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34节

  与此同时,张辅又派人大量搜罗船只,用半是买卖半是征辟的方式,几乎将冯翊与弘农的船只搜罗一空,浩浩荡荡数百只停在风陵渡的西岸上,好似落叶般连成一片,煞是壮观。

  而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几乎大河东西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出征洛阳的张方大军即将回援,且要与张辅一道进攻河东。这顿时闹得河东上下人人自危,到了现在,谁不知道张方的威名?要是让他出兵进攻河东,这还得了?恐怕顿时是哀鸿遍野,河东军这该怎么抵御呢?

  一片纷扰之中,河东军也在风陵渡口东岸扎营,与冯翊军隔河相对。而光看两岸的营寨规模对比便知道,两边的兵力悬殊极大,李矩虽然稍稍稳定了军中人心,但是士气的低靡是无可挽回的。

  直至此时,王毗才算明白张辅的心意,他兴奋地向张辅询问道:“张府君是在效仿董卓之故事吧!不过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董卓更为高明,李世回恐怕已然睡不着觉,该想着怎么投降了。”

  所谓董卓故智,是指汉末时董卓篡权的故事。当时袁绍、袁术率党人诛杀十常侍,一时风头无两,袁家几乎主掌了朝政。谁知董卓半路杀出,他运用妙计,白日率军入营,晚上率军出营,如此循环往复,吓得二袁以为他有百万援军,于是连忙逃出洛阳,将这辅政之位拱手相送。

  而张辅如今使用的这套计谋,可谓是更加复杂,连许多自己人都被骗了,又何况是河东军呢?在王毗想来,要不了多久,恐怕李矩就要主动请降了。

  不意张辅竟摇头否决道:“唉,你想错了,这哪里骗得了李世回?他提防了这么久,冯翊想必多是探子,怎会不知我军的虚实?指望他投降,绝无可能。”

  “那……”王毗又是一阵茫然,他没想到自己又猜错了张辅的用意。

  张辅此时也不再卖关子,他用羽扇遥指东北处,笑着解释道:“我吓的不是李矩,而是这些河东的士族啊!”

  “我已经派了使者,从蒲坂渡趁夜过河,去联系河东的那些名门豪族。只要他们愿意改投我军,让河东后院起火,就饶他们一命。无论李矩有何才能,如何能斗得过人心?”

  王毗听罢,抚额恍然大悟,连说妙哉,心悦诚服地称赞张辅道:“张府君之智谋,实在不下于李长史啊!”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果如张辅所料,他率众在风陵渡岿然不动,可在短短五六日时间内,河东的邓氏、裴氏、卫氏、杜氏等高门,皆纷纷投来密信,向张辅投诚。到他入驻风陵渡的第七日,就连蒲坂县的县令羊镡,都承受不住压力,向张辅遣使输诚。

  张辅当即与这些人约定说:“三日之后,我率军渡河,大家一同在蒲坂举事,败李矩易如反掌!诸位务必占据要道,断去李矩的退路,到时候,谁能献出李矩首级者,算此战的首功!”

  布置完毕后,张辅颇感得意。他自认为自己这一连串行动下来,简直就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出神入化,虽然是利用了张方在洛阳取胜的威名,可这有什么所谓呢?胜利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上一次有人这般兵不血刃地切割对手,已经要追溯到吕蒙偷袭江陵了,他不也是占用了背叛盟友的便宜么?

  接下来,张辅只需要静静等待胜利就好了,就像站在一颗柿子树下,静静地等待果实成熟落地。不意在渡河的前一日,后方传来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怎么可能?你说临晋被李矩攻占了?”张辅看了一眼信件,对信上的内容感到匪夷所思。

  临晋作为冯翊郡的郡治所在,地处要害,府库丰盈,城池坚固,是关中有名的城池。要知道当年齐万年之乱,齐万年便是攻下了临晋,夺得了郡府的粮秣甲仗,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假若张辅重来十次,他也无法预想到,在劣势兵力的情况下,李矩竟然敢主动过河,而且还是去袭击自己的大本营临晋,他不要命了?要知道,临晋并不是一座小城,又距离风陵渡约有八十余里,一旦不能拿下,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这个后果谁能承受?

  可李矩偏偏这么做了,他佯作在风陵渡东岸扎营,实际上营内不过是几百名百姓帮忙遮掩,做出军队还停留在风陵渡的假象。他则领军绕了一个大圈,借由夏阳的龙门渡偷偷渡河,继而走梁山小道南下,以两千骑军为先锋,瞬间拿下了这座守军不到两百的郡治大城。

  李矩的想法很明确,当兵力的差距已无可弥补,而对方又采取了步步紧逼的策略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将战场转移到河东之外,打乱西军的节奏。如此,既削弱了西军的主力,又能保全河东的安宁。

  只是这种策略的风险极高,军队在外线作战,没有后勤,也没有补给,一旦失败,就会溃败到底,很难再有再战的余地。但也正是得益于此,张辅全没有料到他的意图,竟然让李矩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世回好胆略啊!”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张辅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夸赞道:“敢这么以小搏大,他长的是豹子胆吗?张辽也不过如此吧!”

  当年孙权带兵十万围攻合肥,张辽却以八百精锐主动出战,生生将吴军杀了个对穿,从此被人称之为虎胆。相较之下,李矩没有援军的指望,却敢于以精妙的计谋迷惑对手,不守东岸,孤军袭击西岸,勇虽不足,智胜三分,固令张辅心生欣赏。

  张辅很快又想到应对的策略,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就算他是张辽,我却不是孙权!”

  张辅已看出,李矩是想要用围魏救赵的方式,逼迫自己撤军。毕竟大部分兵力都在张辅手里,后方不只是临晋的城防空虚,若是放纵李矩继续进攻,说不得半个冯翊郡都要落到李矩手里。

  若是征西军司的其余将领,是绝不愿看到这场面发生的,估计确实也就回军去战了。但张辅是何人?他从来不循规蹈矩,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丢了郡治就丢了郡治,那又如何呢?无非面子上不好看而已。短时间内,李矩无法在冯翊建立统治,夺下城池,也难以扩军。而反观河东,这才是李矩的根基,只要攻下了河东,李矩就成了无根之水,身处他乡,家人受到威胁,这些河东士卒又能坚持几日呢?

  这么权衡之下,张辅很快对各部下达最新的军令:他将与护军杨腾各率兵一万,迅速自风陵渡渡河。渡河后兵分两路,杨腾一路北上,去进攻蒲坂、汾阴诸县,张辅这一路东进,直奔猗氏、安邑诸县,而留在河西的军队,则由督军王毗率领,回临晋监视李矩,不至于他肆意离开。

  张辅不知李矩渡河的具体人数,但仔细想来,李矩既然敢渡河,应该就是倾巢而出,河东郡内当没有多少守军才对,加上此前招揽了不少内应。这情况下,与其说是西军进攻,形势应该更接近接管。

  主意既定,张辅自觉稳操胜算,在乘舟渡河之时,他依旧是一身儒服打扮,峨冠博带,羽扇轻摇,还对部下们夸口说:

  “唉,可惜,李矩也算是不错的敌手了,可和我还是差上一截。只有松滋公刘羡这样的人物,方才是我的对手。唉,东宫一别,也不知何时才可以再见啊!”

第490章 安乐公再过轵关

  在前往河东的路上,刘羡一行人遇到了一些意外。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花一日时间渡河,走三日过河内郡,然后经轵关西行,再走八九日出王屋山,全程预计大概也就十五日左右。也就是在二月甲午前后,他就能抵达河东的郡治安邑。

  但生活往往就是这样,总是会出现一些计划之外的情况,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一帆风顺,从小到大,刘羡早就已经习惯了。

  首先是今年的凌汛比往年来得晚了一些,导致刘羡一行人准备渡河之时,正好撞上大河解冻,船只全不得通行。人们站在岸边,见河谷中洪流滚滚,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沿路冲断的树木与碎冰,不断发出雷霆般的巨响,自坡下滚滚而东。

  “河汤汤兮激潺,北渡回兮迅流难。”

  刘羡吟诵了一遍汉武帝写的《瓠子歌》,不得不在孟津南岸等待了五六日。这等待的时间中,他颇为忧虑,因为张方此时还驻军在河南县。若他的探子发现自己在此处,提前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后续入关的路程可能并不顺利。好在直到河面恢复平静,身后始终并没有发现异常,他们还是顺利地渡过了大河。

  渡河之后的河内郡,此时尚为征北军司所控制。不过在蟒口大战后,征北军司元气大伤,卢志虽然尝试在山阳重整旗鼓,但至今不过三个月,难有大的成效。因此,河内诸县的防御依旧比较薄弱,县令们也畏惧于刘羡的威名,皆无意触怒于他,只要刘羡不靠近县城,他们便视若无睹,一路放行。

  但进入轵关后,刘羡又遇到了新的意外,山道竟堵住了。

  原本在这两年里,在孙熹和薛兴的努力下,轵关的道路得到了一定的修缮,是可以正常通行的。可历经了半年的战乱后,轵关商道再次断绝,道路也因此荒废。按理来说,最多也不过就是路上多长些荆棘,路上难走一些罢了。孰料冬天的雪下得实在太大,到了刘羡入山的时候,雪水消融,山径里有不少区域形成了滑坡,生生将去路给堵住了。

  这个意外使刘羡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来绕路前行,再加上细雨绵绵,土地湿润。结果是,整整走了十四日,刘羡才抵达东垣地界。待东垣人看见刘羡一行时,他们风尘仆仆,面容疲倦,连马匹也饿瘦了,靴子上满是还未干涸的雪泥。

  不过他们来得还算正好,孙熹刚收到了李矩的信件,也在着手修缮道路,结果刚好和刘羡撞上了。时隔两年后再见,孙熹可谓是大喜过望,连忙将刘羡一行护送县城之中,为他们安排食宿。

  东垣地处深山之中,物产自然不算丰富,饮食无怪乎是些麦饭、葵菜之类的东西,非常简朴。孙熹本来想再弄来一些腌肉,但被刘羡拒绝了,他笑道:“来日方长,现在正是同甘苦的时候,就不要太特殊了。”

  于是孙熹便寻来了一壶浊酒,给随行的百余名幕僚将校倒上一杯,众人一同望着联绵不绝的雨幕,与远处逶迤奔放的青山,一同饮下。

  刘羡这时问孙熹,河东方面形势如何?孙熹回说,他身处群山之中,几乎每隔一个月,才和李矩通一次信,对最新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上个月的时候,河东境内还风平浪静,在忙着春耕,但关于洛阳方面战事的消息,还是产生了许多的舆论风波,很多人都对前景感到悲观。

  说起这个事情,刘羡想起来,西垒战败的时候,义师麾下有许多人突围而走,不知逃往何处了。刘羡问孙熹,是否有一些人从轵关返回。孙熹点头说,确有一些人从中而过,不过规模不多,大概也就在千余人左右。为首的好像是索、皇甫澹几人,他们离开河东后,都去投奔了雍州刺史刘沈。很多关于关东洛阳的消息,大家都是他们口中得知的。

  得知索等人还活着,郭诵颇有些不齿,他嘲讽道:“跑得这么快,连自己父亲最后一面都不见了,真是位孝子啊!”

  在这个以孝为先的年头,这算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了,刘羡咳嗽一声,改正说:“当时兵荒马乱,自保尚且不暇,谁能知道其余人的详情?不要太过苛责。”

  毕竟刘羡此次返回河东,是冲着复国而来的,需要尽可能地团结每一份能利用的力量。而这些义师逃兵们不告而别,行为固然对刘羡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可他们本来就和自己没有君臣关系,远赴千里来为朝廷尽忠,就已经极为可贵了。还要他们苦战到最后,为国殉死,这未免是一种苛求。

  对于刘羡来说,他现在要思考的问题很多,主要还是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的长远战略,来确保势力之后的发展。

  须知如今的情形,已经和两年前刘羡谋取河东的形势不同。刘羡说服李矩为河东太守时,朝廷的辅政还是齐王司马,当时和河间王闹得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一场东西大战。故而刘羡准备借齐王司马的威名,以河东为立足点,逐渐拿下关中。

  可现在,关东的势力分裂为数块,远在许昌的祖逖力所不及,邺城的司马颖不可能帮助自己,并州刺史司马腾,又是东海王司马越的亲弟弟。而自己要对抗的河间王,也随着洛阳之役的胜利,进一步稳固了对关中的统治。四面包围下,河东几乎成为了一座孤岛,战略态势极其恶劣。

  因此,刘羡必须要改善自己的处境,若还是按照原定的策略行事,结果恐怕是自讨苦吃。

  事实上,也不只是刘羡看出了这一点。随刘羡离开洛阳后,大部分的幕僚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已与刘羡绑定在一起,休戚与共。因此,在这一路上,他们也在思考接下来何去何从。

  抵达东垣的当晚,就分别有三人来向刘羡献策。

  第一个来的是傅畅,他作为刘羡的堂妹夫,没有什么局促,入席后就和他议论说:

  “大人,此前河间王与成都王联盟入洛,现在河间王独得实利,成都王必然不服。我们不妨派人去联络成都王,挑拨两人的关系,假意奉他为主。只要能得到成都王的支援,我们就能免除在河东的后顾之忧,到时候我为您联络关中士族,要击败河间王,岂不是手到擒来?”

  第二个来的则是郗鉴,他先是和刘羡剖明了一番心迹,然后才和刘羡分析道:

  “朝廷既然任命明公为车骑将军,都督凉、秦二州,那就应该按照朝廷旨意,正大光明地过去。毕竟如今凉州的张使君、秦州的皇甫使君,都算是忠臣,明公以此为根基,可割据陇右河西,先内修政理,再外结西戎。而像河间王这种无道之辈,不得民心,时间一长,必生内乱。到是时,明公居高临下,以顺伐逆,谁人可挡?”

  最后的来人是何攀,这位老人的言语非常简练,也没有过多地谈论前因后果,只是道:

  “听说李雄在蜀中成了气候,再过几年,他全据蜀地,进军汉中,故土就非主公所有了!主公到底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哪里人啊!”

  三个人,竟然提出了三个完全不同的建议,同时也代表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战略方向。不仅刘羡感到荒诞,就连幕后收拾衣物的曹尚柔,也颇感啼笑皆非。

  等刘羡将何攀送走以后,再回到屋内,阿萝便问他:“怎么来了三个人,你却没有一个准话,将来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此时天色已晚,刘羡脱鞋上了床榻,斜躺着说道:“世道是北地高门出身,顾念家乡,所以想我早些平定关中;道徽为人清正,喜欢堂皇大道,所以希望我去关陇,事事伸张朝廷的大义;何公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他年老体衰,大概是看不见天下一统了,所以希望我早日复国。”

  阿萝随之上榻,久违地靠在丈夫怀中后,好奇地询问道:“那你到底觉得谁说得有道理呢?”

  “都有道理,也都没有道理。”刘羡抚摸着妻子平滑的背,感慨道:“凡事不能贸然下定论,这就好比人更换衣物,各人自有各人的冷暖,不能概而论之。”

  “现在天下的形势晦暗不明,我需要先摸清各方的态度,才能做最终的决策。”

  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雍州刺史刘沈、秦州刺史皇甫重、凉州刺史张轨,应该都对司马的统治感到不满。但万事无绝对,不满不等同于愿为推翻司马出力。他们愿意为反河间王做到何等地步,刘羡不清楚;他们有多少实力,刘羡也不清楚;甚至就连自己在河东有多少实力,他也不清楚;更别说还要考虑到拓跋鲜卑、杨茂搜、李雄等势力的态度了。

  因此,哪怕刘羡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也没有表露出来。他打算在见过李矩,对关中情况有了个基本的了解以后,再对众人公布。

  次日一早,刘羡等人告别孙熹,踏上了入关的最后一段旅途。

  到了这时候,阴雨总算有所停顿了,道路渐渐平坦,沿路的积雪也已消融殆尽。但见天高云淡,山谷中流水潺潺,四周青山环抱,万物复苏,清风中带来各种山花的香味,令人陶醉不已,如荡漾在仙境一般。行至山高处,还能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萧鼓之声,绵延不绝于耳,就好像是上天中的天人在与之低语。

  终于,三日之后的一天清晨,他们翻越一道山埂,然后眼前忽然开阔:在一片金黄色喜悦的光芒下,脚下出现了一片清晰可见的绿色原野。原野上阡陌延展,河水如镜,黑色车马印将星罗棋布的村落连接。路上还有人在骑马奔走,田亩中有农人在拔草泼水。恬淡宁和,无争于世,真宛如无量寿经中谈及的极乐净土世界。

  在半年的鏖战之中,刘羡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亲切的旷野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抵达到了河东盆地,顿时犹如春燕归巢一般快乐。他心想: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从这一刻开始,就是自己主掌自己的命运了。

  此时是二月戊申上午,自洛阳出发近一个月之后,刘羡终于走出了王屋山。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便抵达了离山口最近的闻喜县,准备稍作补给,便继续前往安邑。

  而见城外突然出现一堆人马,闻喜令高闵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冯翊的张辅军打过来了,赶紧做闭城固守状。一直等刘羡的使者走到城下传话,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来的是新任安乐公。他大喜过望,连忙又重新开城,并对刘羡通报说:

  “明公,西军的张辅正调兵围攻安邑,您快想想办法吧!”

  “西军已经打进来了?世回呢?”刘羡又一次感到意外,他刚刚看郊野的安宁景象,还以为河东仍然处于和平之中,没想到这里竟也烧起战火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高闵不敢耽搁,一手牵过刘羡的缰绳,便开始向刘羡解释最新的河东情形。

  等走到县府的时候,刘羡大概已经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是说,世回留重兵在郡内防守,自己领九千人马杀到了冯翊。而张辅舍冯翊于不顾,渡河来攻河东,因攻其余诸县不顺,现在正集中兵力攻打安邑?”

  “是,安邑城内有三千守军,不算少了。但据说西军的人数极多,我们都不敢出兵。”

  听到这里,刘羡神色严肃。安邑县是河东的郡治所在,重要性非同小可,若是落入西军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对诸葛延道:“南乔,你带数十骑,去看看安邑的详情。记得带上我的旗帜,要顺带通知周遭诸坞堡,就说我回来了。”

  然后又对其余将士说道:“你们立刻去歇息!要做好准备,可能是三五日之内,我们就要有一场苦战了。”

  这么快就与西军作战,实在不是刘羡想见到的。要知道,现在刘羡手下虽有近六千名将士,但多是奔波日久的疲敝之兵,哪怕他们作战的经验再丰富,人也不是铁打的,也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才能恢复实力。可时间不等人,在这种情况下,刘羡只能开始思虑破敌的良策了。

  不意到了次日上午,刘羡还在研究地图地形的时候,诸葛延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回来了,他对刘羡说:“殿下,好像不用打仗了。”

  “怎么了?”

  “贼军解围撤退了。”

  “啊?!”刘羡听了也莫名其妙,他研究了一下张辅的阵势,看对面煞有其事,势在必得的模样,还以为不会善了。结果一仗没打,战事就结束了?这是怎么搞得?

  答案很快揭晓,过了半日,西军派来一名使者,说张太守有信件要转交给刘羡。

  刘羡取过信件一看,先是忍俊不禁,随后大笑出声。

  原来,张辅在得知刘羡抵达河东的消息后,大惊失色。他思忖之下,还以为李矩出河西是刘羡的阴谋,目的是为了引自己进攻河东,后将他聚而歼之。

  张辅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告诉刘羡,自己已经看穿了刘羡的布置,绝不会中他的埋伏。他还在信中强调说,这次他先行率军撤回,是为了下次两军摆开阵势,兵对兵将对将地打上一场,看谁的水平更高。

  这显然是一场误会。人们说“杯弓蛇影”,张辅想要借张方的威势,诈降河东的士族们,却没想到,最后自己也中了刘羡的“杯弓蛇影”之计。

  只是这不是刘羡故意使出来的,而是多年的积威所至。敌人一见到刘羡,就容易联想到失败,再联想到自己为何会失败,然后开始思考自己如何避免这种失败。最后就成了张辅这样,明明握有优势,却又害怕不存在的风险,竟主动退了回去。

  真是意外啊!刘羡过去十多年的经历中,遭遇的多半是倒霉的意外,他几乎不会在人生中期盼任何好运,凡事都是按最坏的情况去做准备。不料这一次,上苍的眷竟来得如此之快!以致于刘羡从未体验过。或许,这就是多年磨炼自己的好处吧。

  “走吧!”刘羡放下信件,转而向将士们传令道:“既然不用打仗了,那我们就到安邑去歇息吧。”

  这一行上千里的旅程,便是因这样一个意外而抵达了终点。

第491章 安邑忆旧

  作为河东的郡治,安邑乃是关中有数的大县。

  虽然比不上长安这种首屈一指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可安邑当地盛产盐铁,加上周遭地形平坦,适宜耕种,因此,自三代之时便已非常发达。即使在汉末屡经战乱,依旧不影响其繁华。等到了刘羡担任夏阳长时期,安邑县就已有八千余户,四万余口。放眼整个关西,除去长安外,当时仅有平阳、县、郑县、临晋四县能与之相比。

  而在经过郝散之乱后,安邑的繁华稍受影响,可那已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历经十年岁月,刘羡来到安邑,沿路所见,百姓们并未受张辅围城太大影响,田间到处是耕作的农人,官道上还有骡马和商人,都对着刘羡的军队指指点点,非常希奇似的。甚至有小孩大着胆子靠过来,在阡陌边对着军队大喊道:“谁是刘太尉啊?”

  刘羡听闻此语,笑着挥挥手,回应说:“我已经不当太尉了,以后还是喊我安乐公吧。”

  虽然已经有了车骑将军与秦凉大都督的身份,但刘羡并无意宣传,他已经在刻意淡化自己与朝廷的联系,但又不好直接切割。那么只谈自己安乐公的身份,显然是最能留有余地的选择。

  而见刘羡如此亲民作态,其余百姓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农活,纷纷前来围观,他们又交口向刘羡询问道:“公既至此,以后还会有战乱吗?”

  刘羡手指着头顶上的八字安乐旗说:“我不敢说绝对,但我会竭尽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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