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至此,孟和身边的魏该,可谓是既惊且怒,在不远处观看的魏浚也感到愕然。不等他说完,魏该一把拽住孟和的衣领,恶狠狠地叫道:“小子你居然敢玩花样!”就用刀环猛击他的嘴,怒喝道:“牧猪奴!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牙全拔了!叫你张口乱说!”
孟和牙齿直接被打掉了几颗,血流满口,言语已经十分虚弱,可仍竭尽全力,断断续续地向天空高喊道:“我虽不幸被俘,可一想到能碎身报国!就欢喜异常!绝不后悔!”说话间,嘴角流出的鲜血滴洒到地上,将身下的冰雪都染红了。
城头人完全懂了,士卒们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先是一阵欢声雷动,但很快又停下来,有人哽咽着喊道:“孟三郎保重!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了!”
魏该见状,自知办砸了张方的差事,真是暴怒不已,一脚踹倒孟和,抡起环首刀就要一刀劈死他。后面的魏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对周围人说道:“这是元帅的命令,该由元帅来处置,我们不要越俎代庖。”
然后一行人气呼呼地把孟和带了回去,张方得知孟和并没有按自己计划的来通报,心情大坏,拍着桌子说:“我这时候刚好有些饿了,不妨就把这个人煮了吧!”
魏浚又出言劝阻道:“元帅,他到底是上谷郡公的儿子。当年上谷郡公率军平定齐万年,是我们所有关中人的大恩人,关中至今尚有他的生祠,若是今日您这么虐杀他,恐怕军心大坏啊!”
张方在军中一言堂惯了,不料今日居然有人顶撞他,颇有些意外,但魏浚确实是军中难得的几个将才之一,做事严谨,并不需要他多操心,就能完成任务。张方想了想,这本来也是他抓的俘虏,就决定卖他这个面子,继而眯着眼睛问道:“那按照你的意见,应该怎么处理?”
“找个地方悄悄杀了,不要让旁人知道,留他个全尸吧!”魏浚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但还是强撑着说道:“元帅,打完这一仗,总归是要治天下的!还是为我王多想想吧!”
张方望着魏浚,看他抬出了司马做大旗,也不太好驳他面子,脑子里飞快地琢磨了一番,觉得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最终就点头说:“好吧,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然后又指定了一个使者说:“你去监督行刑。”
于是一行人又匆匆地拖了孟和出来,往北一直走,走到一个周遭都没有人,黑漆漆的地方,魏浚说:“就是这儿吧,我来亲自砍这一刀。”
抽刀后,魏浚一脚伸在孟和的背部,把他踩踏在地,又道:“小子,你是个有胆识的人,我很欣赏你,临死前有没有什么话说。”
孟和吐了一口血唾沫,挺着牙关说:“要杀就杀!哪有这么多话说!”
说罢,他感受到刀刃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然后很快地离开,接着是一道极为锐利的破空声。在这一瞬间,孟和闭上眼睛等死,或者说,他感觉自己已经死去了。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瞬间过后,惨叫声竟然出自自己身后,而不是由自己发出的。
他惊讶地睁开眼往后看,发现背后的人也都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不对,是魏浚。只见他一刀砍在了监刑官的脖子上,监刑官嗬嗬出声,捂着脖子不知所措,紧接着就跌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不可抑制地流洒在地上,很快就死了。
魏浚接下来解开孟和的绳索,对他道:“孟君真是义士啊!即使上天有知,恐也不肯加害,我又怎能杀之!”
孟和还没从大悲大喜的惊吓中回复过来,看着魏浚,口中嘟囔道:“你……你……”
魏浚收刀入鞘,感慨道:“这些日子我助纣为虐,眼看张方害了这么多百姓,心里本就不安,如今刘公和孟君都在朝廷,还愿意舍生取义,我深受感动,一边有这样的义士,谁胜谁负,还重要吗?对错已经分明了。”
他又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印绶,递给孟和道:“这个征西军司的官,我也不想当了,孟君拿着我的印玺,可以闯过所有关卡,赶紧入城通报消息去吧。”
“那你怎么办呢?”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几乎令孟和不敢相信,但等缓过来后,他生出一种感动,以致于忘记了自己被对方切去了小指,还打掉了几颗牙齿,反而像知己一般地关怀问道。
“我打算带着我的亲信族人,到终南山隐居。张方和河间王如此暴虐,他们的日子长不了的,到时候有了明君,我就再出来做官。”
魏浚叹了口气,又笑着鼓励孟和道:“孟君多保重吧,说不定我们有缘分,以后在关中还能再见呢!”
说罢,他一拱手,说了声“珍重”,然后就强拉着一旁愕然的魏该等亲信,策马往西边阴影中去了。
第476章 决战之前
在孟和通报消息以后,金墉城内已是一片欢腾气息。而等孟和意外归来,详细向刘羡讲述城外的情形与自己逃脱的经历,朝廷对取胜的信心可谓达到了顶峰。
一时间,残军诸将皆人人思战。如苟、上官巳、令狐盛等人,都争着要做此战的先锋。其余各部将校,献策的献策,表态的表态。就连朝中那些对刘羡怀有腹诽的百官公卿们,不管亲不亲近,此时也一改悲观面貌,对刘羡歌功颂德起来。
在没看见希望的时候,众人在城内度日如年,有些人更是恨不得立马向张方投降。可在发现胜利离自己近在咫尺后,大家顿时又稳重起来,就好像哪怕在城内喝一辈子粥,也有几分甘之如饴了。
见孟和平安无事,刘羡自然也是极为高兴。不过他也知道,人总是这样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可这往往是一种错觉。哪怕己方现在有了兵力上的优势,也有可以内外夹攻的战略优势,想要取得胜利,实际上还是不太容易。原因无他,张方的立营实在是太小心谨慎了。
这些时日,刘羡一直在研究他在金墉城外修建的土围,老实说,已让刘羡倍感棘手。不料张方竟然还不嫌麻烦,又在城东修了两座坞堡。这哪里像是在行军打仗?完全就是一群搬家的蚂蚁,似乎没有一个蚂蚁窝,他们就不能呼吸似的。
而如此一来,所谓的里应外合,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发动。一来刘羡并没有见过城东的两座坞堡,对其的防御难以做具体的估计。若西军就是依托土围与坞堡而战,那哪方面的防御不是防御?胜负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决出的。二来东军的素质刘羡也不了解,大概是不如西军的,若不能一鼓作气地战胜对方,那结果可能和西垒之战差距不大。
但在刘暾那边既然已经传来消息,说是要在正月辛未这一日发起决战,那刘羡自然也不可能不响应,这大概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无论结果是胜是败。
因此,在孟和归来后,最后的这几日内,刘羡不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地殚精竭虑。
他先向傅畅下令,把金墉城仅存的松明与火油都拿了出来,用以制作大量的火把,到时候自占领的土山处往东冲,遇到能烧掉的栅栏与望楼就点燃,至少要先冲出一条与援军联络的道路来。
与此同时,他又把城内仅存的粮食都拿了出来,让城中将士们好好吃了几日饱饭,只有确保了足够的体力,才能与西军做最后的斗争。
但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失败,城内将不再有任何存粮,西军将获得最彻底的胜利。而自己能把多少人带去河东,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到了决战的前一天,刘羡的心情已经异常平静。在他想来,自己已经把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到了最好,无论输赢,都能问心无愧。现在惟一需要做的,就是用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去迎接在洛阳的这最后一次挑战。
当天黄昏的时候,他站在金墉城头,在城头观看日落。只见如纱的一层薄云之间,太阳正散发出最后的金黄色光芒,光芒好似一片无垠的海洋,淹没了邙山与崤山间无数的雪白山头。雪山沐浴在一片温暖与和熙之中,无利无争,静待着黑夜的降临。万物皆安详静谧,这使得刘羡则回想着这三十多年来,曾经经历的无数岁月。
真是好长的一段路啊,自己在洛阳生长,自己在洛阳成家,自己也在洛阳渡过了最痛苦与最快乐的时刻。这三十年所认识的人中,有一些人已经死了,但也有很多人还活着,他们有的已面目全非,有的则至死不渝。而自己呢?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呢?
刘羡从腰间掏出章武剑,再次在剑锋中审视自己的面孔,这张面孔熟悉又陌生。很难想象,年轻时的自己是那么爱发怒,又那么容易流泪,眼下却变得非常平和了。但他能够坦坦荡荡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他胸口跳动的那颗心,依旧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这样就很好了,他可以昂首挺胸地结束这段道路,然后踏到另一条征程上去。
这么想着,刘羡又抬起头,看落日缓缓沉入山头,只剩下一片余晖还映照在西边的云彩之上。最后,就连余晖也越来越暗,天空呈现出青黑色,山头也变得隐隐约约。白色的淡云飘拂,西边的天空露出几颗依稀的星光。
倚着栏杆的刘羡一时陷入了恍惚,任凭西北的风打在脸上。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宫女走了过来,说是要给刘羡几人送晚膳,可将食盒放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刘羡觉得有些奇怪,看她好像有点眼熟,便问道:“姑娘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侍女突然低头小声说:“太尉,我是皇后殿下的随从。”
“什么?”皇后的随从?刘羡有些莫名其妙,皇后的随从怎么会来送饭?莫非皇后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正当他疑惑间,那个侍女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殿下让我来告知太尉,一定要小心东海王!”
“此话怎讲?”刘羡听到这句话,心中吃了一惊,他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军务,并没有空去在乎司马越的动向。但此时这个侍女说东海王似乎有蹊跷,刘羡立刻便警觉起来。
“就在今天上午,东海王去面见了殿下,悄悄递给了殿下一份联名表,攻讦太尉说,太尉怀有篡位不轨之心,恳请在此战之后,立刻动手,率众拿下太尉!”
刘羡脑子嗡的一声,东海王竟然打算对自己动手?就在此战结束以后?
正愕然之际,侍女又偷偷对刘羡道:“东海王上的是份联名表,很多公卿都在上面签名了,殿下不敢不答应,但太尉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说罢,她从贴身处取出一张绢子,一把塞到刘羡手上,说:“我确是皇后殿下派来的,皇后殿下说,你若不信,看了这就知道真假了。”说罢就把食盒收好,快步闪回去了。
刘羡连忙把绢子展开,只见那绢子上写了十个字:“听风冷月夜,寒梅寂相思。”这一行字极为娟秀,所描绘的却是羊献容私会刘羡的那个夜晚,刘羡顿时明了,这确实是皇后给自己的传信。
可刘羡却完全想不明白,司马越这是疯了?他能够理解司马越的动机,一旦自己打赢了这一仗,就有很大的概率彻底把持朝政,这无疑是许多公卿不愿意看到的。可现在宗室大半都被张方俘获了,他如果只有朝中公卿的支持,又有什么用呢?军队里他根本没有几个能指挥的人,这也敢跟自己动手?
但羊献容的传信却是实打实的,作为政治盟友,羊献容也没有理由骗自己。刘羡暗自思忖,看来,自己需要有相应的准备。这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于这种阴谋,只要有了提防,基本就相当于失效了。大不了决战结束后,再派兵顺势将司马越一行人一网打尽。
只是一想到大战在即,身边还有这样一群人在玩弄阴谋,刘羡就感觉吃了苍蝇般恶心。他开始领着随从往回走,打算今日先好好歇息,一切等战事结束后再说。
不意还未走回房中,半路遇到了祖逖。祖逖一身戎服,远远地就叫住了他,高声说道:“怀冲,别急着走,我有事要找你!”
刘羡见他一路小跑过来,不禁有些惊讶,他问道:“士稚,有什么事吗?”
祖逖停下来后,先左右环顾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刘羡道:“怀冲,确实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到底什么事?别卖关子!”
“是骠骑的事!骠骑他……已经在弥留之际了!”祖逖低声问道:“怀冲,你要不要见他最后一面?”
刘羡一怔,他心想:竟有这种事?怎么全凑到一起去了!
在西垒一战结束后,司马一连几日昏迷不醒,但刘羡率军回返洛阳后,依旧没有丢下他。即使在攻入金墉城这个最紧急的阶段,也分人将他护送到金墉城内。而在城内,刘羡也专门给司马留了一座小院,专门给他养病。为数不多的药材,也都优先给司马服用。
可这位骠骑将军的病情并没有得到好转,昏迷了多日之后,半个月前终于清醒了一次,但意识依旧模糊,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又昏睡过去了。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据说他又苏醒了十来次,可每次时间都不长,身子时而发热,时而发冷,根据殿中医疗的说法,很可能挺不过去这一关。
到了决战前的最后一日,他终于要离开这个尘世了吗?
刘羡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是难免五味杂陈。他和司马的关系真是难以言说,两人都互相救过对方性命,也都有潜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可过去那段合作无间的时日,终究还是让人怀念的。
眼下他就要去世了,自己应该负多大的责任呢?刘羡本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但他想到司马玮,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因此,在得知司马即将去世的消息后,刘羡仅是思虑片刻,就颔首道:“那走吧,我们去见骠骑最后一面。”
此时天色已经比较晚了,刘羡和祖逖几人往司马所在的小院走。小院位于金墉城偏靠西南部的一个角落,因这里距离西军的鼓声最远,比较适合病人养病,刘羡便把此处留给了司马。
走近小院时,可以听到院内隐隐传来哭泣之声,院内还站着许多公卿,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他们看见刘羡过来后,立马就闭上了嘴,主动为其让开一条道路。
这异样的景象令刘羡心中一跳,人群中很快就有一名苍头上来,对刘羡躬身行礼,然后禀告道:“太尉,您来晚了,骠骑先走一步了。”
自己来晚了?司马已经死了?刘羡脑中一阵眩晕,等茫然消散后,庞大的悲伤恰似漫过堤坝的湖水,不可阻挡地流淌着,令他无法再思考其他。刘羡作势就要往里走,不料又被苍头拦下,说道:“太尉,逝者见不得凶器,请恕我冒昧,您把佩剑留下吧。”
听闻此言,刘羡这才有所清醒,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小阮公那么豁达。故而他拍着脑袋说:“抱歉,抱歉。”然后把腰间的章武剑解下来,交给苍头,又让侍卫在这里等待,这才与祖逖随另一个苍头入内。
穿过前堂,抵达后院,院内的人顿时少了许多,院落上除去少量侍卫外,几乎看不到别人。而一旁的厢房正传来女人与孩子的哭声。领路人指着哭声传来的地方,那是一间侧厢,他对刘羡解释说:“那是楚王妃正在安慰长沙王妃呢!”
然后继续往里走,终于抵达司马的病房了。一进去,浓郁的药草味直令人作呕,一下就令刘羡回忆起了与母亲一起陪伴的最后时光。房间内没有别人,正中间的桌案上立着一个简单的灵位,灵位前烧着香,而在房间内侧的床榻上,可以看见一个躺着一动不动的人,显然那就是司马了。
刘羡走过去,果然看见长沙王那年轻又苍白冰冷的面孔,一时感到非常落寞。知道一个人的死亡是一件事,可那可能是缥缈的,没有实感的。只有真亲眼目睹他死去,人才会产生一种实感:噢,这个人真的死了,他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长沙王波澜壮阔的一生,就这样在默默无闻中走向终结了吗?他是这样骄傲的一个青年,今年才二十八岁,想必很不甘心吧。可短短几年内,他就经历了这么多,是否会感到疲惫呢?他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年轻的魂灵能因此得到安息吗?
就在刘羡为司马默哀的时候,不知为何,黑暗中,院落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了。这就好似海滨落潮一般,没有议论声,没有哭声,也没有风声。除了房内的烛火燃烧声以外,好似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回归到了虚无之中。
但涨潮声很快又响起了,不过这潮声不再是言语,也不是天风,而是黑夜中一轮轮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这座小院淹没。
当刘羡的冥想为这熟悉且意外的声音打断后,他抬起头往门外看去,正好撞见了司马越的身影,眼看他亲率百余名甲士,将这座灵堂团团包围。
而与此同时,陪伴自己来到小院的好友祖逖,已默默走到门前,融入到司马越的队伍之内。
东海王看着刘羡不可思议的眼神,嘴角掠过极浅的一笑,潇洒得全不像是人们印象中的他。这也难怪,他布局了十数年,为的就是此时此刻,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可以扫清眼前这一最大的障碍,也不用再做掩饰了。
一手握着刘羡交出来的章武剑,司马越悠悠说道:“太尉,请恕我甲胄在身,就不向您行礼了。”
第477章 酌酒论往昔
这一天,司马越四十一岁,刘羡三十二岁。
刘羡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司马越。这位东海王平日总爱皱着眉头,似乎在忧愁自己力不能胜任当前的重任,笑起来时,眼里也总是带有一股倦意,好似昨日没有睡醒,给人一种无奈的感觉。这也难怪,东海王夙来没有什么功绩,二十多年宦海生涯,似乎交给他的每一件事务都做砸了,不然的话,司马越何至于改换这么多次门庭呢?
故而刘羡对司马越的印象,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一名无能且爱附庸风雅的宗王罢了。虽然在这几个月的接触中,他发现此人的内里充斥着一种阴暗混乱的渴望,但这不足以改变他不堪的外在,故而刘羡对他并不在意,因为没什么缺陷比无能更加致命了。一个人如果无能,无论他做好事,还是做坏事,都将无足轻重。
可现在的东海王却全然不同,锋芒毕露,意气风发。他似乎有一层沉重的枷锁去除了,令他的脚步沉稳,脊背如龙,手中颇为潇洒地斜握着长剑,双目中却含有真正王者般的威势,陌生得锐气逼人。他甚至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就好像一把正熊熊燃烧的火炬,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炽热的欲望。
当他的眼神与刘羡进行对视的时候,刘羡竟罕见地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
而在司马越的眼中,眼前的这个人居然仍在保持平静,似乎他是一轮静谧的月亮,无论地上的火焰有多么炽热,他都在静静地放射光芒。
东海王笑道:“太尉果非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泰然自若。”
刘羡斜着眼看他,淡淡道:“我为什么不能泰然自若?这里是我的城池,明日就要与张方大战,而城外有十万援军是我调动的,你这个时候想要杀我,莫不是疯了?”
“倘若明天一早,我不能在大军面前露面,司空,你大可猜想一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就算你有天子诏书,也不可能安抚他们。”
“倘若你杀了我,给他们看我的人头。你信不信,当场就会有人哗变,你能掌控局势?到最后,无非我们一起在黄泉路上作伴罢了。”
说罢,他往前走了两步,虽说脚步极轻,但在场的所有甲士则不禁退后了两步,唯有司马越毫无动作。他挥挥手,示意所有部下安心,然后对刘羡道:“太尉说得不错,现在的金墉城,确实是太尉的城池,凭我是动不了你,更不敢杀的。”
“但只要过两个时辰,就不再是了。”
司马越扬了扬手中的章武剑,递给一旁的祖逖吩咐道:“祖将军,你拿着这把太尉的佩剑,就说是太尉的命令,带着院口我安排的这些人,去替下值夜的张、何攀、上官巳,接管金墉的三座西门。”
“等到两个时辰后的子时,西军的张元帅会派兵进攻,你们就佯装不敌,把西军放进城来。”
“诺。”祖逖看都不看刘羡,接过章武剑后,头也不回地便往外走,刘羡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司马越发现了他这一丝失态,这足以令他自矜。而等祖逖走后,他抚须轻笑道:“太尉,你现在只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后,我就会把你送到张方的手上,到那时候,自会有张方了结你的性命。”
他的言语带着一丝轻飘飘的喜悦,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张方入城会带来多大的难。又或者说,他其实完全不在乎。
刘羡呵了一声,冷笑道:“国家赫赫有名的贤王,原来是张方的一条走狗,这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而听着刘羡咬牙切齿的言语,司马越却哈哈大笑,他徐徐道:“太尉真是低看我了,张方那样的凶兽,谁会去当他的走狗?更何况,我还是国家的宗王。”
“我也是没有办法,正如太尉所说,杀你的代价实在太大,我承担不起。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承受得起。只有张方这样的畜生,才敢不顾一切地杀掉太尉,来成就自己的威名。”
“所以,我只有把太尉送给张方。”
“哪怕要输掉这一战?”刘羡问。
“哪怕要输掉这一战。”司马越颔首答道。
“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