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们多似懂非懂,平日的他们为刘羡保护得太好了,时至今日,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困难。哪怕道理看得再多,传闻听得再多,这就隔了一层,也不会有真正切身的感受。
但他们很快就会懂的,乱世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事实上,上了官道以后,族人们立马就大受震撼:数不胜数的难民正在官道上前行,他们扶老携幼,衣衫破烂,人头起起伏伏间,多带着一张饥饿的脸,就好像秋天的蝗虫般密密麻麻地走过。虚浮的脚步中,许多人都饿得不想说话,这使得道路上非常安静,就好像在百鬼夜行。
刘羡询问维护秩序的士卒可知,这已经是第三批被迁出的洛阳难民了,从定下和约至今,大约已经有十万人踏上了离乡之路。而再过五日,朝廷大概也要启程东迁了。
这就是乱世,所有人都在背井离乡,无论人愿不愿意,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种祥和的岁月中去。即使许多年以后,人们能够削平纷争,开辟和平,创造出一个新的治世,那也不属于人们曾经拥有的记忆了。
就像董卓烧毁的那座洛阳城一样,在大火熄灭的时候,两汉的洛阳城彻底消失了,在废墟中建立起来的魏晋洛阳城,只有外墙还能看见往昔的影子,但内里已经彻底改变了,再无法回复到从前。
如今的洛阳,不过是在重复着同样的命运。
再回到洛阳时,肉眼可见地,这座城池已经空旷了许多。而随着人群的离去,可以看到,城郊到处都是洛阳大火时烧坏的废墟,由于内里所有可用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废墟只剩下倾颓的墙圮,好似失去血肉的骨架。
而从东郊入城的路上,大家也不难发现,在这些随处可见的废墟之中,竟也包括原安乐公府与松滋公府。烧黑的树木如老人的手掌般朝向天空,整个房屋也随栋梁的毁坏而倒塌在地,屋瓦为此碎成了一片片,好似一地鱼鳞。
看到这一幕,即使是刘羡也感到心情沉重。他深刻地明白,在这片曾生养自己的土地上,将再也看不见儿时盛开的桃花与桂花了。
入城以后没多久,李盛便带人前来迎接刘羡,并对他说:“主公,祖司空派人和我们说,请您回来后,再去见他一趟,有要事要商议。”
“哦,我知道了。”刘羡知道祖逖的用意,应该是涉及兵力之间的交接,处理完这最后一个问题,刘羡就可以正式离开洛阳了。
故而他问李盛道:“我走的这几日,你们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已经全部收拾完毕,大家现在都做好准备,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李盛的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毕竟他与刘羡不同,李盛是蜀人。自从到夏阳投奔刘羡以后,他已经背井离乡了差不多十三年,从来没有回去过,而这一次,该轮到他回家了。
看见李盛的笑容,刘羡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他点点头道:“好吧,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说罢,当即策马再入皇宫。
与前几日相比,皇宫此时也冷清了不少。许多宫卫都撤走了,宫道上也不见往年中长盛不衰的灯笼,多是一些宦官们在搬运箱子,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文书与细软,因为太久没有拿出来晒,隐隐透有一股发霉的味道。而在一位小黄门的引领下,刘羡逐渐走到千秋门前,陵云台下,只见祖逖正立于一片海棠花园中,静静地观赏眼前紫红的花苞。
祖逖此时换了一身锦袍,腰间挂着把短刀,以及表明身份的紫绶金印。他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后,便又把头撤回来,等刘羡走到他身边时,他才开口道:
“准备什么时候走?”
“和你谈完,若没有什么意外,明天就走。”
祖逖点点头,又问:“你准备带走多少人?”
“关西来的那些人,我要带走,再加上我自己的松滋营,还有我的那些幕僚们,不再需要别人了。”
祖逖微微吃惊,因为这相当于把所有的禁军兵力都留给了自己,这是一份很大的人情。而这么说来,刘羡只能率五六千人去关西,基本相当于从头来过了。
而刘羡却看得很开,他知道远离家乡的苦楚,若非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死士,将这些禁军士卒带过去,多半也没有战斗力,没有必要强求。
祖逖却道是自己亏欠了他,不免担心地问:“你若去了西边,还要接着与西军斗,有胜算吗?”
“我自有自己的打算。”
“好吧,那你要当心。”祖逖紧接着向他透露了一个消息:“这几天,我本欲伺机拿下苟。可他太机灵,我还在调派人手,他就提前发觉了。”
“他跑了?”
“是啊,他抛弃了军队,只带了十几名亲信西走,应该是投奔到张方军中了。”
苟去投奔张方了?这则讯息令刘羡微微皱眉,但很快又展颜笑道:“小问题罢了,我应付得了。倒是你,能不能应付过来?”
祖逖闻言,握刀佯怒道:“哦?你以为我应付不了?我现在正在磨剑,就等着哪个不长眼的来试试!”
两人都是哈哈大笑,随后刘羡叹息道:“士稚,不要这样,做了三公,就要学会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多多容人啊,否则再激起乱子,你恐怕无力收拾。”
“还有,多替我照顾照顾襄阳王,他是楚王的嫡子,我欠他们家很多情。”
祖逖又瞥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放心吧!我不是没有心肝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时候,两人都为对方的命运沉默了,然后他们听见,头顶上有鸟的鸣啼。
听了一会儿后,祖逖说:“我就不为你送行了,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忙,路上要用的粮秣,你自己去城东去取。”
于是刘羡就此告辞。祖逖说是不想送行,可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目送他离去。刘羡出宫门时,也回头看他,见祖逖站在海棠树下,又挥手说:“保重吧,有缘再见。”
刘羡就退了出来,可从千秋门出宫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可屡屡回头间,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终于有一次,他依稀在陵云台上看见了一抹倩影,这让刘羡心头多了几分怅然。
不管怎么说,所有的告别都完成了,该正式启程了。
次日一早,刘羡一行人取了足用半月的干粮,向北进入邙山。沿山道抵达邙山山顶的时候,他再一次回望洛阳大地。
曾经,人们喜欢在邙山上远眺,尤其是在傍晚时分,暮色苍茫之际。那时趁华灯初上,云烟缥缈,人们站在峰顶远望,可见周围群峦起伏,山川秀美,城郭巍峨,宫殿宏丽,顿觉心旷神怡,便称之为天下绝景。但在现在,刘羡举目四望,仅能看见一座布满伤痕的城池。
时过境迁,过去的三十二年中,刘羡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来往过多少次了。可只有两次,是他不得不离开这片土地,难以随意返回。第一次,是贾谧将他贬戍到夏阳,在关西蛰伏九年。第二次,则是为了躲避孙秀的追杀,他投奔司马,一年后又杀了回来。
而这一次,算是第三次,可又与前两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他并不是被迫离开,而是要去寻找一个遥远的梦想,誓要将它实现,再带回到这里。
“伫立望西河,泣下沾罗缨。”
刘羡感叹道,这是后汉时的《长歌行》名句,讲述游子离开洛阳时的难割难舍,正合此情此景。
“兄长,我们这一去,何时会回来?”
思考之中,大概是因为心有所应,孟和在刘羡身边,问了个与他所想很近的一个问题,不过并非完全一致。
刘羡想的是:从今天开始算,自己这一去,到成就大业,会经历多长的时间呢?
高祖刘邦起兵灭秦,到击败项羽,花了差不多七年时间,之后翦除异姓诸侯王,又花了七年时间,前后十四年,方才令天下恢复和平。
世祖刘秀随兄长刘加入绿林军反莽,到出镇河北,登基称帝,再到消灭公孙述,重新一统,则花了差不多十五年时间。
而自己的曾祖刘备,从黄巾之乱时便颠沛流离,在九州大地上来回奔波了三十八年,虽然最终称帝继承汉统,但却最终受困于巴蜀一隅之地,未能真正兴复大业。
那自己呢?自己会花多长时间来完成这一切呢?抑或是像曾祖一样,忙碌一生,最后是半道崩殂呢?
这么思考着,刘羡的眼神扫过自己的随从,他见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毫无例外,这些眼神都明亮得好似星夜中的星辰,充斥着相信的力量。当这些沉甸甸的信任压在刘羡肩头,并没有令他喘不过气,反而支柱般赐给他一种无可动摇的自信与沉稳。仿佛自己就是一座山麓,任凭前面有千军万马,他都将一往无前。
这种感觉令刘羡惬意,他没有回答孟和的问题,而是拍了拍他的胸膛,转而面对众人,微笑说道:“我们快些走吧,远方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说罢,他不再回头,径直策马奔下北邙,心中不存丝毫迷惘,唯有万丈光芒,铺天盖地。
(本卷完)
第487章 河间王在陕县
太安三年二月,洛阳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然而关于此战的余波却并未停息。
在旁人看来,在太安二年最后两月发生的战事,实在是打破了许多先例,甚至可以说,完全改变了大晋的国运。张方这一战,逼死了一位辅政大臣,又使得朝中发动政变,牵联了两位三公,数位宗王,最后甚至令天子不得不迁都许昌。这种战果,可以说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几乎全天下的人都在议论,接下来的大晋该何去何从。
人们无法不去思考这种事情。如果说在此之前,晋室社稷总还给大家一种幻想,认为挺过了这一遭,或许一切就会好起来。但在历经过三杨、楚王、贾后、赵王、齐王、长沙王整整六轮辅政更迭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晋室的气数恐怕已经接近尽头,虽然尚不至于立刻亡国,可天下彻底分崩,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了。
但天下的形势到底会如何变化呢?这是一个极为考验智慧的问题。
毕竟当下的形势实在是太过复杂,也太过混乱了,藩镇诸王对朝廷的态度多暧昧不明。又因长沙王司马之死,他所任命的诸多都督、刺史,都已失去了靠山,放眼四海九州,到底还有多少人能够效忠朝廷,实在是一个未知数。
可人们又不能不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根据经验来看,乱局总有结束的那一天,胜利者最终也只有一位。若不能提前做好准备,跟随或成为最后的胜利者,那失败者们都将成为天下一统那惨重的代价。故而为了不成为乱世中其余人的踏脚石,普天之下的智者们都开始竭尽所能,思考未来将何去何从了。
这一天下午,暮色苍茫,天水人阎鼎在抵达陕县后,前往县府通报自己的姓名,然后在河间王世子司马云的带领下,他得以拜见河间王司马。
阎鼎进来的时候,司马正在用晚膳。他今日的晚膳是一碗菌子煮雁汤,配上一盘牛心炙,一盘白灼菘菜。虽然对于平民们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美味,但对于坐镇一方的藩王而言,这却算是非常简朴了。以致于阎鼎看见司马紧锁的眉头时,他第一时间心想:莫不是庖厨少放盐了?
不怪阎鼎这么想,因为这位征西大将军的表情实在是过于阴沉。一面看着桌案上的纸张一面不断地饮食,咀嚼的频率就仿佛是机械一般,根本没怎么品尝食物的滋味,嚼烂了便往里咽,好像无论口中是什么样的食材,都等同于木屑而已。
但他很快又排除了这一选项。因为河间王喝了一口汤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事,脑门忽地青筋暴起,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案,低声骂道:“这头不知恩遇的畜生!”
显然,河间王是在为一个人生气。因其背叛了自己,他心情大坏,不仅不知肉味,甚至有些食不下咽了。
一抬头,司马看见了门口的阎鼎,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脸色顿时一变,先是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再唤来一名仆役,颇具耐心地在桌内设下案席,摆上饮食,然后招呼阎鼎坐下。
司马今年四十有六,他面容瘦削,双眉高挑,体态如松,鬓发飘飘,一看就是极为典型的儒雅文人。这种文人带有一种淡泊的气质,似乎什么都不萦绕于心,无所介怀,继而令人心生好感。可奇怪的是,阎鼎刚刚分明看到,这位征西大将军的神情已接近气急败坏。
阎鼎出身天水阎氏,字台臣,现在天水太守封尚府中担任主簿,此行是奉命来向司马押解粮草的。因其被举为秀才,乡状高达二品,在秦州颇有名气,故而司马得知他前来后,便特意召他入府相见。一来是久闻阎鼎的名声,想与其拉近一些关系,二来是秦州的战事良久没有变化,他想询问一些详情。
两人客气寒暄了一番后,司马问道:“台臣,近来上那边,还是没有进展吗?”
自从去岁秦州刺史皇甫重起兵以来,河间王听从长史李含的建议,号召秦州各郡郡守围攻皇甫重,得胜者便为秦州刺史。于是其中便有四郡太守响应命令,分别是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天水太守封尚、略阳太守严休。他们统合步骑四万,从去年七月开始,便围攻皇甫重于上。
相比之下,皇甫重的兵力不过八千余人,兵力可谓悬殊了。可正如皇甫重此前对朝廷夸口的那样,他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早早在上修缮城牒,囤积粮草,坚壁清野。面对如此攻势,半年已经过去了,上城还没有被攻破,且肉眼可见的,皇甫重还能坚持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不是司马想看到的结果,再联系到最近天下的形势变化,司马的耐心也有些快要耗尽了。
阎鼎能感受到河间王的焦虑,但他还是如实解释道:“殿下,皇甫重毕竟也从军十数载了,平过齐万年,算是一名宿将。我军起土山,他便设连弩,我军欲土攻,他便挖地窟,权变百端,我军根本不得近城,加上他不缺粮食,又颇得人心,短时间内,恐怕确实无法破城。”
果然,司马不甘心地问道:“若不计伤亡地强攻呢?有几成把握?”
阎鼎耐心回复道:“以上地势之险峻,最多只有一成。殿下,须知诸葛亮五次北伐,姜维九出陇右,都没有拿下过上,这并非人力所能强求啊!”
司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听到这个答案,他还是难免失望地摇头,感慨道:“乱世思贤士啊!若李世容还在,何至于此!”
而从这句感慨中,阎鼎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眼下的关中,到处都在传洛阳大捷的喜讯,说这一战打出了征西军司的威风。可为什么,身为胜利者的司马却脸色欠佳呢?仅仅是因为西线的战事不顺吗?这不应该啊?
阎鼎是个聪明人,在这种时刻,他立刻意识到,可能是东线出了什么意外,让河间王感到棘手。而能让河间王感到棘手的问题,自然也事关到关西士人的命运,这自然也包括自己。既然关系到自己,他便不能置身事外,要问个究竟了。若能借此表现一二,说不得,还能以此为晋身之基,更上一步。
基于此想,阎鼎稍作思量,很快便有了主意:与其单刀直入地询问,不如先设法旁敲侧击。
故而他做正色状,劝谏河间王道:“殿下何出此言呢?如今天下诸王中,是您独占鳌头,全天下的士人都仰瞻于您,无不愿投身报效。若您在此时消沉,晋室社稷将托于谁手呢?”
这表面是劝谏河间王振奋精神,实际上却是暗中恭维,打消河间王的戒备之心。果然,司马听闻此语,看阎鼎的眼神便柔和了些,笑说道:“台臣说得未免有些夸张了。”
“当然不是夸张。”阎鼎见计策奏效,又见屋内的墙壁上挂有九州地图,当即决定加一把火,起身说道:“我欲言天下形势,还望殿下允许!”
这也是这段时日司马正在思考的,他颔首说道:“好,你说说看。”
阎鼎当即走到地图前,为河间王分析道:“殿下,当今天下的局势,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那便是龙虎相争,群狼环伺。”
“这是何解?”
“‘龙’指的当然是成都王,他身份高贵,是天子血亲。而殿下是“虎”,因为在宗室之中,您才能最为卓绝。而放眼天下,成都王占据河北,您占据关中,恰巧都是可成大业的帝王之基。如今天子与朝堂形同虚设,只要两方中有一方消灭了另一方,天下便再无人可以抗衡,这就叫龙虎相争。”
“那什么是群狼环伺?”
“那自然指的是并州的东瀛公、青州的豫章王、徐州的东平王、幽州的王浚、荆州的刘弘、凉州的张轨、淮南的刘准这些人。他们眼下没有争天下的大义与能力,但实力却足以割据自保一方。他们若想继续发展壮大,就不欲看到您与成都王分出胜负,而是争得越久越好。”
“因此,一旦哪一方势弱,他们就会帮哪一方,趁乱从强大的一方身上咬下几块肉来,逐渐发展壮大,直至他们自己也有能力争夺天下为止。”
这个比喻确实很形象,司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那照台臣所言,我该如何作为?”
阎鼎笑道:“殿下不是已走出了决胜的一步吗!胜负已分了!”
司马奇道:“这又是何解?”
阎鼎颔首道:“殿下打赢了洛阳之役,击败了闻名于世的刘羡。而成都王之前却惨败于刘羡之手,孰强孰弱,不是一眼分明么?所以我此前才说,天下局势,殿下已经是独占鳌头。接下来,殿下只须先招降翦除这些群狼,按部就班地扩张势力,同时内清政理,上下同心,要彻底消灭成都王,成就帝业,又有什么难的呢?”
关于这些话,阎鼎倒没有夸张,这是目前关中大部分人的看法。在洛阳之役以前,刘羡与司马的组合可以说是百战百胜,无论遇到了什么样的对手,都呈现出一副摧枯拉朽、无往而不利的姿态。即使朝廷的权威有所减弱,可两人的声望却是有增无减。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内,关中人并不相信河间王能取胜。
而年关以后,河间王的胜利已成事实。正如对宣皇帝的态度一样,胜利者都是不受指责的。于是关中上下一改此前的悲观态度,转为一片对河间王的溢美之声。原本许多保持中立的大族与豪强,都开始改变态度,向河间王靠拢,或向征西军司提供兵源粮秣,或向河间王进贡金银珠宝,一时间,可谓是万众归心。
这其中也包括前来观看的阎鼎自己,他此前并未出仕,此次却借封尚之名前来,就是想特意亲眼观看,这位名扬天下的河间王,有没有明主的胸襟与胆魄。
而就目前来看,这位河间王城府颇深,即使面对阎鼎的吹捧,依旧不动声色,反而是眯起眼睛,审视自己起来。不过正如阎鼎所料,刚刚的这些言论,无疑引起了河间王对阎鼎的重视,使得他打算稍加试探了。
“唉,上下同心……”司马默念了片刻后,忽然问:“台臣怎么看张方?”
“殿下问我?”
“但说无妨,在你们眼里,他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句话,阎鼎心里咯噔一声,大概猜到河间王心病的症结了。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故作谨慎地说道:“殿下,这……不好评价……”
“为什么不好评价?是因为他的战功太大?还是因为他的过错太多?”
“都不是。”阎鼎给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他毕竟是殿下选定的元帅,不论他立下何等战功,也不论他犯下何等罪行,都应该由殿下来判断。我等身为臣子,皆不能妄加议论。”
这句话令河间王非常满意,他露出笑容,微微颔首,姿态更亲近了几分,随即又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台臣说得乃是正道。若张方能有台臣十分之一的觉悟,我也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