅般的骑军。

  他们背上赫然飘扬着白虎幡旗,那本该镇守社稷的神兽,此刻张牙舞爪,露出血盆大口,而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镀上了一层妖冶的红光,反倒似摄魂夺魄的魔兽!

  这些似是凭空出现的西军骑士,正是冲着城郊的这数十万百姓来的!

  他们毫无顾忌地在人群中践踏而过,不管眼前的是什么未元服的稚童,还是什么垂垂老矣的老人,亦或是如花似玉的少女,都不过是一刀而已。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西人简直就是虎入羊群,随意肆虐,遭遇不到任何阻挡。甚至因为突入地过于顺利,当他们冲到南市所在时,那些城上的百姓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市因为毗邻太学,当地多有纸坊,张方上一次入洛,就已经把地点探清了。西人们此次远道而来,非常迅速地抵达此地,他们从现有的篝火中取出火炬,直接朝着纸坊放火,纸坊的纸张与制纸的树皮好似狂风般呼啸而起,一点火苗落在其中,一条火蛇盘旋而上,继而烧破了房屋,直冲云霄,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

  而在此时,西军突袭洛阳的消息,才为人所知。

  火光迅速蔓延开来,从一座纸坊到另一座纸坊,甚至直接烧到了太学。大火就像是一个不知足的怪物,它吞噬了书卷偶像,吞噬了房屋学社,吞噬了竹林楼台。到最后,无穷的焰浪之中,只剩下广场中央的熹平石经尚有留存。

  一百多年前,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在这里握手言和,希望能在石头上刻字,让世人都能看见道德与真理。数年之后,火光炙烤着这些碑文,人们眼看着洛阳沦为废墟。而在一百多年后,同样的石经,同样的火光,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很快,整个洛阳南郊在火光中融为一体,成为一座火海,震撼着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去年祖逖火烧大司马府后所形成的火灾,还是局限在洛阳城内,烧毁了洛阳城内近四分之一的房舍,祸及两万余人。凡是见过那场景的人,无不称当时的洛阳为阿鼻地狱。那现在呢?

  而与洛阳城内的建筑相比,洛阳城外的民居集市,何止是密集一两倍!几乎九成的洛阳人,都生活在洛阳城外,那些庞大的街坊占地,俨然还能再造六七个洛阳城!可现在,一切都烧起来了,洛阳城似乎在做一次前所未有的火浴,冰雪为之消融,天地为之黯淡,生灵为之痛呼。

  刘羡远望着这一幕,全然不可置信,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张方怎么敢?他怎么敢!

  目睹如此火海,就连敲响了四日的战鼓都停下了,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高台上的鼓手们茫然失措地望着洛阳城,高台上的公卿、士卒、民夫……同样脑中一片空白,他们就好像被生生掘断了根,全数哑然了。无数张迷茫的面孔回看洛阳,就好像烧的不是洛阳城,而是他们自己。

  但寂静很快又结束了,但不是因为战场上的人重新开始厮杀,而是那些城郊百姓为西军骑士所驱赶的哭喊声,这群无法反抗的羔羊们,在大火与刀剑之间,想要不被屠杀,就只有被驱赶着四散。

  可这些人聚集得太挤了,太密了。三四十万人挤在一处地方,逃又能往哪个方向逃呢?西军骑士仅仅是稍稍往西一逼,他们就自发地往西垒这边奔赴过来。孩童的哭声牵动着母亲的眼泪,丧命的绝望催生出无谓的悲哀,于是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则推着更前面的人,一连串的人逃窜起来。恐慌是一场无药可救的瘟疫,人越多时威力越是可怖,哪怕这瘟疫的源头仅仅是三千余骑,洛阳人也已经病入膏肓。

  完了!一切都完了!禁军中许多人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后,心中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同样的念头,连日鏖战的疲惫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顿时丧失了所有作战下去的动力。

  而在西垒中的士卒们则是涌上了一阵狂喜,他们知道,征西军司已然获胜了。这些禁军士卒连家都没有了,拿什么跟他们打?不用军官们的催促,西人们也强振精神,在城头发起反攻。原本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禁军士卒,竟然一个冲锋,就如土鸡瓦狗般被击溃了。他们成功夺回了内垒,并且继续向外发动反击。

  从整个大局上来说,所有的西军都开始发动反攻。南面、北面、东面,他们从数个方向上厮杀出去,好似一道道山岚,不断地在人海中煽动波澜。

  刘羡此时本欲率松滋营继续与虎师进行决战,可眼下情形,已经完全丧失了可能性。对面的狼骑甚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继而将他们舍弃在原地,竟公然转身,向东穿插而去。显然,他们要借此机会造成更多的杀伤,彻底击垮禁军,与刘羡在这里浪费时间是不明智的。

  而现在能留给刘羡选择的选项,只剩下该如何逃跑了。

  可该往何处逃呢?刘羡并非在大军边缘,而是在诸部中间,西面是东海王司马越所部,东面是西阳王司马所部,北面则是正从西垒中汹汹外出进攻的敌军。想要跑,就必然要踩踏着自己人的尸骨去走。而且索靖等西人旧部星散在四周,根本还没有汇拢。这样走,可怎么得了?

  刘羡很快做出决定,必须先收拢军队,若不收拢军队,一旦被败兵裹挟,那想走也走不了。他当即对李盛等人下令道:“就地结阵,立起我的大旗,分派各令兵出去,号召各部向我靠拢!”

  松滋营当即下马结成一个圆阵,派骑兵四处去通知散开的义师各部。

  可一切都太混乱了。那些西人原本就是远道而来,没有什么牵挂,此时见禁军似乎要全面溃败,顿时也没有什么再战的念头了,然后顾不上队形,也顾不上大部队,策着马拿着兵器就往西走。什么旗帜、甲仗丢了一地,哪儿还管得上刘羡的呼唤呢?许多备用的马匹都散开了缰绳,沿着河岸开始狂奔,带起一路的烟尘。

  最后听话归拢过来的,只有李矩派过来的郭诵河东等部。郭诵竭力维持着秩序,可也不过收拢了一半的骑兵,郭诵一入阵,便跑过来对刘羡道:“元帅,这里已经待不住了,快走吧!我们北上邙山!”

  这么说的时候,洛阳城郊被驱赶过来的难民,已经和禁军边的军队民夫拥挤在一起了。人潮已经初步冲击到刘羡眼前,到处都是哭喊声,都是被肆意砍杀的血肉。刘羡明白已别无他法,他只能点头说:“好吧,我们走。”

  然后他们重新上马,在人潮中往西走。可这并不轻松,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敌我相互交织间,刘羡想要继续保持秩序不受裹挟,俨然是不可能的任务。

  因为那些西军杀红了眼,可以向任何看到的人进行宰割,继而杀出一条条血路。而难民们受此驱使,反而成为了西军手中最难以抵御的兵器,人海中形成了一道道怒涛,暴风似地不断摧残刘羡麾下的阵型。刘羡为了维持阵型,甚至只能向这些冲击过来的难民砍杀,以此逼迫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可是他眼下不过是人海中的一片落叶,根本不足以抵御这些波涛。并且,那些离去的虎师又转头杀了回来。他们已经趁机在人群中杀了个对穿,对着刘羡的后阵进行抛射,时不时近身搏杀,试图将他们留在此地。而在这种攻势下,松滋营却只能白白挨打,无法进行反击。

  虎师尝试进行了两次进攻以后,松滋营的阵型隐隐有崩溃的迹象。这时便什么也顾不上了,若还是以这个速度撤离,可能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于是刘羡下令道:“散开走吧!大家各凭本事,我们在河阴再会!”

  刘羡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简直在滴血。征战十多年,他还从来没下过这样的命令!他太明白这个命令的残酷所在了。战场上,阵型就是生命。而下这种命令,无疑是一种彻底的认输,选择了听天由命。而在这种时候,命运的判决往往不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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