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挽狂澜的办法了。活着才是一切,刘羡必须先想办法活下去,若不吞下这个耻辱,将会因为尊严而丧失一切。
军令通报下去后,骑军就此化整为零,分开来向西方突围。刘羡身边一时只剩下李盛、郭默、毛宝、孟讨等数十骑,但不得不说,没有了阵型的顾虑之后,众人的速度顿时快了两倍不止。他们狂鞭坐骑,前面的司马所部几乎无人逃得过他,后面的虎师追兵也因此丧失了目标,短短两刻钟后,他们便突出了重围。
但刘羡却没有立刻离去,他顾念其余还没有冲出来的部下,想着要牵制部分敌军,便驻马稍停。继而从腰间抽出章武剑,对身后的西军骑士高喝道:“我乃涿郡刘羡!尔等可敢一战?!”
外围的西军士卒听刘羡在这里,陆陆续续地便有千余人放松外围,转而朝刘羡追杀上来,想要趁机求个富贵。结果却难免发现,哪怕仅剩下数十人,这伙人依然极为扎手。
刘羡先是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带着他们在周围的丘陵中兜圈子。西军的队伍拉长后,若是有人追得过头,刘羡便趁机进行反击。大家没来由打了败仗,憋了一肚子火,此时终于得以发泄,毛宝身在马上,左右拉弓驰射,依旧箭无虚发;郭默手握一长一短两根长槊,有人近身就捶打,也同样无人可敌。刘羡更是罕见地亲自冲锋杀敌,手刃有十数人。
那些突围的骑士都星散在四周,有不少和刘羡一个方向逃亡的,见刘羡还在予以缠斗,便主动向刘羡靠拢,如此他渐渐又收集了千余人。
可这已经无关大局,西人们在丢下百来具尸体后,见靠过来的禁军骑士渐渐增多,虽然心有不甘,但想到东边还有白捡的功劳,便干脆撤了回去,继续打扫西垒周遭的战场。
而刘羡也不敢在此地逗留太久,牵制了一个多时辰,听见远处的厮杀声渐渐降低,也怕张方的大部队追杀过来,便领着眼下已有的千余人,转而向河阴奔走。一路上,又有各路逃兵稀稀疏疏地汇合进来,这里面已经不只有自己的旧部,甚至还有司马、苟等人麾下的败兵。
可走到半路,他们实在有些走不动了。他们一身血迹,又饿又渴,死里逃生的险境几乎令众人虚脱,座下的战马也竭力了。想歇息,却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强迫自己不停下。
最终在路过金谷水渠时,刘羡忽然想起,自己将金谷园改做了一座坞堡,还在里面安置了千余难民和两万斛粮食,这可以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稍微绕道,到金谷园前敲门表明身份。难民们得知是刘羡来此,连忙将他迎了进来,一行人终于才吃了一顿饱饭。
可接下来何去何从呢?这是一个刘羡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也是一个事关数十万人生死存亡的问题。
第466章 收拢溃兵
这一觉刘羡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歇息了一个多时辰后,他睁开惺松的双眼,强忍着疲态起身出门。
此时天色尚暗,头顶乌云未散,一层紫色的阴翳笼罩在夜空中,尚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刘羡则将李盛等人唤醒,清点从战场上拉出来的残兵,对自己手上的力量做一个估计。结果很快出来了,此时他身边仅有三千余人,其中还有超过一半是其余各部的溃卒,这个结果让他倍感气馁。
打了这么多年仗,刘羡不是没有败过。可还是输成这样,输到建制都散了,还真是第一次。可最让人沮丧的是,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禁军到底是怎么输的。
征西军司的军队囤守在西垒之中,被三面包围,这是事先就知道的。西面虽未被彻底封死,但也有大量的斥候在监视。张方能从中派出少数信使突围,这是可能的,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派出一支军队,绕行到洛阳东面,这可能吗?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可刘羡没空去细究这些了,现在时间紧急。按照常理来说,张方这种驱使难民打东西对冲的做法,能轻松击溃敌军,但却很难全歼。现在应该有大量的残兵散布在周遭,刘羡必须把握每一时每一刻,先把周围的残余力量都收拢过来,有了兵力,才有了力量,方才能继续思考下一步。
因此,刘羡在清点完手上的力量后,立刻便招来身边的亲信,进行了一次军议。
说是军议,其实就是命令:刘羡令手下这信得过的千余人,分成数十队,即刻去洛阳周遭所有可以接近的乡亭、坞堡,去寻觅周围的残兵,告诉他们,自己就在金谷园。且金谷园内留有粮食,他以太尉身份下令,命他们现在就来就食休整。
在原本突围的时候,刘羡下的命令是河阴再会。但现在想来,河阴距离洛阳三四十里,还是有些远了。金谷园这个位置不近不远,反而刚刚好。
于是除李盛留在金谷园内负责架釜煮饭以外,其余人全都强打精神,策马四出。哪怕刘羡自己也不例外,他率十余骑,打算亲自往河阴探看情况。
奔走在道路上,风很冷,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没有消除,就连胯下的翻羽也在发着不满的嘶鸣。不知不觉,翻羽也已经是快二十岁的老马了,虽然离死亡还比较遥远,气力依旧超过寻常马匹,但到底比不上往昔了。刘羡抚拍着它的颈部,轻声说:“老伙计,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可口中虽这么说,刘羡的心中却满是忧虑。这便是战败的结果,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活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了,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愿意跟随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一个谜团,让人的心思为之牵挂,但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到来前,人却始终无能为力。
此时洛阳的火光已经接近熄灭了,大地上渐渐升起一阵薄雾,可清冷的晨雾中依旧漂浮着灰烬的味道,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血腥味,令前方的道路晦暗不明。刘羡不时可以看见,脚边的阡陌中委弃着各式旗帜与甲仗,还有一些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或许他们还活着,或许他们刚刚断气,或许他们是十数日之前的僵尸。
但刘羡已经无暇顾及,十月时为洛阳人所哀叹的河阴尸道,此时若与洛阳的惨状相比,恐怕已不足并论了。
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河阴。此时天色渐亮,雾气却越发浓重,可见度不过一丈左右,刘羡几乎快不认得路了。但他到底还是听到了一些喧哗声,循着声音过去,渐渐找到了河阴城角的市集。原来是几十名逃出来的松滋营骑士,正在废弃的市集上搜刮粮食,琢磨着做一顿饱饭。
眼见得刘羡过来,他们大喜过望,连忙向刘羡行礼。刘羡摆着手让他们放下,然后询问情况,这才知道,公孙躬领着大约有八百名松滋骑士突围至此,除此之外,郭诵所部也突围到了这里,加上林林总总的一些残军,也有不少人了。
听到这里,刘羡又是安慰又是难过。这么说来,三千名松滋营突围,眼下还能剩下差不多两千人,已经是很难得的留存率了。可刘羡仍为那损失的一千人感到心痛,这都是他精心恩养的随从,之后想要再重建,也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
他连忙去见公孙躬,公孙躬此时正在一间茅屋里喝闷酒,见到刘羡后,立刻就跪了下来,颇为羞耻地说:“主公,在下无能,突围的时候,为了跑得快些,许多马铠和重甲都扔下了,请主公责罚。”
“这没什么,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那些不过是死物,一切都会再有的。”刘羡看着他一身的血污,知道这一路过来很不容易,怎么会怪罪公孙躬呢?何况在这种时候,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极为珍贵。
说话间,郭诵也赶了过来,他刚刚清点完河阴的兵力,汇报给刘羡说,除了松滋营的八百人外,这里大概还有两千六百余人,但河阴没有存粮了,大部分人都没有吃饭,正在闹脾气。
这正中刘羡下怀,他笑着说:“饿着肚子怎么行,跟着我走,我带大家吃饱饭!”
就这样,在吃饱饭的号召下,这些溃卒们都自觉地汇聚起来,公孙躬在前面领路,刘羡则带着百余名松滋营走在队伍后面。毕竟这种时候,编制已然散乱,而掉队是一种常态。刘羡想要维持队伍,就必须把那些快撑不住的,想要掉队的人,强拉着一脚一脚踹回队伍。这不仅是为了掌控兵力,也是为了杜绝无谓的死亡。
可一行人强忍着疲惫回到金谷园时,却发现园口已然被堵了。堵在坞堡前的不是他人,正是一支打着白虎幡的西军骑兵。他们大概有两千余人,正对着园内的人叫嚣,让他们早日出来投降。
前面的公孙躬见状,立刻就停了下来。除了松滋营外,那些只打算过来吃饭的残兵们,无不议论纷纷。他们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西军怎么在这?张方是不是要带兵打过来了?
说罢,当即就有人要调头离开,但他们被刘羡拦住了。
刘羡低声呵斥他们道:“不要吓自己,现在对方人就这么多,张方在哪?!若是要走,没有吃的,你们又能去哪儿?!”
残兵一时无言,便问:“那怎么办?”
“杀回去!”刘羡抽出剑,说道:“我知道现在打了败仗,大家都饿着肚子,又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可若不能回家,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皆说没有分别。
刘羡便又道:“在这里,我们打败他们,赢了就进去吃饱饭,输了也是堂堂正正战死的大丈夫!”
说到这,他像是回到了年轻在夏阳的时候,对众人道:“我冲在最前面,你们跟着我!如果我们注定要死在这,我相信,即使下了地狱,我们也所向披靡!”
有他以身作则,士气这才有了回升,许多人都说好。只是这一行人又饿又累,几乎一半的人没有甲胄,哪怕对面没有援军,只是寻常的军队,但自己真能取胜吗?刘羡内心没有底。
他唯有强迫自己走到最前面,骑上翻羽后,对公孙躬说道:“跟紧我,别再走丢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呐喊鼓舞士气,刘羡当真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除去松滋营的几百骑外,后面的人还愣了一愣,这才又拿刀追了上去。
那些在金谷园前叫嚣的西军骑士,忽然看见北面冲来了一堆人,先是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随即又哂笑起来。只因这些人灰头土脸的,不少人穿着破了的冬装,手中既没有弓,也没有箭矢,许多人只有一把环首刀,甚至因为编制被打乱的缘故,还没有阵型。这样的军人前来对阵,无非是送死而已。
他们当即选择策马游斗,把控着距离对这些残兵放箭,根本不给他们接近的机会。
这大概是刘羡一生中在战场上最落魄的时候了。
意志固然重要,可什么战斗都还是由物质决定的。刘羡好歹还休息了一会儿,可跟随他的这些人,大家反复地来回奔波,不论是马匹还是人,体力真的已经抵达极限。纵使有一身战场厮杀的经验本领,此时也无法发挥出来,许多人只能用血肉硬顶着箭雨向前。
其中还有一部分人没有马匹,只能用两腿追着跑。阵型一散,那些西军们就分队杀出,毫不费力地在人群中收割生命。刘羡想要稍稍整顿阵势,这些西人见他们这几十个人还有体力,就又聚上来,以绝对的兵力优势进行围攻。
所谓虎落平阳,大概就是这样吧。在一次战败之后,老虎的爪牙受损,接着是一败再败,一辱再辱。以往的两千骑士,根本不放在刘羡眼里,可眼下,却连连将他逼入险境。
正当刘羡束手无策的时候,混乱之中,东面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马蹄声,继而有人高喊道:“索游击来了!尔等快快受降!”
刘羡听出来,那是诸葛延的声音,他连忙向东面大喊说:“是南乔吗?我在这里!”
这下反而轮到这些西军骑士大乱了,他们本来已经稳操胜算,没想到东北面又杀出一堆人,猛然冲向他们的西南方向,接着将他们的归路给断了,而且对面身后烟尘阵阵,看不清来了多少人。
这伙西军也是得了军令后没有睡觉休憩,强撑着过来的。本以为是来捡功劳,没想到却接连遇到两拨人,大喜大悲之下,士气也迅速见底。刘羡见敌人惊慌失措,趁机发动反击,直接带人去擒拿带头的军官,将其一举抓获。剩下的骑士不明所以,只好就地投降。
那带头的军官名叫马泰,是西军虎师牙门将马瞻的弟弟,在西军中担任骑都尉。他在投降的时候,不知道眼前的就是刘羡,竟然还反过来劝降,说道:“朋友,朝廷都败了,长沙王生死不知,你们还给他们卖命干什么?我军元帅连刘羡都能击败,已然是天下无敌,你们还是早点降了吧!”
然后他看刘羡似乎还比较年轻,就又问:“你当什么官?我兄长是张元帅爱将,你如此胆大勇猛,我将你推荐给他,保证给你谋个更好的官当当!”
刘羡冷眼瞥了他一眼,说道:“我在朝廷中担任太尉,还麻烦兄台为我引荐一二。”
马泰顿时哑然,面孔也紫涨成猪肝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刘羡命令手下的将士,将这些俘虏的甲胄、兵器、马匹全部收缴了。金谷园内的李盛见刘羡得胜,也连忙打开坞堡,为他们送来粥食。残兵们的士气顿时好转,哪怕在刚刚短暂的交战中,他们损失了两百余条性命,此时也全不在乎了。
刘羡这才去见东面横空杀出的援军。果不其然,来者正是诸葛延。
原来,诸葛延受了刘羡的命令后,原本还在勘探渡河的地点,突然发现南面光照夜空,这才发现洛阳大火,禁军遭遇大败。他立刻就想返回洛阳大营,不料走到邙山山道上,迎面就撞上了率先跑过来的义师西人。诸葛延在山道上堵住了一些人,随后又遇到了索靖,发现他也正在竭力收拢周遭的溃兵。
两人一拍即合,索靖收拢残兵,诸葛延则去寻找刘羡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前,他们遇到了一支刘羡派出来的使者,当即便往金谷园赶过来了。
“你们有多少人?”刘羡方才看他们背后烟尘很大,暗想这队伍大概规模不小,心中很是高兴。
不料诸葛延抱怨说:“收拢了有两千三百余人吧,但会骑马的骑兵不多,只有七百人了。”
“原本应该更多一些,可刘沈派来的皇甫澹他们靠不住,宁愿把马留下,也要硬走!我们这才往这边靠,正好撞见殿下吃亏。我便想了个主意,用马尾绑了树枝在地上乱跑,吓唬这些畜生呢!”
这个答案让刘羡有些失望,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股生力军,而且救了他的命。刘羡随即振奋精神,问道:“幼安公呢?他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听闻此语,诸葛延顿时有些吞吞吐吐了,他见刘羡似乎没有了耐心,才低声说道:“索公受了伤,身体不太好,现在就躺在马上歇息。”
“在哪里?快带我去!”
他们快走几步,到东面的小丘树林中见到了索靖。索靖此时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上穿着两档铠甲,又在外裹着一件鹿皮御寒。他见刘羡过来,微微摆正身体,露出满是血污的脸,打量了刘羡一会儿,然后喘息着笑道:“怀冲,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刘羡见他还有心情玩笑,似乎没什么大碍,顿时松了一口气,也玩笑着回答道:“这都是托了幼安公的鸿福啊,不然,我都要去陪齐万年了!”
两人是从泥阳就一起并肩作战过来的,虽然辈分隔了很远,但刘羡极为尊重索靖,因为这是位真正心系天下的老人。他在明知道会遭受猜忌的情况下,能带着一万人来到洛阳尽忠,这是刘羡做不到的。
“哈哈哈……”索靖笑了两声,随后伸出树皮般的手掌,握住刘羡说:“不错,我这一生也算是做了许多好事,应该去九泉之下,再和齐万年去斗斗了。”
索靖的手不仅冷,而且还苍白,刘羡这才察觉到不对,他连忙想要伸手去看索靖的伤口,却被对方阻止了。索靖笑着说:“老了,腰间挨了一箭,搁三十年前,我早就好了。现在我六十五了,挺不过去了也很正常……”
刘羡默然无语,他望着这位豁达的老人,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对方此时身在异国他乡,身边没有子孙,国家前途也看不到希望,感觉说什么都非常无力。
沉默之中,但听索靖问道:“倒是你啊,怀冲,你这只鲲鹏,准备到哪里去?”
“北上?还是南下?”
在刘羡讶然的眼神中,他最后说道:“做人要问心无愧,你一直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真可惜啊,看不见你成功的那一天……”
说完这句话后,索靖短短地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似乎是很疲倦一样地睡着了,永远地安息了。
第467章 绝不妥协
索靖死后,刘羡将他葬在了金谷园的后山上。
他亲自挖坑封土,蘸着敌人的鲜血,给他草草立了一块木质的墓碑。
下山的时候,派出来联络的各部骑士,也都断断续续地回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如郭默、毛宝就带回来一些溃兵,人数还不少;但更多的人则是一无所获,还有极个别人被那些溃兵反抢走了马匹,是走着回来的。但总体来说,收获还是大于损失,刘羡又聚拢了两千余人。
虽然有许多旧部都不知去向,手里的兵员鱼龙混杂,编制错乱,甚至还有一些人,是诈称兵卒的民夫。但至少经过一番整顿后,他现在又有差不多一万人了。
此时已是西垒之战的次日下午,刘羡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同时也是索靖临死前追问他的问题:是北上?还是南下?
北上,便是渡过大河,揣着怀中的青纸诏,直接去河东起事。南下,便是返回洛阳,设法将这近乎糜烂的大局再扭转回来。
可这两个选择,其实根本不能并列为两个选择。因为一个风险极大,而另一个根本没有风险。
在刚刚抵达金谷园的时候,李盛就悄悄地对刘羡道:“主公,局势已经坏成这样,还留在洛阳干什么呢?我们已经有了天子诏书,先去河东,再去秦凉!有了自己的基业,还怕有什么事做不成吗?”
在和诸葛延再会的时候,诸葛延也和刘羡汇报说:“殿下,我到孟津看过了,那里的河冰已经很结实,可以渡河走马了!”
甚至他听闻士卒之间的议论,他们也都畏惧说:“张方如此残虐,怎么与他为敌呢?还是早些走吧!”
而最重要的是,在经历西垒一战后,虽不知司马现在的下场,但朝廷的权威应该是彻底丧尽了。应该说,现在的刘羡,再不受任何人的束缚,他自由了!
身边没有了司马越的监视,也没有了司马的提防与指责,更没有了公卿百官对他的指指点点。而且张方还承担了天下最大的骂名,世人必将把目光投在这位魔王身上,刘羡也就可以真正的积蓄实力,韬光养晦,这一切不正是刘羡梦寐以求的吗?
惟一比较让人顾虑的,就是如何把家人从东坞中接出来,这确实是一个难题。家里老老小小百来人,想要搬走,速度必然快不了,到时候要是张方知道了,派兵追上来,那就不好办了。
但再怎么说,也比南下解围洛阳,要来得实际一些。为成大事不拘小节,大不了狠狠心,直接效仿高祖。乱世中哪来那么多选择?即使抛下家人,只要最终能成就帝业,就算对得起自己与祖宗社稷了。
这几年的政斗与战争,早已让刘羡疲倦不堪。所做的每个选择,遭遇的每件事,他都要再三审视再三反思。几乎每次天一亮,刘羡一睁眼,就庆幸自己又活了一日。并且自己还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其中有多少无辜的人遭受牵连,刘羡早就说不清了。
眼下既然已经获得了自由,不用再参与这些事情了,还留在洛阳做什么呢?
因此,在抵达金谷园的那一刻起,刘羡就一直在追问自己。可他隐隐中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是还没有想明白。而在听到索靖临死之前的发问后,刘羡终于想清了这一点,也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了。
在溃兵们正在匆忙用膳的时候,刘羡把亲信们都召集过来,问他们道:“你们说,经此一战后,全天下的人都在想些什么?”
这个问题倒让众人面面相觑了,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先考虑己方未来的去向吗?
李盛说:“这和主公有关吗?”
“当然有关!”
刘羡拄着剑立直了身子,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曾经对一些魂灵立过誓,说,我要创造一个属于天下所有人的归宿,这誓言,我一刻也不敢忘记……”
刘羡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自己的誓言,声音也随之低沉,但他仍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