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36节

  但短时间内,刘羡并没有想到更好的战略。毕竟刘渊父子此时不在并州,那北上并州,确实还存在有调略的空间。不然,总不能扔下河东的百姓,直接去蜀中吧?虽然刘羡也曾这么想过,但终究不现实,那这就是最好的战略了。

  因此,刘羡虽没有直接赞成,却仍然按照这个方向说道:“我们就先做一些准备吧!”

  于是他当即传令河东郡内各县,要诸县在最快的时间内进行扩军练兵,同时又派斥候打探平阳郡的布防虚实。无论如何,刘羡准备于今年先打下平阳郡。如此他便能倚仗吕梁、王屋之险要,先将两郡结为一体,增强自己的实力,这是绝对不会错的。

  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候,谁也没有想象,一名使者自东方悄然而至。而这位使者的到来,直接决定了接下来数年的天下走势。

第493章 卢志的提议

  这一日,刘羡随李矩策马观看颠阪的地形,正谈论西军从此地进攻河东的可能,孟讨忽然遣使来向他传信,说安邑来了一位使者,请求见刘羡一面。

  使者?是哪一方的人?刘羡心中诧异。此时他入驻河东尚不到半个月,估计消息还未传播到整个关中,居然就有使者前来,这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故而勒马询问道:“使者姓甚名谁?受何人所托?有无凭证?”

  “使者很年轻,他自称是故人之子,从河北而来。至于具体的话,要见了主公您再说。”

  是成都王派来的?刘羡与李矩对视一眼,随即点点头说:“那我先回去一趟,有什么事情,世回你先拿主意。”

  回去的路上,刘羡心想,司马颖能找自己有什么事呢?这个人器量狭小,喜好体面,反复无常,可以说,除了敢于放权之外,几乎一无是处。而经过去年的数次大战后,在刘羡看来,对方应该已对自己恨之入骨,自己若不阿谀贡献一番,是绝不会和解的。没想到啊,对方竟然主动遣使过来了。

  对于这种情况,不用多猜,刘羡便知道,是谁做的决策。

  回到安邑郡府之中,刘羡入内一看,果然,来者正是卢志的长子卢谌。

  卢谌今年二十岁,面如美玉,身形如松。刘羡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一来是卢谌的样貌实在出众,堪称上上之选;二来是他十六岁便随卢志一同参与讨赵,可谓是敢于任事,年少有为,绝非寻常的清谈士人。

  显然卢谌也对刘羡的印象很好,他见刘羡回来,当即持晚辈礼,称刘羡为叔父,刘羡也没有客气,直接称呼卢谌“子谅”,两人绝口不提此前的邙山、蟒口等战事,只是相互寒暄问候,就仿佛亲戚间寻常串门拜访一般。

  “卢长史最近身体还好吗?”

  “大人最近在山阳操劳军务,一切都好。”

  言谈之中,刘羡揣测卢谌的来意,卢志派他前来,必然是对自己有所求。这不难理解,眼下征西军司独领风骚,而征北军司威望大损,他肯定急于打破这种局面,重塑征北军司的权威。那刘羡既然进入了河东,夹在征北军司与征西军司之间,也就成为了极为重要的一股势力。以卢志的战略眼光,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对方是有求而来,那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故而刘羡并不着急,而是等着卢谌主动抛出议题。

  果然,卢谌到底是年轻人,和刘羡闲聊了大概一刻钟,便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抬眼看了一眼刘羡,突然问道:“不知叔父准备何时离开河东啊?”

  刘羡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表现出闲适,他说道:“贤侄何出此言,河东古来便是富庶之地,正适宜养人,我为何要离去啊?”

  卢谌笑了笑,按照父亲此前的交待说道:“叔父说笑了。以叔父的智慧,岂会看不出?河东如今四面受困,绝不是久留之地。只是何去何从,叔父恐怕难以抉择,所以大人特意派我前来,为叔父解忧啊!”

  “竟有此事?”刘羡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汤,又给卢谌倒了一碗,然后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道:“既然是卢子道的建议,那恐怕我不得不听了。”

  卢谌见进入正题,便道:“我大人说,叔父率万众至此,当志在自立。只是河东身处京畿,虽半有山河之险,但无援可用,无名可伸,夹在东西之间,虽小有兵力,权可落脚,却进退维谷,难成大器。故而他有三策,可以献给叔父。”

  “三策?是哪三策?”

  “下策是提兵过河,与河间王决战。破而西进,麾众直据西京,可保一时之逞。中策是转而北上,联合五部匈奴,占据并州,而后逢源东西,见风使舵,可成一时之霸。”

  “上策呢?”

  “上策便是径直入蜀,叔父这些年来,不是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吗?”

  听到这句话,刘羡一时沉默了,他举起茶碗喝了一口,并没有应承的意思。但卢谌知道,沉默便是一种态度,示意他继续解释这些策略的区别。事实上,刘羡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严肃了许多。

  卢谌早已经把父亲的交代背熟了,他详细地进行分析道:“叔父乃是天下名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放眼四海九州,目前能够比肩叔父的,目前恐怕只有张方一人而已。而叔父又调拨了张方与河间王的关系,按理来说,叔父提兵西向,应该是无往而不利的。”

  “不过我敢问一句,叔父自比吴起如何?”

  刘羡道:“吴起生平无一败绩,在鲁存鲁,在魏强魏,在楚兴楚,我自不敢比。”

  “可以吴起之神武,坐拥强魏之兵,屡败秦兵,为何却不能吞并三秦?一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吴起名重华夷,横行天下,若让他得了三秦,岂非一家独大,无人能制?二来以河东击关中,无险可守,若不能摧起首脑,攻破长安,无论占据了多少河西之地,一败便足以丧尽。”

  “叔父如今的局面,与当年的吴起相仿。叔父或许能打几个很大的胜仗,可别忘了,河间王在秦州还有援兵,在梁州也有援兵,实在不行,他咬咬牙,和张方和好,不也是一条策略吗?无论如何,他都是决不允许叔父占据关中。这毕竟是他的龙兴之地。”

  “叔父麾下纵然有精兵强将,但大家都是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最后,只要输一次,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对于叔父而言,取关中,实是下策。”

  卢谌的意思没有说尽,但刘羡已经听出来了,卢志的意思是,一旦刘羡有在关中成功的可能,其实不只是关陇的势力,甚至就连卢志自己,也会放下成见,不顾一切地帮河间王保住关中。

  自己还真是惹人眼红啊!刘羡无奈地摇首笑笑,对卢谌承诺道:“你家大人说得好啊,所以我对关中,并没有什么染指之心,他大可以放心。”

  他接着又问:“那为何子道又说,我取并州,是中策?”

  “并州乃古三晋之地,地势险要,表里山河,自成一体。且既产战马,又产盐铁,东可掠地河北,西可抗衡关中,北可影响漠南,南可进攻京畿,可以说是北方之龙脊。它的归属,足以主导天下的整个局势。”

  “但叔父可知,并州有胡人百万,虽习得华文汉字,可终究不得其里。这些匈奴人不知忠义孝悌,宛如禽兽,平日里兄弟相杀,叔嫂相淫,只知恃强凌弱,可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短时间内,或许能用叔父的威望弹压,可时间一长,该如何治理呢?一旦推行法治教化,与他们传统不符,结果必然生乱,几十万人乱起来,叔父平定尚且不及,还谈何平定天下呢?”

  “因此,取并州,虽然胜过取关中,但也不过是中策而已,不能作为根基之地。”

  刘羡虽然也想过取并州的弊端,认为难以收服胡人人心,可这不过是一种隐约的感觉,并不明白真正的缘由。而此时听到卢志的分析,他恍然大悟,醍醐灌顶:原来是传统与制度!胡人的传统与制度散漫,而中国的礼法严格,这两者注定会产生巨大的矛盾,使得并州的治理无法进行。

  卢志确实是一位战略大师,即使是托人转告,分析也如此鞭辟入里,刘羡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后,差点拍案叫绝,但又强忍住冲动,将忍不住前倾的上身稍稍后仰,故作矜持地点头道:“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但他随即又道:“但子道以入蜀为上策,我却不能理解。”

  对于入蜀一事,这本就是刘羡的一大夙愿,他早已经思考过许多次。若有可能,他也就想直接入蜀,可其中要遭遇的种种困难,却不是刘羡能够解决的。

  从洛阳到河东,虽然道路坎坷,但至少没有危险。可眼下要是从河东到巴蜀,中间先要横穿整个雍州,然后还要翻越秦岭与汉中盆地,才能再南下益州。中间全是河间王的领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后勤可言。

  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成功了,自己又能带多少人走呢?到了益州,恐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再与李雄作战吧,这难道又能言胜吗?河东的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其中唯一的优势,就是能借由入蜀的机会,收拢周遭那些自顾不暇的司马反对势力。但根据目前的态势来看,所获绝不会多。

  正是考虑到这些,刘羡虽然渴望入蜀复国,但还是准备先设法拿下关中,等解决了后顾之忧,堂堂正正地入蜀。到时候,关陇巴蜀合为一体,就是强秦之势,想要再拿下关东,也就不再是一件难事了。

  只是在听过卢志的这些分析后,夺取关中和夺取并州都不是一件良策,难道自己要去正地处大乱的秦、凉二州吗?

  而卢谌铺垫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他连忙分析说:“常人只道蜀地是偏远之地,但正得益于此,叔父若回蜀复国,又是与李雄作战,也不会令天下人敌视,正适合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况且叔父乃汉室之后,巴蜀乃祖宗之业,必有民心与旧部在,安之可承大统……”

  这一幕实在有些滑稽了,卢谌对刘羡说祖宗之业,好似他才是想复国的那个。刘羡一伸手,打断道:“子谅,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我的困难,你清楚吗?”

  “四十年前,文帝自蜀中迁移三万户自河东,滋生至今,已有近五万户,二十万人。我如今既已接任安乐公,对这些人就负有责任,不可能抛下他们,独自入蜀。”

  “既如此,叔父何不带上这些百姓,一起入蜀呢?”

  这简直是个可笑的问题,要迁移二十万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在和平时代都极为艰难,何况是眼下这个乱世?

  故而刘羡很直白地摊手道:“非不愿也,实不能也。若是要迁移百姓,恐怕这一年都将没有收成,且要耗费大量的粮秣,我负担不起。”

  “需要多少粮秣?”

  “最少需要一百万斛。”

  卢谌道:“来之前,大人要我转告叔父,他愿意向叔父提供两百万斛。”

  这一句真是平地惊雷,令刘羡心神一震,不可思议地将眼神投向卢谌,听他又说了一遍:“只要叔父答应入蜀,大人将在两月之内,向叔父交割两百万斛粟麦。”

  卢志这是疯了?两百万斛粟麦,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个数字!须知这些年洛阳常常遭遇粮荒,太仓里的储粮,别说百万斛,经常连五十万斛都没有。而河东积蓄十年的存粮,府库中约有三十万斛,加上各族私存的八十万斛,加起来也才百万斛出头。哪怕富庶如河北,这也绝不是一个轻松的数字,这可能意味着冀州一州大半年的田租。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表达了卢志的诚意,使得携民入蜀不再是虚妄,而成为了可能。

  可刘羡也深深地知道,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这两百万斛粮食,绝不会是免费送给自己的。故而震惊之后,他既不感到兴奋,也不感到紧张,只是收敛神情,端正坐姿,淡淡问道:“卢长史对我有什么要求?”

  卢谌道:“大人的意思是,希望您在迁民的途中,号召关西的忠臣,一齐佯攻长安。”

  “佯攻长安?”

  “是的,长安乃是关中腹心之地,只要您率部佯攻,河间王便不得不调兵遣将,与您在长安对峙。而如此一来,关中其余地方松懈,您在乎的这些河东百姓,不就可以绕路南下,趁机直奔汉中吗?”

  听到了这里,刘羡总算有些明白卢志的想法了,他将双手交叉胸前,轻声笑道:“等我在长安与西军鏖战,将张方都逼回长安,北军便可趁势收复洛阳,又可顺便占据河东。好一招驱虎吞狼,卢子道做得好买卖啊!”

  “有何不可呢?”卢谌转述父亲的话说,“叔父您急着复国,大人则急于打击西军,为成都王正名,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若能实现这个计划,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实施这个战略的风险,全压在刘羡身上。刘羡需要以少数兵力,牵制西军的绝大部分兵力,甚至要与张方再对阵,来换取这个入蜀的可能。而卢志在付出两百万斛粮食后,只需要静静等待即可。

  而一旦事成,刘羡无非可以率众入蜀,卢志却可以白得两郡。而一旦事败,刘羡可能会全军覆没,卢志则不过损失了两百万斛粮食。无论怎么看,卢志都是获利更多、损失更小的那一方。

  卢志真奇才也!竟能想出如此大胆的奇策!而最要命的是,刘羡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似乎对他来说,这的确就是最好的入蜀策略了。

  可话说回来,在迁移二十万百姓的同时,还要引兵与十数万西军对峙,这难道不是一个疯狂的举动吗?即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刘羡,此时也难以下定决心。

  故而在卢谌询问他态度的时候,刘羡沉默良久,他起身稍作徘徊,最后对卢谌道:“贤侄且稍等五日,五日之内,我便给你答复。”

第494章 最好的证明

  平心而论,刘羡并非一位依赖群议的人。

  毕竟自十八岁以来,他历经大小战事三十余次。从刀与火的切身体验中,在张轨、孟观等前辈的言传身教中,又见证了郝散、齐万年、司马等对手的下场,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决胜的关键不在于谋略的高低,而在于决断的胆魄。

  《六韬》有言:“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这是在说,无论一个谋略有多么高超,不能立刻推行下去,那恐怕还不如一个易于推行的平庸计划。因此,身为三军将领,虽然可以用群议的方式来倾听意见,抑或是用群议的方式来鼓舞人心,但最终还是要敢于个人承担责任,个人来做最终的决策。

  可如今的刘羡,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将领了。他之前花了十多年,将自己从一名事事争先的斗将,逐步改造成谋定而后动的主帅。但现在,他所要负责的不仅仅是军队与士兵,还有数十万跟随自己的臣民百姓,他已经是一位领袖与君主了。

  虽然在这一方面,刘羡的经验还比较青涩。但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待臣民百姓,是不能用治军的方式来治理的。尤其在事关民生的大事上,他必须要聆听民众的声音,在确认民众的意愿后,才能进行实行。否则强行逆民心而动,并不是说一定不能成功,但至少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故而在听到卢志的提议之后,刘羡可以说是极为心动,但他并不敢冒然做出决定。他明白,这个提议将会切实影响到跟随自己的每一个人,他最好先征得大部分人的同意以后,再将其推行下去。

  在第一日,刘羡是与安邑的幕僚随从们谈论此事,他首先想知道身边人的态度。

  这段时间,由于刘羡下达了扩军的军令,大部分幕僚都在着手清点户籍,准备扩军。而在得知卢志的提议后,他们虽然有些诧异,但对河东并没有太多故土之情,故而更多地是从政策的可行性上去来思考问题。

  李盛分析道:“主公,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们若要着手迁民,首先要说服百姓,这就需要不少的时间,而到了正式迁民,怎么走,走哪条路,要花多长时间,最后在哪里落脚,都需要经过慎重的考虑。”

  陆云富有民治经验,他思考以后,提出了一个可行的策略:如今夏阳和龙门渡在河东军手中,那可以从这里过河,然后走当年齐万年藏身的黄龙山,绕行到雍州刺史刘沈所在的北地郡,沿着陇山的山脚,一直到陈仓,再由陈仓道进入汉中。

  “只要做到三点,就能够保证迁民的顺利进行。”陆云竖起三根手指,一一说道:“一,招揽雍州刺史刘沈;二,夺取陈仓城;三,拉拢仇池杨茂搜。”

  有刘沈的支持,不仅在北地畅通无阻,也能抵御陇上的西军;有了陈仓城,便掌握了关中入蜀的枢纽;有了杨茂搜的援助,进入汉中也就有了落脚之地。而对于这三点,李矩思考一番后,对刘羡道:“兄长,如今西军主力多在弘农,只要谋划得当,这三个皆不是难题。”

  刘羡微微颔首,他现在只关心最关键的问题:“若这么走,保守估计,需要多少时间?”

  傅畅熟悉地理,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粗略的答案:“若不算劝民的时间,只算正式迁民的话,从夏阳到陈仓,大概有八百里道路,从陈仓道抵达汉中,又是八百里道路。普通百姓拖家带口,一天差不多走三十里,山路还要少些。如果没有任何意外天气的话,差不多要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刘羡低头沉吟片刻后,说道:“那我们就不妨算得更充裕一点,三个月!给三个月时间,应该怎么都足够用了吧?”

  三个月,若不算准备时间,直接算要牵制西军的时间,最起码要牵制三个月。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但也不是不能做到。须知当年齐万年纵横关中,就曾经在半年之内绕得西军不知所以。只是当时齐万年的对手是孙秀,但此时自己的对手却要强得多。

  可不管怎么说,经过如此一番分析以后,一众幕僚的意见都变得统一:若真有两百万斛粮食作为根本,只要在军事上完成牵制,这确实有着实现的可能。但最具体的难点在于,百姓们愿不愿意离去。

  迁移毕竟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情,先汉时民间就曾有言:“民之于徙,甚于伏法。”,毕竟伏法不过家中死了一个人。可一旦踏上了迁徙之路,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题:路上亡失财货,远移后没有土地,又不习当地风俗,不便当地水土,许多人都会在迁徙中走入灭亡。

  就算这一路,刘羡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又有一句古话,叫“故土难离”。故土是人们生养成长的地方,人们对其已经有一种无法割舍的眷念,极难将其割舍。更别说未来还有一千六百里的辛苦路程,这是很多人都没有走过的道路。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刘羡令使者将此事通报于河东乃至于夏阳的旧部及遗民之中,想知道他们的意见。

  这顿时在河东遗民中刮起了一阵飓风。事实上,蜀汉已经灭亡了四十年,现在当家主政的人中,对蜀汉还留有记忆的人,已经非常少了。他们愿意相信刘羡,虽说确实有老人们言传身教的影响,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亲眼目睹了这么多年来刘羡的所作所为,对他的能力有一定的认可,认可他能取得胜利。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离开河东,正如刘羡担忧的那样,四十年的岁月,已足以更迭两代人,大部分人都对河东产生了感情,而对蜀中全无记忆,甚至刘羡自己都是如此。因此,许多人并不愿如此简单离去。

  哪怕是一直支持刘羡的河东薛氏,在家中都产生了一定的争吵,如薛兴的二兄薛雕就反对远走,他在家中同病重的父亲薛懿争辩说:“您身子弱成这样,怎经得起颠簸呢?我们家产业就在这里,难道要尽数抛弃吗?”

  这说明了一个很尴尬的现状,那些仅存的渴望返乡的老人们,即使有返乡的意愿,可身体已经经受不起返乡的波折。而那些能够返乡的年轻人们,却多半舍不得积攒的家业,对巴蜀的情感也不多。

  薛懿自然是不甘心,他原本躺在床榻上,此时捂着腰坐了起来,和许多老朋友一样,对儿子们说服道:“乱世已经到来了,能够保全性命就已经不容易,怎么能奢望保全家业呢?钱财没了可以再攒,房屋没了可以再挣,但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可这一路难道风险不大么?莫非不会有人丢掉性命么?”面对相同的话语,如射康就这么反驳父亲射纯,他们是蜀汉军议中郎将射援的后代。

  “当然会有风险,可世间万事,无不有风险,我们看中了主公,不就是相信他能带领我们走出风波吗?”前蜀汉太傅许靖曾孙许光如此谈论道。

  河东民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只能化作雪花般的信件,向刘羡陈述自己的想法态度,反对方的数量多于刘羡的估计,让他破天荒地对于推行此计产生了许多犹豫。

  但在看完所有的来信后,有三封来信坚定了刘羡的信念,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

  第一封是夏阳来的信件,夏阳令安告诉刘羡,夏阳人都感念刘羡的恩德,无论他打算去哪儿,百姓们都愿生死相随。写罢,在信件后面附了一张黄纸,密密麻麻地摁满了血指印。

  这不难理解,在刘羡到来之前,夏阳不过是一座濒临消亡的县城。但刘羡到来后,在县中励精图治,吸纳了上万名无家可归的流民,为他们谋生路,分配土地,劝农通商,最终将夏阳变为了关中有数的大县。在夏阳人眼中,刘羡几乎有再生之恩。因此,他们愿同生共死,无论何地。

  第二封则是卢志追加的一封信件。他在派出卢谌后进行反思,认为只有粮食,可能尚不足以说动刘羡,所以追加了一封信件寄来,表示愿意再向刘羡提供两千张劲弩、五千匹战马、八千套甲胄、三十万支箭矢,以及三百副骑甲。而作为交换条件,刘羡仅需写一封对成都王的称藩表。

  这算是解了刘羡的燃眉之急。自从西垒之战后,刘羡最缺的其实并不是兵力,而是足够的甲仗。尤其是松滋营的骑士们,虽然多有经验,却缺少最重要的马甲,那就无法发挥出本来的威力。若能等到这一批甲仗送达,那刘羡实行计划的把握,顿时便高了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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