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忿忿不平地向阎鼎透露道:“张方这个乞儿贼!竟敢背着我,私自与朝廷和谈!和谈也就罢了!我让他亲自来给我一个解释,他居然找借口推辞,说什么职责所在,然后在洛阳纹丝不动!”
说到这,司马更是忍不住罹骂道:“这个长反骨的畜生,没了我,他算是什么东西!连四品官职都混不上的老革,居然还生了二心了!台臣,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处置他!”
双方的矛盾已经激化到这个地步了吗?听到这个消息,阎鼎的内心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阵狂喜:张方既失去了司马的信任,征西军司的权力必将重新洗牌,这不就是他们这些后来人趁虚而入、平步青云的大好时机吗?
故而他连忙压抑心情,先为河间王分析道:“殿下,时机未到啊!刘邦杀韩信,怎么也要等到消灭项羽以后。如今您还没有彻底地击败成都王,若把张方逼死了,以后谁还会为您效力呢?”
虽然许多人都不齿张方的所作所为,可无论怎么说,大家都必须承认,张方是一位举世罕见的名将,甚至可能是当世第一名将。若把这样的人逼至对面,绝不可能是一件好事。
这其实也是司马近日所在犹豫的问题,此时听到阎鼎的言语,他表示同意,又问道:“那以台臣之见,我该先有何作为?”
阎鼎的才华实在不下李含,他极快地回答道:“当务之急,无非两策。”
“哪两策?”
“一是立威,二是用贤。”
他随即解释道:“殿下,现在全天下都瞩目于您,那您应该兼顾文武,向天下展示您欲平天下的大志,表明您求贤若渴的心迹。”
“眼下河东有李矩割据,不从殿下号令,有威望,却兵力不强。殿下若能不用张方而削平,天下自然将此前的军功都归功于殿下。而殿下此前过于重用河间人,颇令人腹诽,此时若能痛改前非,再从关陇寒门与士族中拔擢数人,委以重任,得关西人心,则何愁大事不成呢?”
“那该如何提防张方坐大呢?”司马对此仍不放心。
阎鼎对此只是一笑,他已经有了办法:“张方如此作风,必然不得人心,您大可以收买他的身边人,监视他即可。到时候,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您就用刺杀的手段除去他,张方他没有可信任的人,再小心也无法提防。”
这番对答下来,无论是阎鼎的态度,还是他的才华,都令司马极为欣赏。他笑着对一旁的司马云说道:“嗨,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没想到啊,去年我刚刚失去了李含,今年就又得了阎鼎!”喜悦之情,可谓溢于言表。
河间王确实是位礼贤下士、极为慷慨的君主。说罢,他当即就颁布诏书,提拔阎鼎为太尉参军,令其进入幕府之内,参与种种军机要事。
第488章 河东风云
二月丁酉,也就是司马还停留在陕县,和阎鼎确立此后的施政方针后不久,河东太守李矩正带领着一行人,奔驰在安邑城外的田野上。
这几日春雨连绵,一直没有停下的迹象,使得地面又湿又滑,马儿时常趔趄两下,随行的郭方、张景等年轻人则不时偷偷发笑。
李矩征战多年,自然是骑马的老手,无论是在雪地上还是在山地上,他都能安然自若。但一旁的少年有些不同,他应该是没有多少经验,加上身体还没有健全,马儿的速度一快就容易打滑,他的身子也跟着晃来晃去的,似乎要从马背上掉下来。虽然大家对这少年十分喜爱,可是一看他那努力又笨拙的样子,同行的青年们还是禁不住发笑。
“不要笑了,如果被公子听到,他可是会朝你发脾气的!”有几位苍头友善地劝谏说。
话是这么说,可这位少年强拉着缰绳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夹紧马腹,观望着一旁带领属吏等三十多骑人马走在前头的李矩,他在和身边的几位幕僚谈得热火朝天。
“今年是个好年景,让百姓们都不要有多余的担忧,照常播种。”李矩皱着眉头对一旁的主簿梁志道:“不要管什么这啊那啊的言论,这不是他们该想的事情,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自然有我来顶着,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梁志看着道路两旁为数不多的青青麦苗,微微摇首道:“府君的苦心自然是好的,可洛阳之役的影响太大,河东百姓间已经议论纷纷,他们都担心刘太尉的安危。”
“是这样啊,府君!”功曹段秀也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赞同道:“要知道,早在三个月前,皇甫澹他们便丢盔弃甲地逃了回来,说什么太尉和骠骑不和,害得朝廷打了个大败仗,整个洛阳都已经完了,太尉都战死沙场了,搞得人心惶惶,这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安邑都尉郭方在一旁笑道:“现在不是已经证明是谣言了吗?张方的谈和条件之一,就是让太尉卸下官职,那太尉应该平安无恙吧。”
“是,可是太尉这一谈和,要随朝廷到许昌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段秀接着说道:“你们也都看到这个最后的条件了,河间王把雍州、并州、司州都握在了手里,相当于对我们四面包围。之前他可能要对付朝廷,对我们还有顾忌,可现在没了后顾之忧,还会放着我们不管吗?”
段秀说得乃是实情,众人听了多沉默不语。事实上,自从李矩担任河东太守以来,就长期遭到征西军司的针对。司马先是屡次试图征辟李矩进入长安。征辟不成,先是利诱,后是刺杀。在这两年里,李矩已经遭遇六次未遂的谋杀了,可以说是惊险万分。
而与此同时,平阳太守宋胄、冯翊太守张辅、弘农太守彭随都陈兵于河东边境,给了河东极大的军事压力。而河间王司马驻兵于陕县的意图也非常可疑,虽然名义上司马声称是为了督战张方,可陕县东北四十里处有一处山道名为颠坂,这是弘农郡唯二进出河东郡的通道之一。人们难免会由此怀疑,河间王随时会向河东郡用兵。
因此,在得知洛阳之役的结果后,整个河东郡都陷入低靡的情绪之中,甚至出现了大规模抛荒、百姓们准备躲避战乱的现象。
可面对这样的威胁,李矩仍然面色沉稳,他虽然皱着眉头,可并不颓唐,而是表现出顽石一样坚不可摧的气质,对众人徐徐说:“河间王他们可以这么想,但你们却不能这么想。”
很显然,李矩是打算为刘羡辩解,而他辩解的语气却近似于闲聊似的陈述,“太尉是我的结义兄长,也在关中治政多年,造福一方,你们应该都知道他的个性。”
“太尉是个极为固执的人,凡是做事,他都会再三思虑,将全天下的福祉放在个人之前,绝不会将任何人置身于险境之中,除非他自己也身处险境。”
“……确实如此。”众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都出声表示同意。无论是古木原之战,泥阳之战,还是入秦州招降叛胡,刘羡往往将最有风险的事情交给自己,这为他在民众与军队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至今在关中都有口皆碑。
“而这里又是他的根,他不可能将我们置之不理。”
李矩又说道:“而今太尉既然和西军谈和,却没有向我们传信,这无非只有两个可能。”
众人竖起了耳朵。
“一是太尉已经做好了布置,确认河间王不会来攻打河东。”
这让众人有些失望,因为他们无法想象这种可能。
“二是……”李矩稍微顿了一顿,徐徐说道:“太尉正在亲自过来的路上。”
这句话令众人一片哗然,一旁骑着马的少年也滑了一下,险些从马上摔了下来。梁志眼疾手快,连忙把少年扶住了,帮他重新坐稳,再对李矩说道:“府君,当真吗?”
“怎么?你们不相信太尉?”
事实上,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原本有些消沉的士气,就好像受到了一股热流滋养,顿时又生龙活虎起来了。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书信,但大家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刘羡的确正在前来的路上,一定是这样。
可难道刘羡来了,眼下的困境就会有改变吗?其实也没有,可河东的人们就是对他有一股盲目的信心,哪怕明明知道他打了败仗,也相信他有反败为胜的办法。因为这个人确实创造过无数奇迹。
“不抱怨了?”李矩见状,很快又绷起了脸,指着路上还未耕种的荒田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又要遇到什么事,民以食为天。能多收一季粮食,就多收一季,必须马上让百姓开始播种,不然等太尉到了这里,你们要给他看这样的光景吗?”
于是气氛又活跃起来了。就在田埂间朦胧的烟雨里,李矩打消了他们的畏惧之心,开始分配全郡的劝耕任务,并着重又交代了要着重注意的几个重点:各县官府要合理地向农民租借粮种、耕牛与耕具;今春的作物尽可能少种小麦,而是一些收获更快的杂粮;并且要劝农人们少酿酒,多备一些存粮……
一众幕僚们不再犹豫推辞,他们聆听李矩的安排,连声称是,心里也都暗自钦佩太守的稳重与细心。
上任的这两年来,李矩在河东的治理有目共睹。他修缮水利,开辟荒田,招揽流民,虽然募兵练武,却不伤民力,反使得河东百姓大为富裕。即使是河东地方上的许多高门贵族,也不敢因其出身寒门而有所轻视,反而交口称赞其为“李果敢”,誉美他的沉毅多智。
而今在征西军司洛阳大胜的情况下,河东郡又一次遇到了危机,而且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可这位郡守仍然是安之若素,积极维护郡内的安定氛围,这简直与年轻的刘羡如出一辙,怎能不叫众人膺服呢?
在谈话完之后,一行人绕了个圈子,又进入安邑城。其余人都各自做事去了,李矩则下了马,在护卫的簇拥下,一面与少年闲聊,一面直抵郡府之中。
“奉药,怎么样?今天我看你骑马熟练了许多啊!”李矩一入府,伸手便揉了揉刘朗的头,笑着称赞道:“我看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不再需要旁人看护了。”
时年十岁的刘朗颇为高兴,虽然童年时缺少父亲的陪伴,但好在他有一位颇尽责的叔父。李矩非常喜爱他,自从刘朗懂事以来,李矩就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从发蒙识字到习武学射,都是手把手亲自教授。因此两人的感情很深,几乎与父子一般无贰。
但李矩到底不是刘朗的亲生父亲,刘朗想着方才行县时李矩说的话,很快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向李矩问道:“叔父方才说,大人马上就要来河东了,真有把握吗?”
“没有把握,就是一种感觉。”李矩脱下了半湿的披风与戎装,换上了一身袍服,然后坐到公案上,抽出一份公文,一面读一面说笑道:“怎么,有些紧张?不想见你父亲?”
“当然不是,只是……”刘朗有些吞吞吐吐。
只是人总是习惯过当下的生活,而对于被打破的未来感到茫然。因为人总是很难想象,改变以后的生活,到底是会比现在更好,还是会更坏。孩子就是更是如此了,刘朗上次和刘羡见面,还是在两年以前,而且也不过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如今都快记不住父亲的模样了。
李矩知道孩子的顾虑,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轻声宽解道:“奉药,不用怕,你父亲不只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同时也是个重感情的人。他这几年亏欠了你,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事后都会弥补回来的,你要相信我。”
虽然不记得父亲是怎样的人,但在刘朗的心目中,李矩的形象无疑是伟岸的,他连连点头说:“我相信叔父。”
“那就好,去向你母亲请安吧!等会记得练剑,申时的时候,我会看看你练得如何。”
见刘朗郑重其事地点头离开,李矩笑了笑,他再拿起公文继续批阅。毕竟旁人可以拿刘羡作为信心与希望,但作为目前的河东太守,李矩深知自己的使命,刘羡一日不来河东,他就要为所有人的存亡负责。旁人都道他举重若轻,实际上,这是因为他天天都举轻若重,时间一长,大家也就看不出分别了。
他首先是给负责经营马场的薛兴去信,向其征调能够动用的所有马匹。经过两年经营,李矩在河东练就了四千骑军,两万步卒。去年年中的时候,他将河东的骑兵大半供给给了刘羡,然后重新练起。如今又渐渐恢复到两千余骑的规模,但显然还是缺马。故而李矩建议薛兴,可以适当地先向拓跋鲜卑借一批马匹,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是给河北县令王勖贪污一案的批复。如今全河东的铁官徒多交给王勖统属,可他不按照原定的计划锻造甲胄与农具,反而借机多铸佛像、金人贩卖给僧侣、道士,以此谋取私利。如今其作为已为县尉苟远告发,李矩经暗访核实后,下令苟远,命其捉拿王勖,查明贪污的数额,并赶紧恢复铁官曹的正常运转。
再是调整对平阳方向的布防,近来平阳太守在往临汾方向增兵,似乎有南下的意思。闻喜令高闵上表李矩,是否要同样在闻喜县增兵?李矩心想,只要事先抢占住董池陂的山口,闻喜县的兵力已足够防御。反倒是汾阴县,其位于临汾的下游,更可能被袭击。于是他打算暂不改变闻喜的布防,而往汾阴增兵五百。
接着是对东垣令孙熹的去信,如今河东与关东消息断绝,不能得知关东第一手的消息,令他赶紧探察洛阳一役后的后续变化,并尽快查清刘羡的最新行踪,要做好随时迎接刘羡的准备……
一连处理了十来项政务之后,已然到了午膳时间。他便停下手中的事务,吃了些豆腐与肉脯。用完午膳,正喝着茶汤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卫兵的声音,打破宁静:
“谁?未经通报,不得擅入!”
然后有一人汇报道:“我是县君派来的使者,有十万火急之事,就闯进来了,请莫见怪。”随后走廊就响起了脚步声,只见一名侍卫陪着一名文人走了进来,文人立刻向他行礼道:“府君,我是冯俨啊!”
李矩认识他,冯俨出身夏阳冯氏,是夏阳县的小吏,夏阳令安几次让他做传信的信使。
见冯俨脸色焦急的神色,李矩心中一凛,肃然问道:“是夏阳出事了?”
“不是夏阳出事了,是冯翊出事了!”冯俨刚把气喘顺,便跪拜在地,忙不迭地说道:“李府君,就在前日,河间王给张太守派了援军,要他早日渡过大河,夺取河东呢!”
终于来了!李矩内心一震,但表面上看,嘴唇动都没动。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在做备战的工作,就是知道河间王一定会拿自己开刀。但能不发生战争,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如今这一希望破灭了,而刘羡还没有赶到,看来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来算,先靠自己了。
这一现实并没有令他沮丧,李矩仅仅是沉思片刻,便燃烧起了斗志,他问道:“消息可靠吗?河间王给了张辅多少兵力?”
“是县君派在临晋的探子得知的,消息千真万确!河间王给兵两万,冯翊自有一万郡兵,预计将出兵三万。张太守已经在军中放出话来,他打算与府君您约战于风陵渡,一战定胜负!现在使者还没出发,但我估计,两日之后,他大军便能齐聚!”
三万人马吗?李矩开始计算形势,自己手上虽然也有两万战兵,可还要提防颠阪方向与平阳方向的西军,再扣去各县城中必要的戍卒后,自己估计能够投入战场的,恐怕还不到万数。
三倍以上的兵力差距,若劣势的一方想要取胜,将领的战场智慧恐怕要完全凌驾于另一方才行,这不仅要求自己能出奇招,也要对面犯下极其愚蠢的错误。即使是最高明的将领,也不敢做这种保证。
但李矩没有产生任何畏惧,他转眼间便下定了决心,起身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去歇息吧!我自会有所决断。”
面对困难,办法总是不能第一时间想出来的,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总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经历过种种磨炼以后,李矩已深知这一点。逃避除了能自我慰藉以外,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要勇敢面对,敢于去付出代价,获胜的机会才会悄然而至,这也就是所谓命运的青睐。故而军人五德之中,勇为基石。
于是李矩当即下令点兵,调用郡内的两千骑军,七千步卒,连夜向风陵渡开进。
第489章 张辅智斗李矩
在关中诸郡守之中,冯翊太守张辅,实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
从表面看上去,张辅是一位非常典型的名士。他平日不穿官服,而是轻袍假钟,木屐羽扇,无论在府衙还是军队,抑或是家中,皆是如此。又极好辩论,酒不离手,话不住口,一谈起来便滔滔不绝,最长时曾和人辩论了整整四个时辰。
可稍稍接触过张辅的人就知道,这人和寻常名士全然不同。
他虽打扮和作风与名士类似,但本质却有大的区别。比如辩论,寻常名士多是谈一些“空性”、“才质”、“玄理”等玄之又玄,空之又空的东西,张辅却不一样,他独爱论政谈史,尤其喜好发表一些离经叛道的言论。诸如张仪不如苏秦、孙武不如吴起、萧何不如范增等等种种奇谈怪论,偏偏他还能说得言之凿凿,头头是道。
除此之外,张辅本人也并非弱不禁风。军中诸项技艺,如骑马、射猎、刀剑等,他可谓样样娴熟,闲来无事时,曾在军中舞一杆一丈八尺长槊,虎虎生风,煞是吓人,即使是军中猛士,见了也心生敬佩。许多人都在私下里议论:真是罕见啊,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士!莫非张府君是神仙下凡吗?
张辅当然不是神仙下凡,他只是禀承着这样一个信条:常人便是循规蹈矩的人,而一个人,若想要成为一个非凡的人物,就必须要敢于打破常规,不受常理拘束,如此才能达到诸事无碍的高境界。他又是如此的拥有毅力,并非说说而已,身体力行将这种想法带到了日常的琐碎生活中,才形成了这么一套别具一格的作风。
这作风确实为他赢得了格外的关注,现在全关中的百姓都知道,冯翊郡有一位特立独行的太守,文人和他比都不如他坚毅,武人和他比都不若他风流。河间王司马也因此格外重视张辅,在李含遇刺以后,关中若有不能决断的大事,便经常去信征询张辅的意见。
故而当眼下司马听从阎鼎建议,打算除去河东的李矩时,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主帅人选,也还是张辅。
张辅实在是个自负透顶的人,收到军令之后,却并不表示兴奋,而是理所当然地拍着腰间长剑,感慨道:“宝剑啊宝剑,你终于不至于蒙尘了。”
不知情的人听闻此语,还以为张辅是位什么久负盛名的名将,已为朝廷闲置许久。可实际上,张辅此前从未打过什么大仗,也就是剿灭些匪徒,打过些马贼罢了。
但他确是一位有才能的人,在接受军令仅仅片刻之后,在府中稍稍徘徊,张辅便构思出了一样破敌的策略。
他当即召集诸将,嗟叹着道:“我虽然未曾见过李世回,但也听说过他爱民如子的美名,刚刚好,我也是如此。若是战争长久持续下去,连累得无辜百姓受难,那该是多么可悲啊!不如这样,我们和他约战一番,在风陵渡一决胜负,谁胜谁据河东,如此岂不简单?”
这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天方夜谭。毕竟现在冯翊军的数量明显多于河东军,谁会傻乎乎得和张辅摆开阵势约战?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但张辅即是主帅,一言九鼎,他做下的决定,旁人质疑也没有办法,只能照做。司马派来的督军王毗不解,私下里向张辅求问其中缘由,张辅这才透露自己的想法说:
“我何尝不知?这不过是我的耀武之策罢了。”
“耀武之策?”王毗有些困惑,“张公不打算正面决战么?”
张辅分析道:“别看我军军众,可要跨河而战,万一为其半渡而击,胜负其实难料。我听说李矩是擅兵之人,若是当着这种人的面渡河,成功还好说,一旦失败,眼前是追兵,背后是大河,我们逃都逃不回来。”
王毗闻言,觉得张辅说得有道理,接着又问:“那什么是耀武之策?”
“当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张辅摇着羽扇,胸有成竹地笑道:“我军在洛阳大胜,军威播于四海,河东上下,已经是杯弓蛇影,人心惶惶。我们不妨就在这上面做文章,大张旗鼓,进一步扰乱河东的人心。”
“我说是约战,实际上就是要李矩避战,只要他不敢正面回应,我就可以到处宣扬说,优势在我,然后便能以此为突破口,大做文章了。”
王毗听了个半懂:“扰乱人心……”
<> 张辅也不过多解释,而他接下来的行动,却更加匪夷所思。等麾下的三万大军齐聚以后,张辅并没有按照正常的路线,即直接沿洛水东行至风陵渡,而是换了一条路线。他先东进至蒲坂渡西岸,故意沿大河而南下,军中旗鼓的数量,俨然超过了寻常规典的三倍。大河对岸的百姓们一听行军鼓声,只觉如雷声阵阵,沸河动地,又远望幡旗如云,甲光曜日,无不震怖不已,议论纷纷。
而在行军路上,张辅又拿出一张地图,给诸将布置任务说:“你们要按照我的计划扎营,不要嫌麻烦!”
众将一看,张辅这是打算沿河扎营二十余里,从蒲坂渡一直绵延到风陵渡,其规模几乎可以容纳十万人了。以眼下冯翊军的军队数量,根本用不上这样规模的营垒啊?
而张辅随即笑道:“我军只是先锋,这是给张元帅大军备下的,他们马上就要回师关中了。怎么?你们不修?”
一听说是要给张方修营,众将哪里还敢推辞,立马连连应允。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士气大振,既然连张方都要回来了,区区河东一郡,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