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语诚恳,态度亲切,加上此时他没着戎装,轻裘缓带,腰悬长剑,马挂弓矢,行在军前,身后帅旗映衬。刘琨、陆云、傅畅、李盛、桓彝等一众文士,以及何攀、公孙躬、诸葛延、毛宝、郭默、刘义等武将随行左右,众星捧月一般,好比闲庭信步,真是风头无两。
安邑这边的蜀汉遗民并不多,多是曹魏时期就在此定居的土著。因此,他们对刘羡与蜀汉并没有多少情感,所以才给了张辅得逞的机会。但此时亲眼看见刘羡一行的威风以后,农人们无不心生好感,私下里议论道:“安乐公不愧是昭烈之后,一看便是明君,奇怪啊!老安乐公是怎么亡国的呢?”
而走过拥挤的人群,再抵达安邑城下,城中的许多官僚都出来相迎。他们一一向刘羡行礼,刘羡也不摆架子,下了马一一拜还认识,不过让刘羡有些失望的是,因为李矩率军西去冯翊的缘故,这里并没有遇到多少熟人。
为首的安邑令张介也看出这一点,他低声说:“明公先入府吧,府内有故人在等着您呢!”
故人?难道有人没出来吗?刘羡闻言,便把手上的杂务都交给了陆云与傅畅,吩咐部下们歇息时不要到处闹事,然后牵着着妻子的马车,随着张介往郡府内走去。
行到一处清幽的小院处,不远处传来流觞般的笛曲,刘羡顿时知道要见什么人了。张介识趣地告别之后,刘羡心情微微紧张,甚至稍稍整理了下衣冠,才拉着阿萝与灵佑下来,徐徐向院内走去。
打开院门,笛声愈发清晰了,刘羡听得出来,这是傅玄谱写的《车遥遥》,其辞曰: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
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
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这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但在此刻的刘羡听来,颇有些坐立不安,只觉得对方在责备自己。
再走几步,可见正堂的大门是打开的,刘羡远远看见一抹倩影坐在门口,身穿广袖齐襦碧纹纱裙,手持玉笛,头结缕鹿髻,体态风流,肩若刀削,如弱柳扶风般靠在门框上。那女子双目盈盈地回望,嘴角浅浅一笑,就似倾述了千言万语。
她吹完曲子,便向刘羡与阿萝微微行礼,然后冲一旁的少年说:“快,向你父亲行礼!”
正是绿珠与刘朗母子。
刘朗先是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刘羡。他这笨拙又犹豫的模样,当即令刘羡笑了,他大步上前,先是叫着着儿子的乳名说:“奉药,你长大了!让我看看你!”靠近了细细打量一番,再握住了一旁绿珠冰凉的手,低声说:“要注意身体,你又瘦了。”
这些年来,妻儿算是刘羡亏欠最多的人了,在各种政斗之中,敌人总是不择手段,试图用家人来威胁他。而刘羡虽然做了一些布置,可不管怎么说,家人们总是处在各种危险之中。阿萝母女不得不深居简出,绿珠母子不得不隐姓埋名,这都是受了刘羡的牵累。
但这些都过去了,经过长达十数年的分居以后,自己的这个小家终于团聚了,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一桩心病,如今总算了结了。当天晚膳的时候,一家人就聚在一起叙话,而刘羡主动地要了一些酒,对妻小们郑重承诺说:“从今日开始,我再不会将你们置于险地了。”
阿萝和绿珠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她们自然不会对刘羡有所苛责,而灵佑年纪太小,甚至才刚刚开始记事,自然也不会抱怨。刘羡最担忧的就是刘朗这个孩子,他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儿子,简而言之,也就是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可自己却陪伴他太少了,实在不算一个好的父亲,若这孩子怨恨自己,自己该怎么办呢?
好在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这孩子听了刘羡的话后,竟起身握剑做剑士状,沉声说:“请大人放心,不用您操劳,只要我在家中一日,就不会放任何贼子进来!”
见他握剑的姿势有模有样,刘羡都愣了,随后开怀大笑。阿萝也非常喜欢这个孩子,指着刘朗说:“辟疾,真像你小时呢!”
刘羡这才知道,这些年,李矩还教了儿子剑术。如今让刘朗在面前舞弄了一番,竟然还颇具水准,至少比自己练了一年时的水平要高。然后刘羡又考校刘朗的文史,这小子已经能背诵《孝经》、《大学》,通读《春秋》了。
见孩子已经初露锋芒,刘羡欣慰地心想:文武之道,看来后继有人了。
等夜深了,孩子们都去歇息了,刘羡就留在绿珠房里和她说话,主要是打听这些年好友的近况:“这几年,阿田(张固)与雉奴(安)他们都还好吗?”
绿珠笑道:“都还好,你走的这几年,他们也都在关中娶了妻,安了家,如今都有孩子了。”
“渠阳呢?”刘羡也没有忘了吕渠阳这个氐人师弟。
“渠阳也过得不错,好像是因为凉州生了大乱的缘故,近来有不少胡人下陇来投奔他,好像有千来人了吧。”
“凉州大乱?”刘羡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警觉起来,他端正身子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了什么乱子?”
绿珠为人细心认真,擅长抽丝剥茧,她回忆了一阵,很快回答说:“是去年年底的事吧,凉州这些年一直生乱,是士彦公(张轨)遣使说服了凉州的鲜卑大人若罗拔能,有了他的支持,才在两年内斩首万级,平定了凉州乱事。”
“我看过士彦公在给朝廷的军报,是有这回事。”刘羡点点头,又问:“这乱事不是平定了么?怎么又出了差错。”
绿珠接着道:“好像是平定乱事后,士彦公与若罗拔能不和吧。据说若罗拔能为人倨傲,麾下有二十余万众,助士彦公平叛后,便自以为功大,放出话来,要士彦公把西海郡割给他,士彦公当然不许,他便怀有积怨,只是一直隐而未发。”
“去年士彦公派援军去助朝廷,这个若罗拔能便旧事重提,又找士彦公索要土地,士彦公仍是不许,若罗拔能恼羞成怒,干脆便起兵作乱,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战乱波及全州。下陇的胡人们都说,双方都不遗余力,恐怕要好久才能分出胜负。”
凉州全境大乱?刘羡听了这个消息,心中咔嚓一下,暗想:这可坏了,这岂不是说,自己暂时指望不上张轨的援助了?
而且由若罗拔能叛乱这个问题,他又想到了刘渊、石勒、蒲洪、姚弋仲、李雄、杨茂搜、拓跋猗卢、宇文逊昵延等等胡人英杰,在关陇之中,这些异族人的数量几乎完全压倒了在关陇定居的汉人。按照好友江统的说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己又该如何与这些人相处呢?
刘羡之前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对于胡人们,他原打算以合作为主,提防为辅。但在听说张轨的遭遇后,他不得不更加慎重,毕竟眼下的自己,实力单薄还不如张轨,恐怕连一次背叛都承受不起了。
在这时候,绿珠又告诉他一个消息说:“我还听长安的商人说,现在的长安之中,有一个名叫刘聪的匈奴人,在征西军司担任赤沙中郎将,说和你交情匪浅,是真的吗?”
刘玄明也在这?刘羡闻言一惊,随即记起来,上一次和刘聪见面,还是四年前的事情。
那是在孙秀政变前夕,刘聪已经察觉到政局不对。为了躲避灾祸,他选择去投奔新兴太守郭颐,返回并州去了。临别之前,他还专门和自己比试了一场狩猎。当时陆士衡还在,两人分别的场景,一切都历历在目。没想到啊,时过境迁,河间王竟然把他征辟到长安来了,而且已经做到中郎将了吗?
时间过得真快啊,刘羡一时只感到物是人非,整个人空落落的毫无实感。好久才反应过来,若刘聪在长安,那他就是自己的对手了。说起来,自己还没有同他交手过,莫非这一次入关,就要成为两人的第一次交锋了吗?这是否又说明,并州的五部匈奴,也暗中投靠向了河间王一方呢?
刘羡嗟叹良久,不管命运如何安排,如今的关中形势之复杂,已然远远偏离了自己的猜想。还好自己给自己留了一定的余地,此前没有贸然选定策略,否则朝令夕改,就显得非常尴尬了。
接下来的时间,刘羡一面思索新的战略,一面邀请河东的诸多遗民前来相见。这是原定的想法,想要制定出合适的计划,他也要清楚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实力。
大概在三日后,薛兴领着一众同乡前来相见,分别是诸葛预、庞象、马恪、马明、刘浑、董皓、陈裕、王贞等人,基本是与薛兴的同龄人,郝散之乱时,也多与刘羡见过。只是那一次,大家还不能以君臣相称,这一次,众人便不进行遮掩了。大家对着刘羡大行君臣之礼,然后说道:“主公但有吩咐,我等愿受驱持。”
然后他们向刘羡献上了一份清单,这是郝散之乱后的十年中,遗民们在河东辛苦积蓄下的物资,如今皆可供刘羡取用。其中有:
粟二十万斛、稻二十万斛、麦十五万斛、豆十五万斛、黍八万斛,五谷合计约近八十万斛;
刀剑万余柄、弓两万张、箭矢四十万支、皮铠八千余副;
战马两千余匹、各类驮马、牛、驴三千余匹;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绢帛约十八万匹、绵二十万斤、金银合计四千万钱。
而最重要的东西,不在清单之内,而在清单之外。薛兴向刘羡悄悄耳语说:“主公,如今的河东三十四万人口中,有十三万人是我们的人,皆倾心于您。但凡您一声令下,从中抽调三四万丁口,绝非一件难事。”
刘羡听罢,煞是感动。他深知这个乱世年岁中生存的不易,而这些物资,显然是大家掏空了家底,竭尽全力拼凑出来的,相当于白白多交了四五年的赋税。自己若是不能成事,岂非是浪费大家的一番苦心吗?
他当即对众人承诺道:“请诸位放心,刘羡必不会浪费这里的一分一毫,都会用在正道上,而若有朝一日我得偿所愿了,也绝不会忘记诸位的艰辛与苦劳。”
只是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薛懿,私下里问薛兴说:“薛叔公如何了啊?身体还好吗?”
听到这里,薛兴长叹了一口气,回答道:“不知为何,我家大人腰出了问题,身体也愈发坏,快骑不动马了。请来的医疗们都说,大限估计就在这两三年吧。”
岁月催人老啊!刘羡愈发感受到时光不等人,他本来还打算多修养一阵,等李矩带兵回来,农民们过了春耕,然后再做大动作。但现在看来,必须抓紧时间,尽快谋取出路了。
于是刘羡传令于整个河东郡,命县令以上官员尽数赶来安邑,由此召开入关后的
第492章 迟迟不定的战略
三日以后,就在刘羡准备召开军议之际,蒲坂县传来了一则消息:河东太守李矩已成功率军渡河,不日即将抵达安邑。
这自然是一件大喜事,刘羡得闻之后,高兴得无法言喻。他当即将军议推迟了半日,率众到城外等待迎接。如今的随从中,许多人都没见过李矩,也没有听过李矩的名字,自不理解刘羡对他的重视。刘羡便肃然神色,郑重地告戒他们说:“李世回不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他心即我心,我意即他意。”
此言一出,众人可谓是倍感诧异。毕竟在刘羡的这些幕僚随从中,如孟讨、孟和、傅畅、阮放、曹苗等人,要么是刘羡的义弟,要么是刘羡的妹夫,要么是刘羡的妻弟,对外都可以称呼刘羡为兄长或者大人,可像这样的信任表态,刘羡却从来没有说过。
这无疑是一种当众声明,公开宣布李矩的副手地位。一旦出现刘羡不在的意外情况,李矩便有临机决断,便宜行事的权力,其余人皆不得质疑。
可质疑当然不会就此消失,尤其要考虑到,副手的确立也事关到整个团体的命运与前途。故而洛阳来的士人们,都不禁瞪大了眼睛,想好好看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李矩,究竟是何许人。
而当李矩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许多人便说不出话来了。
李矩只带了十余名幕僚,轻骑简从而来。奔波在道路上,人们虽不见他的样貌,但见他骑在一匹雄黄色的高头大马,背一把漆成黑色的长弓,腰间挂一把环首刀,再配上他矫健的身形,沉稳的姿态,英武之气便勃然而出。沿路的百姓也识得李矩,见他路过,无不放下手中的杂务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好似刘羡在洛阳一般,为他横添了几分威势。
像这样的武人,一般都有跋扈的毛病,可李矩却丝毫不沾。在他勒缰停鞭,从容下马后,李矩见到刘羡在此,便极为自然地跪礼拜贺,又拿出非常低的姿态,对众人道歉道:“李矩失期,姗姗来迟,给诸位添麻烦了。”
这一年,李矩不过二十九岁。他年纪尚轻,却举止飒爽,又不失老成持重,行礼问候,更好过谦谦君子,可谓是无可挑剔。哪怕不用深交,常人一见便知晓,这就是关西第一流的人物。
“世回,你还是没变。”
刘羡拍拍李矩的肩膀,两年没见,李矩变得更沉稳了,似乎做的事多了后,不再有年轻时的悲观与失望,但仍能看见以往的纯粹。
李矩则笑着回答道:“不比兄长,已经威重四海了啊!”
刘羡哈哈大笑,当即拉着李矩往回走,边走边问道:“你这次回来,没出现什么意外吧?”
“有赖兄长的威名,一路都很顺利。”
面对这次西军声势浩大的攻势,李矩的表现不可谓不大胆。他留大部分兵力在郡内固守,自己则主动冒险率数千军队渡河,试图孤军深入,吸引张辅的军队回援。这一点虽然失败了,但他事先经营的河东防御,还是成功使得张辅一事无成,而他自己又攻克了冯翊的郡治临晋。两人的交锋之中,李矩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而张辅在得知刘羡抵达河东后,火速率军撤回冯翊,一面在河边布防,一面回去进攻临晋。李矩见敌军大部回返,也无意在这里纠缠。他早早把城内的粮秣都分发给了周遭百姓,自己只取了部分能带走的甲胄兵器,然后亲自殿后突围,且在突围途中,他得知了刘羡抵达的消息。
“我已将兵力尽数撤回到汾阴,由夏阳的县君相照应。无论河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立马便能知晓。”
“好啊。”对于李矩的安排,刘羡大体是满意的,他说:“我正要议论接下来的大事,你回来得正好!有你在,我的心里就有底了。”
李矩已经担任了两年的河东太守,郡内上下的人事框架,皆由他一手打造,无论刘羡有多高的威望,此时到底初来乍到,不可能与他相比拟。故而目前河东的核心仍然是李矩,只有他,既了解关内的具体形势,也能完全发挥河东的能量。若非时间紧急,刘羡也不打算先召开军议,而今李矩又及时赶了回来,那就什么都不缺了。
故而在接完李矩后,一众人立刻到郡府中集会,刘羡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
“今日召大家来,不为别的。想必大家都明白,虽说我军现在在河东落脚,可暂时休养,但河间王与我军近在咫尺,周围又有群敌环伺。目前虽得一息苟安,但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必须得设法找一条出路才是。”
然后他摊开关中的地图,对一旁看着的李矩道:“世回,你来给大家说一说当下的形势吧!”
见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李矩面不改色,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对众人徐徐道:“诸位,当今的关陇,其实就是河间王一家独大,各路诸侯豪杰,可谓一盘散沙,皆无力抗衡。”
他接近地图,首先手指地图之外,敲击了两下桌案道:“凉州刺史张轨,此时正遭遇内乱,无暇顾及他州;秦州刺史皇甫重,坐守上孤城,陇上诸将受河间王之令,围而攻之,若不得我等救援,迟早灭亡。”
这是刘羡已经知道的消息,但此时听闻,仍感肃然,而其余众人得知,多面露惊慌。
又见李矩手指地图北部道:“我原本打算与拓跋部相联结,他们位居朔方,一统漠南,有部众百万,骑士三十余万。若能得其襄助,也能与河间王相抗衡。奈何近些年来,大单于拓跋禄官病重,无心开拓,麾下诸部都在等待下一任首领交接,若无大的利益,恐怕很难说动他们支持。”
说到此处,一旁的刘琨忍不住出声问道:“下一任大单于是谁?拓跋部有定论了么?”
“没有定论。”李矩摇首道:“拓跋禄官的儿子们都太小,按理来说,不足以立为首领。那就只能从他的两个侄子中挑,也就是中部大人拓跋猗迤与西部大人拓跋猗卢,但现在两人支持各半,势均力敌,很难分出胜负。”
言下之意,若要和拓跋部结好,只有一次压注的机会,一旦压错了,关系恐怕就无法挽回了。
刘琨本欲再问,但刘羡挥手制止了他,又对李矩道:“你继续说吧。”
李矩点点头,不再谈拓跋部,转而手指地图的西南角,说道:“仇池的杨茂搜近来倒是发展得不错,这五年来,他占据了武都、阴平两郡,一直在招揽蜀中与陇右的流民。据说在山中开辟了不少良田,颇有积蓄。只是……”
“山高路远,力所不及。”不用他说出来,众人心中都自然浮出这八个字。
再然后是并州,李矩介绍说:“并州有五部匈奴,世人皆知。如今并州刺史司马腾占据此地,欲与五部匈奴和亲,据我所知,收效甚微。而成都王欲以刘渊为质,遥控五部匈奴。河间王亦征辟刘渊之子刘聪,同样欲遥控五部匈奴。但目前来看,匈奴仍摇摆不定。”
最后才是雍州,李矩指点北地、安定、新平三郡道:
“雍州刺史刘沈,本是齐王旧部,受命去平定蜀中,结果半路为河间王所挟持,不得不为其守御北疆。如今他与安定太守卫博、新平太守张光、北地太守苏琦相同盟,皆不满河间王。兄长,他们拥兵约有两万人,这大概便是我们唯一可以引援的盟友了。”
说罢,与会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之前早知道形势糟糕,但眼下的糟糕程度,显然超过了大家的预料。堂堂雍、秦、凉、并四州,数百万人口,上万顷土地,算上各种胡人豪强,其中势力何止百数?可现在看来,要么身陷内乱,要么惜身自保,要么依附西军,能够作为援军的,竟然只有刘沈一方,这未免也太过窘迫了。
而这些人中,有三人的脸色格外难看。其中两人是此前献策的郗鉴与傅畅,他们都已看出,自己此前的献策已经不合时宜,难以成功。而另外一人则是张,他和凉州隔绝消息多日,此时还是第一次知道,父亲所在的凉州已在一片战乱之中,顿时心神不宁。
刘羡对此尽收眼底,但还是不动声色。他继续问李矩道:“世回,你既知形势,必思之久矣。不知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西军呢?”
李矩点点头,以极流利的速度应对道:“兄长,我确有一些拙见。”
“当下的形势,恐怕不好与河间王正面争锋,在河东郡内,我们有山河之险,只要守住山口与大河,便能抵御。但若是过河进攻,除张方以外,预计河间王还能征调十万之兵,这恐怕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兄长还记得齐万年吧?当年他接连赢了数仗,何等风光!可只要拿不下长安,赢了再多又有何用呢?只要败了一仗,最后就是一败涂地,前功尽弃。因此,我不建议在关中硬拼。”
“我以为,不如率军北上,先去经略并州。”李矩顿了一顿,等众人思索一阵后,再继续道:“如我方才所言,并州西北的拓跋部,如今新老交替之际,无心于外,这是天时;而并州群山环绕,隔绝东西,除了河东、代北之地外,其余势力都难以干预,这是地利;并州内部的五部匈奴,又多以刘姓自居,亲近于您,这是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再加上您的对手,那个并州刺史司马腾,我看他行政治军,完全是个一窍不通的草包。这不是上苍要将并州赐予兄长吗?”
“等兄长占据并州之后,可得良马十数万,胡汉百万口,到时秣马厉兵,再南下与河间王争锋,联络诸侯豪杰,想全取关中,也就不是一件难事了。”
李矩这一通分析,有前例,有人情,有规划,可谓是面面俱到。众幕僚听罢,几乎无不颔首赞同,为其所倾倒。原本还有的些许嫉妒与不满,此刻都不翼而飞了。
刘羡也点点头,在心下表示赞赏。可以说,刘羡在得到外放的任命后,就一直在思考未来的战略。在思考产生的诸多想法中,也是觉得北上并州最好,李矩与他不谋而合。
虽然他不知拓跋部的变动,可上一次刘羡逃出洛阳携阿萝前往常山时,他途径并州,对并州与晋阳的险要有极为深刻的印象。而且考虑到并州就是古代的三晋之地,三晋中包含赵。而近来事件也频频传出民谣,声称赵地有天子气,刘羡不得不对此多加考虑。
不过现在,刘羡虽露出赞赏的神态,却没有明面上表示肯定。
这无疑让大家感到意外。
因为赞赏与肯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态度,只是赞赏,说明刘羡可能还有别的想法,并不是完全赞同这一战略。
事实上,刘羡确实不是完全赞同。自从在得知凉州大乱的消息后,刘羡开始将胡人这一因素考虑进去。匈奴皇族改姓为刘,亲近汉室,这确实是存在的事实。但刘羡也不得不考虑另一样事实,那就是匈奴人毕竟不是汉人,他们真的会拥护自己吗?刘渊刘聪父子这样的人杰,真的会甘心受自己驱持吗?
一想到刘聪临别时对自己的赠言,刘羡就产生了动摇,不,应该说,其实是铁一般的直觉:他认为这绝不可能,尤其是在自己的势力还比较单薄时,收服同化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匈奴人,恐怕远远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而且,这个战略也有很大的缺陷:如今虽然关中各路势力是一盘散沙,但到底还是对司马不满的,自己若是不将他们团结起来,而是弃之不顾,北上并州,他们是否会被司马完全消灭呢?那河间王的统治不是更稳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