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打成了两败俱伤,最后也会白白便宜了张方,这个结果无疑是司马越不想见到的。
为了杜绝这个隐患,司马越便设计了第四个环节。那就是接着以为长沙王吊唁为由,令军中将校多数到场。这里主要是针对刘羡一贯亲近的刘琨、何攀、张、郭默等人,只要将这些人都骗来堂中,将他们严加看管,就算城中的其余士卒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但群龙无首,自然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东海王了。
这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司马越自然要亲自到场,而不是将剩下的时间放在与刘羡空坐上。
因此,他将监视刘羡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妻弟裴该,并嘱咐他道:“他若是有什么异动,虽不能伤其性命,但大可打断他的手脚。”
说罢,司马越瞥了刘羡一眼,却见他安坐如山,似乎并不受任何威胁似的。这令司马越略生诧异,他还以为此前刘羡的稳重,是来源于对部将的信任,自信他们会提前反应过来,阻挠自己的谋画。可如今自己做了针对性的布置,他竟然还能不为所动,这实在有些奇怪,
故而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太尉不害怕?”
刘羡摇晃着手中的酒盏,说笑道:“阴谋诡计也没什么可怕,我很了解我的部属,我走到今天,也不是靠我一个人成功的。司空,现在你还有机会,若你现在放弃抵抗,我还可以只追究你一个人,不加罪于其他人。”
他的话过于离奇,似乎被软禁的不是刘羡,而是司马越。司马越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说:“好,太尉,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说罢,司马越给裴该留了二十名甲士,专门在后院内监视刘羡,其余人则随司马越前往前堂。司马越一面走一面对身边人布置道:“季舒,你带一百人,守在后院的行廊,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诺。”裴绰点头应是。
“景声,你带三十人,左右在前院散开,等我在里面的号令。记住,三声鸣镝为号,号令一响,便封住出口,谁敢异动,当场格杀勿论。”
“诺。”裴邈同样拱手答道。
“道明,隔壁院落的八百死士,我交给你,景声动的时候,你不要迟疑,立刻去看住这些将校的侍卫,一个道理,谁动杀谁!”
裴盾没有应诺,他面色严肃地俯身,说:“但听殿下差遣。”
“记住,神情自然,不要露出太多破绽。”司马越对三位妻族嘱咐道。
说话间,他走到前堂的后门,长史潘滔此时正滞留在门前,见状便迎了上来,向他报告道:“司空,大部分人已经来了。”
司马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阵,见屋内议论声如常,徐徐问道:“有没有人起疑心?”
潘滔道:“确有人起疑心,方才那个河东来的郭诵就在问,既然是来吊唁,为什么不让人进灵堂?”
司马越眼睛一跳,问道:“我们怎么答的?”
潘滔道:“按照司空事先准备的,就说太尉在内与王妃谈话,常人不得入内,等太尉命令,再一起吊唁。那个郭诵便没再说话。”
“好。”司马越点点头,再问起到堂中具体的人数:“太尉府的那些人都到了吗?”
“是,在下已经数过了,包括傅畅、陆云、郗鉴在内,太尉府的三十余名要职全都到了。”
“刘琨、刘挺(刘乔之子)、阮瞻、乐广那些支持他的盟友呢?”
“基本都到了。”
“关西来的那些人呢?”
“张刚刚到,郭诵、陈珍、皇甫商等十余人也都在。”
“常山军的那些旧人呢?”
“上官巳与张前后脚到的,令狐盛、王矩等常山人皆在。”
“在洛的蜀人呢?”
“西城公(何攀)守的是最北面的城门,应该还在路上,但其余如文、柳初之类的小人物到齐了。”
听到这里,司马越低声说:“那就再等等,西城公德高望重,若是放他在外面,遗祸不小,我们要等他到了再动手。”
“好吧。”潘滔稍稍颔首,随即又问道:“司空,说起来,西城公还算是你的连襟,若他不愿从命,我们也杀了他吗?”
何攀的妻子裴氏是前巨鹿郡公裴秀的幼女,而东海王妃裴妃则是前游击将军裴康之女。说姻亲,两人都是闻喜裴氏的女婿。而且论起辈分来,何攀远比司马越为高,故而潘滔有此一问。
司马越的回答却毫无犹豫,他冷笑说:“这就要看西城公识不识趣了。他若是念及姻亲之情,助我稳定大局,那自然是荣华富贵不敢稍慢。可他若是昏了头,选了刘羡,那我也不可能容情。”
“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人连亲兄弟都杀,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还管这个不知隔了多远的连襟?”
潘滔点头应是,连称司马越英明。可一抬头,却见司马越低头沉吟,面色沉静且没有言语,心中不禁赞叹,东海王应该是在思量计划可能存在的疏漏吧,他确是难得的大才,在如此要紧的关头,仍然能保持冷静和克制,这是常人远远不能及的。
不过他却想错了,司马越虽然确实在沉思,但更多的则是一种感慨。
当仔细询问过这么多名字之后,司马越赫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刘羡的党羽竟然多到了这个地步。这还仅仅是在金墉城内的党羽。要知道,城中的百官公卿,固然有许多憎恶刘羡的,但倾慕于他的也同样之多,在城外的援军之中的刘羡故交,在关西河北的刘羡故交,更是数不胜数。
相比之下,哪怕是以司马越如今隐藏积蓄数十载的实力,也不敢说是旗鼓相当。
从表面上来看,东海王府的实力不过平平。但实际上,司马越一方面与琅琊王氏结义,一面与闻喜裴氏联姻,这使得他可以不用亲自出面,便借两位当朝名族为根基,在背地里构建成了一个旁人无法想象的庞大权力网络。
加上司马越一直擅长拉拢人心,伪装成一位醉心文学的宗王,四处以文学名义与士人交好,就连李密都曾与他有良好的联系。他身为宗室,又能在宗室里深加耕耘,这使得他对朝堂的影响力极为深远。若司马越自己不说,恐怕谁也不知道他暗中拉拢了多少人。
但司马越自己非常清楚,他眼下所拉拢的这些人,人数固然极多,可多数并不可信。大家能短时间内同心协力,无非是因为利益一致,眼下都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罢了。这种合作注定极为脆弱,若自己不能设法喂饱他们,随时都会有人反咬你一口。真要论对自己的忠诚,恐怕远远不如这些刘羡的党羽。
而且司马越的党羽中文人居多,在朝堂间煽动舆论的能力大,能带兵打仗的人却少。在如今这个朝廷权威越来越弱的年代,司马越的实力相当于被大幅削弱了。不然,也不至于让刘羡轻松接过了整座金墉城的城防。
最要命的还是少兵,司马越眼下能够动用的兵士,大约有四千余人。其中有一千余人还是祖逖所部,又有一千余人要用于确保退路。剩下仅有两千余人,来进行这次政变。而这些,已经是他竭尽所能,罕见地暴露自己实力,所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底了。
真是可怕啊!明明是一方不断地在被阴谋设计,另一方在暗地里不断地积蓄实力,可最后竟然形成了如此吊诡的局面,不禁让司马越陷入反思。也正是因为人手上的捉襟见肘,他想尽可能地减少城内禁军的伤亡,来确保自己掌权后,尽可能快地恢复禁军的元气。
他只能庆幸地想:还好他姓刘,不姓司马!按照这个情形,哪怕是有一个姓司马的支持他,那自己的这趟政变,恐怕也是毫无胜算的吧!
等待之间,又过了两刻钟,祖逖从城上派来使者,向司马越回禀道:“已顺利接管了所有西门。”
司马越闻言大喜,当即对使者许诺道:“你回报祖君,只要此次事成,一切皆如事前所言,除去司隶外,放眼天下诸州,他可任挑一个作为刺史。”
这无疑是极大的政治许诺。大晋立国至今,能担任一州刺史的,基本都出自那十几个公侯大家。寒门中能担任刺史的,可以说屈指可数,假若刘羡担任辅政,恐怕也无法打破这个潜规则。而司马越作为宗室,能给出这样的条件,可以说是相当破格了。
等使者一走,何攀后脚就到了。
这位老人进来的时候,还捂着腰对众人致歉,笑说道:“人老了,走这么点路,都差点闪了腰啊。”
然后他环顾左右,问道:“咦,太尉呢?”
听到这句话,司马越就知道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他满脸笑意地推开门,信步走到众人中央,对何攀等闲道:“西城公,太尉正在后院与王妃在一起谈话。”
何攀眼见司马越过来,略微皱眉,随后展颜笑道:“原来是司空啊,虽然骠骑今日不幸逝世,可明日就要决战,请恕我直言,若要吊唁,还是早些结束吧。与其在这里默哀,不若我们明日杀敌,才是对骠骑最好的祭拜。”
这确实也是与会大众的心声,众人纷纷出言附和。而司马越并不着急摊牌,等他们话说完,场面恢复,他才不徐不疾地说道:“诸位渴望复仇的想法,我非常理解,大丈夫当以雪耻为念!但今日召见大家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给骠骑吊唁,而是还有一件大事。”
“哦?什么大事?”司徒王戎此时不在,何攀身为众人中资历最高者,自然由他领头来问。
“一件事关社稷存亡的大事。”司马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从袖袋中掏出两张诏书。然后他放慢了语速,说道:“如今正值大乱之际,生灵涂炭,乱贼蜂起,想要终结这种乱局,我们这些忠臣责无旁贷。”
“为此,我相信,在场的诸位,都会始终站在天子这一边,朝廷这一边,是也不是?”
众人听到这里,无不脑子发懵。这样严肃的口气,他们自然能听出来,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哀悼,甚至含有几分大清洗的意味。可马上都要与西军决战了,这是要干什么?由此他们才发现,场上的形势有些不对,而眼前的这个司马越,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
“司空到底要说什么?有话不妨直说。”张径直问道。
司马越淡淡一笑,扬起手中的一张纸,一字一顿地说道:“骠骑临死前向陛下上表,控诉太尉阴图谋反。”
此语真是石破天惊,在场众人皆不能言语,而司马越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又扬起另一张特制的青纸诏,说道:“我已将此事上表天子,天子授权于我,让我全权处理此事。”
说罢,他将纸张在眼前展开,准备当众宣读。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郭诵,此时若让司马越把诏书念出来,大义名分就定下了。所谓先声夺人,绝不能让东海王得逞!他立刻走上前,握紧了拳头怒喝道:“等等!这是什么屁话!”
他的声量是如此之高,哪怕早有准备的司马越,此时也不觉一惊,停住话。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郭诵,而他也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转身对众人道:“眼下帝室倾危,诸王纷乱。全有赖于太尉投袂荷戈,计划经月,匡国祚于水火,解群生于倒悬,方有了今日的一线生机。难道不是吗?”
说罢,他扫了一眼众人,接着说道:“可现在,骠骑病死,天子纯质。司空突然拿出两封诏书来,说什么太尉谋反?这不觉得可笑吗?!”
司马越握着手中的纸,正想接话说:“我这不是正要说明缘由吗?”
郭诵却不等待,他手指着东海王骂道:“听都不用听!大战在即,你却满口谎话,方才还说太尉和王妃在里面议事,人呢?我们若见不到太尉他人,绝不会听你的什么诏书!”
其余众人听见,皆如梦初醒,高呼道:“对,太尉在哪里?!我们要见太尉!”
一时群情激愤,前堂内闹哄哄的,根本不给司马越念诏书的环境。司马越皱起眉头,心头恼怒,当即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发出轰然巨响。
这一下总算压过了众人的喧哗声。与此同时,前后院的甲士们如潮水般涌进前堂,拔出腰间刀剑,向将校们威逼示意。
明晃晃的锋刃抵得过无数言语,堂内再次安静下来。然后人们清楚地听到空中响起三声鸣镝,院外的脚步声纷乱无比,但随着几句叫骂,一阵扰动,院外再次陷入平静,看来是外面的侍卫被控制住了。
一人快步走进来,对司马越耳语了几句。人群中的刘琨面色大变,他发现来人竟然是自己的兄长刘舆。
司马越对刘舆颔首,又转过头来对众人莞尔一笑,静静道:“怎么?诸位还要见太尉吗?”
第480章 一字千钧
司马越如此挑衅,郭诵自然是血气上涌,双眼发红。他到底是年轻人,哪怕眼下自己是赤手空拳,眼前就是对方的刀剑,他都想冲上前去,一拳打在东海王的脸上。
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只手压在了肩头,令郭诵一惊。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西城公何攀。何攀对郭诵摇摇头,和声细语地说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要学会和光同尘。”
“可……”郭诵本来还想言语,但见何攀风轻云淡地一笑,心中的忿怒顿为缓解。
何攀说:“天塌下来了有个高的顶着,这种时候,还是让老人出来说话。”
他自然将郭诵拉到身后,走到众人的前列,目光泰然地与司马越对视,徐徐道:“司空,今日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吧。”
经此一番折腾,东海王也没了念诏书的兴致。他本欲先杀郭诵立威,但见何攀主动缓和场面,也就卖了他一个面子,随即负手而立,敛容说道:“西城公,太尉身为逆贼,阴图复国,确实已经为我拿下。”
“按照常理来说,有这两张诏书在,我应该当场将他处死,但我没有这么做。”他不顾现场众人的再次哗然,又展露出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态,压着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道:
“我也知道,太尉确实对社稷立有大功,这里面可能有误会,但也有确凿的证据。但仓促之间,我们难以得出一个足以服众的结论,既不能服众,我怎会干这种自掘根基的祸事呢?”
“可无论如何,被人指控谋划,太尉都不适合再当全军主帅。我召集诸位来此,便是想要告知这件事,先打完这一仗,然后我们再做计较。如何?”
司马越故意转移话题,想要蒙蔽在场的诸多将校,让他们认为自己仅仅是想要夺权,而不是害命。
而他的话语也确实奏效,在当下这个情形,众人多以为刘羡已经陨命了,马上就要牵连到自己。没想到司马越话锋一转,表示还有缓和的余地,这令场上的紧张气氛大为消弭。
可何攀久经官场,哪能听不出来其中的猫腻?他直指要害道:“司空既然如此说,那不妨先放我们回去,马上就要大战,我们也要时间歇息和准备。”
司马越怎么可能允许?当即肃容道:“那就在此处歇息,大家一起作伴,有何不好吗?”
“和满口谎话的奸贼共处一室,恐怕难以入寐吧!”傅畅在一旁冷笑道。
司马越闻言,还之以哂笑:“小子,你还是把毛长齐了再与我说话吧。”
“总好过两面三刀,口蜜腹剑!”郗鉴也忍耐不住,讥讽道:“司空平日说了太尉多少好话,恨不得将太尉捧为神明,此时突然就把他软禁起来,说什么逆贼。你这样的人,难道是可以信任的吗?和你共事,岂非是与虎谋皮?”
最后又是郭诵跳出来,对着众人说:“诸位,绝对不能妥协,他这是把我们当曹爽了,事成之后,怕不是要夷灭九族哩!”
此言再次翻起风波,原本一些比较摇摆的人,想到了前面的先例,顿时熄了侥幸的心思,都起哄要求离开,甚至有一些人不顾刀锋的威胁开始往外闯。
这引得司马越大为恼火,他脸色上虽然克制住了,但心中却想,该是要见见血的时候了。他低声对一旁的潘滔道:“给这群人涨涨教训。”
潘滔顿时颔首,悄悄退到甲士之中,指着郭诵,对最近的一名箭士下令道:“射死他!”
箭士自不敢怠慢,他抽箭拉弓,抬手便是一射。这个距离的射箭,按理来说,应该是必中无疑的。众人也没想到,司马越竟然真的敢动手,因此毫无准备。
只听到咻的一声,一道寒芒飞射,箭簇的寒芒眨眼间飞射到郭诵眼前,竟然在半尺的距离中堪堪停住了。
原来是毛宝凌空抓住了这支箭矢,他随手一抛,将箭矢不偏不倚地钉在头顶的梁柱上,又退回到人群之中。而大众看到这一幕,无不被吓得屏气凝神,不知所言了。
何攀见状,横眉冷目,对司马越道:“司空,你这也太过分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马越哂笑道:“我只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诸君若不识时务,也不要怪我狠心了。”
何攀同样也回以冷笑:“莫非司空已经稳操胜算了?不见得吧?”
司马越心中咯噔一声,顿生出几分狐疑,但他面色上还是不动声色,反问道:“哦?莫非在场的诸位,人人都会这手空手夺箭的绝技?若真是如此,输我也认了。”
当摆出如此赤裸裸的威胁时,大部分人都畏惧了,他们现在手中并无兵器,身边也没有多少侍卫,如何能与当下的司马越对抗呢?但何攀却始终镇定自若,回说道:“算算时间,襄阳王也该到了。”
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越闻言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心中却升起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他道:“这与襄阳王何干?西城公不会在唬我吧?”
“呵!司空不会以为,对于此战以后的事情,太尉没有安排吧?”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因为答案不言自明。在司马越看来,刘羡的种种举动,虽然匪夷所思,但目的却是非常明确的,那便是要趁此国家危难之际,赢得最大的声望,然后借机执掌朝政,独揽大权。
事实上,刘羡几乎已经做到了,若真让他打胜这一仗,刘羡的声望就压倒所有人。司马越几乎可以断定,只要刘羡确定了独自辅政的名分,接下来,他只要再花数年时间削平诸王,就极有可能再行禅让,重登帝位。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