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此之后的十余年,我一直没有去做,因为我还在牢笼里,我没有自由。”
“没有自由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了活着而斗争。但在现在,我自由了,我已经不再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也就要换一个目标了,我要开始为建立一个属于全天下人的归宿而斗争……”
说到这里,他问众人道:“所以我想知道,此时此刻,天下人会希望我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很快,诸葛延明白了刘羡的想法,他道:“既然有这样一个魔头在人间肆虐,那一定要有人挺身而出!”
孟讨闻言,几乎惊呆了,他强忍着要跳起来的冲动,反问道:“张方暴虐如此,我部现在又是败战之余,这不可能赢吧!”
“不能赢,也要试一试!”刘羡昂然耸起肩膀,拔出手中的剑,看着剑锋中自己的眼神,徐徐道:
“我的曾祖是涿县人,我的祖父是新野人,我的父亲是成都人。但对我来说,我是一个洛阳人,我自小在这里长大,洛阳便是我的乡梓。三十多年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故事,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刘羡曾经无比痛恨这片土地,因为这里的人们奢靡、虚伪、势利、阴毒,让他痛不欲生。但在洛阳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却又回忆起许许多多美好的东西:邙山上的星空、白马寺的钟声、国子学的课堂、夕阳亭的橘子、铜驼街的喧闹、小阮公的长啸……
他仍然眷恋这片土地,就像渔船眷恋港口,游子眷恋母亲。
“可张方一把大火烧了洛阳。”说到这里,刘羡的声音略有起伏,显然,他又想起了昨夜那场滔天的火海焰浪。
“若我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我便是一条丧家之犬。一个连家乡都不愿去保护的人,如何能保护其他人呢?如何去建立一个国家呢?一个要一统天下的人,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刘羡似乎又忘记了眼前众人的存在,陷入了沉思。
“好!”
郭诵突然高呼一声,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不仅让刘羡从沉思中惊醒,也让周围的马匹一阵阵嘶鸣。这位曾在蟒口鼓舞士气,备受刘羡欣赏的年轻人说:
“太尉说得好啊!我早就听说过魏武下荆州,先主携流民的事迹,与今日之情形何其相似啊!”
“当年曹操大军压境,荆州诸将纷纷投降,只有先主不降,他护民南走,仍与曹操作战,败了又如何呢?天下无不视他为反曹兴汉的旗帜!孙权、刘璋、马超各诸侯,纷纷与其联结!这才有了最后兴汉于西川的伟业。”
“太尉今日要为民请命,我愿奉陪到底!”
他说完这些话,其余人也都被说服了。
李盛原本主张立刻前去河东,此时也倏地拔出佩剑,靠在刘羡的剑锋上,说道:“我这条性命,早就是主公的了,不管前面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我都会追随到底!”
有他做示范,大家也都纷纷抽出刀剑,将兵器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圆圈,相互对视间,齐声道:“同生共死!患难与共!”
这么说罢,众人都下定了决心,原本心中还有些迷茫和忐忑,此时都彻底消散了,反倒是一阵发自肺腑的轻松。
这时候,有难民端来三盆热汤,热气腾腾的蒸汽中,大家取了湿巾擦脸。大家奔波了一日夜,身上不是血污就是污垢,真是像乞丐一样。众人清洗了一番后,热水很快就浑浊得跟泥水一般。
端汤的是几名稚童,见刘羡等人方才似乎在讨论什么,其中一人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府君是要走吗?”
刘羡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的头,笑道:“还不会走,我们要打回洛阳去。”
这些孩子们闻言,立刻发出欢呼声,相互议论道:“我就说府君不会抛下我们的!”
等他们抱着热汤走后,刘羡重新注视着自己的这十来位属下,说道:“水虽然浑了,但是我们的心地通透了,接下来,要想想该怎么做了。”
“是。”
“把那个马泰给我拉过来。”既然做出了选择,眼下就要先探清敌人的虚实,而眼下刚好就有这么一个人选在。
马泰自从得知自己落入刘羡手中后,真是度日如年。
他虽忌惮刘羡的威名,但更害怕张方的手段。毕竟眼下刘羡就这么些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张方呢?因此他想要逃跑。可马泰随即又想到,这也不是一个好主意。先不说能不能跑脱,就算跑掉了,一个人丢了两千骑军,落到张方手里,那能有什么好下场吗?张方治军极严,是绝不会讲情面的,到时候身首分离,都已经是好下场了。
因此,马泰惶惑不已,不知该何去何从。
但等刘羡把他拉过来的时候,马泰还是表现出一副义士的神情,挺直了脊梁撇着头,好似什么都不打算开口。但刘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装模作样。要知道真正的义士,不会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而这个人却在时不时地偷瞟自己,这说明他还怀有侥幸,在等待自己的判决结果。
想到这里,刘羡开口便给了他一个惊喜:“我可以放你走,包括你的部下。”
马泰当即摆正了身子,先是用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他,随后喜笑颜开地说道:“太尉想通了?”
“是你想歪了。”刘羡抽出章武剑,在他脖颈上轻轻划了两下,吓得马泰汗毛倒立后,再收剑入鞘,笑道:“我是想和你打听些消息,你若回答得好,我问完了就放你走。”
“消息?什么消息?”马泰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之前和我说,长沙王生死不明,是什么意思?”
马泰本想撒谎,但眼见刘羡如刀锋般的眼神,再联想起他过往的种种事迹,立刻绝了心思,连忙坦白道:“在决胜时,长沙王虽兵败如山倒,但当时毕竟太乱了,我们也控制不住局势,使得有一些人冲回洛阳,锁了洛阳宫城。”
“长沙王也在里面?”
“不知道,我军确实没抓到长沙王,而元帅也不急着进城。他说,先好好休整一番,再和朝廷好好谈条件。”
“条件?”
“我军前来,是来清君……”马泰看了刘羡一眼,把“侧”字咽了下去,连忙改口道:“是来勤王的。这是此前李长史和我王制定的战略。李长史说,获胜以后,还是要保持朝廷的体面,不要入主洛阳,而要先保证关西的封地,然后推贤于成都王,维持与河北的同盟。”
“到那时,我王可以吞并秦凉巴蜀,彻底确立关西的霸业,再坐看朝廷与河北争斗。哪一方势弱,就暗中扶持哪一方,直到让他们斗得精疲力尽,我王再一锤定音。”
这是效仿战国时秦国的连横战略啊!好高明的战略!刘羡闻言暗自心惊:还好自己刺杀了李含,否则,他与张方一文一武结合起来,自己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若卢子道在……
但他很快甩掉这个念头,回头问马泰道:“这么说来,张方现在反而没有入城?”
“是。”马泰低声道:“我军现在封锁了各城门,并未入城,而是遣使入宫谈判。”
刘羡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洛阳宫内尚有残军,而张方又没有率军入城,当真还有转机!
现在,他只需要再验证两个猜想,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你们火烧洛阳的骑军,是从虎牢关来的吧?”
马泰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刘羡,随即低头承认道:“是这样。”
果然如此!刘羡原本还纳闷了,张方东面的骑军究竟是哪里来的。但后来一想,张方曾派一支骑军夺取了虎牢关,也只可能是他们了。
只是正因为这支军队封锁了虎牢关,才使得司马被迫与张方决战。谁会想到呢?张方居然舍得将这支骑军又抽调回来。若让人半路发现,把虎牢关夺回,那张方的封锁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张方真是好大的胆子!论用兵之奇诡,刘羡也有些甘拜下风了。
搞清楚了那支骑军的来源,刘羡也就确定了一个消息:虎牢关又变成了一座空城,洛阳和荥阳之间的通道,如今又通畅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你们军中所剩的箭矢,恐怕不足五万支了吧?”
在昨日城头厮杀的时候,西军的箭矢明显出现了不足用的情况。而且今日刘羡俘虏了马泰这群人,检视他们的箭囊,发现箭矢也不过六千余支,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三四箭而已,对于以射为本的西人来说,这实在不同寻常。因此刘羡猜测,若没有新的后勤跟上,西军的箭矢储备已经要见底了。
马泰颇为惊异地盯了刘羡一会儿,他诧异于刘羡似乎对己方知根知底,又不明白是何缘由,最后唯有点头道:“太尉说得不错,是这样。”
刘羡心中有底了,虽然胜算不大,但确实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那接下来的这一战,无论结果是胜是败,都将是自己离开洛阳前的最后一战。
刘羡不禁回想起金谷园后山上那个孤零零的土包,又想起老师、母亲,他在心中默念道:若真有魂灵的话,母亲,老师,索公,您们泉下有知,就在此处为我做见证吧。
第468章 瞒天过海
十一月癸未的夜晚,使持节、太尉、松滋公刘羡在金谷园内稍作整编后,开始做战前布置。
“现在的局势已经明了了,还称不上是死局。”因为手上的地图都丢失了,刘羡便打着火把,以枯枝为笔,沙土为纸,石砾为城,为众人涂画当前的战况。
刘羡对京畿的布局已经太过熟悉,周围的山川地理,几乎都已刻印在他脑海里,非常轻松地就完成了复现。他先画了两长一短三条横线,上面长的那条是大河,中间短的那条是邙山,下面长的那条则是伏牛山。在大河与邙山的东面交汇处,是成皋关(虎牢关),在伏牛山与邙山的西面交会处,是新安与宜阳。在这三座关城中间的,正是天下之中、帝王之宅洛阳。
刘羡徐徐道:“若是从京畿内部的角度来看,我军已经无法作为了。敌众我寡,且敌军占领了除虎牢以外的所有城垒,又士气高昂,武备齐全,我军想要正面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很快顿了顿,将一粒石子放在虎牢关的东南面,当众指点道:“可现在虎牢关放开了,局势便大不一样,在虎牢以东,朝廷尚有外援可用。”
“一月之前,朝廷在荥阳击败了征东军司,然后在许昌设置了河南行台,以太子留守,并由吴王、朱虚公、灵州公、西华公四人共管,现在算算,也差不多初见成效了。”
众人皆看向这粒指代许昌的石子,在心中评估当地的实力。
“主公的意思,是想令河南行台出兵,援助朝廷?”李盛沉思片刻后,捻着发鬓道:
“这确是个办法,只是有两个问题,一是没有朝廷的诏令,河南行台是否会听命?二是西军虎狼之师,哪怕河南调来一些兵马,难道能是他们的对手吗?”
对于这两个问题,刘羡已经思虑过了,他分析道:
“现在的朝廷辅政及三公,骠骑(司马)、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困在洛阳内,只有我在洛阳之外,我乃太尉,对行台发号施令,命其救援朝廷,理所应当,有何不对?”
“而且灵州公(傅祗)与朱虚公(刘暾),和我皆有交情。他们想要在河南立足,也需要朝廷的大义,因此,他们一定会派兵。”
回应第一个问题之后,他又谈及第二个问题:
“当然,论两军战力,东军自不能与西军相提并论。但西军也不是无懈可击,至少在现在,他们的后勤问题已难以为继。自关西到关东,上千里翻山越岭,无论运送何物,都极为困难。原本他们还能利用渭水与大河,部份采用漕运,可现在大河封冻,漕运运不过来,只能全用人力与畜力,这无疑令西军更难以支撑。”
刘羡由是说道:“西军的箭矢已经不足用了,任张方用兵如何诡谲,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反观许昌军备尚足。只要行台能派出援军,不需要与张方野战,仅需用徐徐推进的法子,驻扎在偃师、邙山一带,便能令他进退不得。”
“到时候,我们收拢洛阳周遭的难民,将他们送往河南安置,张方无处施虐,不能因粮于民,自然也就只有退兵这一条路了。”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称是,对于接下来的战事,也多了几分信心。
于是他们听刘羡安排道:“宾硕(李盛),你拿着我的手令,立刻去许昌求援。朱虚公灵州公都认识你,收到手令,你详说形势,他们必不会有所怀疑。”
“诺!”
“南乔(诸葛延),我给你三千步卒,你要即刻抢占住虎牢关,此地至关重要,绝不可再落入他人手中。”
“诺!”
“子进(孟讨),我给你两百人,你去难民中传播消息,就说荆州刺史刘弘不日就将北上勤王。”
“诺!”
“孟张(公孙躬),我将手中的这两千骑都交给你,你去偃师城内驻守,不时来骚扰西军,但以固守为上,等待东军来援。”
“诺!”
众人但听刘羡一项项命令发布出来,有条不紊,心中自然是愈发自信。但也有人察觉到些许不对,刘羡说了许多命令,却唯独没说对自己的安排,他到底是何想法呢?
到最后,刘羡终于说道:“其余各部,好好歇息,明日清晨,随我杀回洛阳!”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他们几乎以为刘羡在开玩笑,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刘羡的面色仍旧严肃,这是他深思熟虑后,方才做出来的决定。因为在他看来,求援诸事并不是问题,难点从来只有一个。而它不在洛阳之外,反在洛阳之内。
天子与朝廷,永远是大义的旗帜。因此,想要逼退张方,首先要确保朝廷不投降,仍然在洛阳城内与其作战。否则朝廷率先下令投降,那就失去了大义,刘羡便是想再多办法,也没有用处。
这么说来,就需要有人带兵杀回洛阳,主动将自己置身险境之中,撑到东面的援军来救。
这是一项极为危险的举动,而且前去的不能是常人,他必须要能在洛阳内主持大局,说服朝中公卿们不投降,并且还要激发残兵们的士气,让他们相信能够取得胜利。如此才能支撑日久,坚持到河南行台的援军到来。
故而综合种种要素来看,只有刘羡自己返回洛阳,才能达成这种效果。
可这无疑是幕僚们难以接受的,哪有主帅身赴险境,部将在外照应的道理?李盛就反对说:“主公,这不妥吧,先不说您如何入宫,就算入了皇宫,要是守不住,那您不就困死在里面了吗?”
“所以我才让孟张在偃师照应。”刘羡解释道:“一旦我不能坚守,就会在宫北升狼烟,到那时,孟张前来袭扰,我率宫中残部突围,座下有翻羽这等快马在,总是能逃出去的。”
他随即又说:“做大事岂能惜身?纵观曹操的乌巢之役,白狼山之役,不都是他亲自赴险,方才成功的吗?”
李盛闻言,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刘羡,只好又问道:“那主公打算如何入洛呢?”
刘羡对此早有谋划,轻描淡写的一笑后,他低声说:“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引路人吗?”
此时夜已深了,皎洁的月辉如清霜般洒满窗台,周围极为静谧,正是人歇息的好时候,可马泰却转辗反侧。
在与刘羡对完话后,他已经松了绑,仅仅被软禁在一间房舍内。暂时没了生命的威胁,按理来说,他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一想到将来的前途,马泰又难免忧心忡忡:这下可好,自己不仅打了败仗,做了俘虏,还把军中的底细给透露出去了,要是让张方得知了,岂不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但他又实在畏惧刘羡,这个人好似是带着答案问话的,马泰感觉只要自己一说谎,就会为其看个通透。可话说回来,马泰却不理解刘羡的那些问话,他想干什么,是想投降?还是想谈判?亦或是逃走?总不可能是要反过来自投罗网吧!
种种杂念交织在一起,令马泰难以安睡,于是他翻来覆去,百无聊赖地听窗外风声。
不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继而有人敲门道:“马都尉,太尉有事找你。”
马泰有些莫名其妙,都这个时间了,刘羡找自己干什么?但他也不敢怠慢,连忙穿好了衣服起身,随来人到金谷园的主院中去。
使者将他带到大堂前,但没有立即带他入内,而是吩咐他说:“太尉在里面议事,你稍等片刻,等里面唤你了再进去。”说罢便调头离开。
马泰一人在门外吹风,不一会儿就被冻得哆哆嗦嗦,在心中直骂娘。但他又听到大堂的门缝内,有一些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又不禁侧耳去听。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里面的人说话声量又时高时低,实在听不到什么连贯的句子,只能反复听到“征西军司”、“虎牢关”、“许昌”、“河南行台”、“东走”等几个字眼,再多的就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