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信件是最重要的,这封信出自诸葛显,他对刘羡透露道:诸葛氏的家主诸葛京,此时已返回河东,他同意刘羡的提议,将竭力说服河东士族,随刘羡一同入蜀。
诸葛京乃是真正的诸葛瞻之子,诸葛亮之孙。自亡国以后,司马炎看重诸葛京诸葛嫡流的身份,对其破格提拔,先是令其担任县令,然后又令其担任豫章太守、天门太守等职,颇有资历。刘羡在洛阳的时候,也时常会听到一些人议论他的名字。这么多年下来,虽然刘羡颇想与他见上一面,但始终没有机会,后来随着江南大乱,就更不知详情了。
实际上,在去年九月的时候,诸葛京就已辞去官职,返回了河东郡。只是一直深居简出,常人并不知晓罢了。即使是刘羡抵达,他也没有现身。直到此时,他竟破天荒地对子孙表态道:
“我家本是徐州人,是历经战乱,后来才到了荆州、益州,然后又到了河东。”
“四代人,换了四个地方,我们都是无根之人啊!如果不能有所改变,找回自己的根,恐怕一代一代,我们都将这么飘零下去,没有真正的归宿。”
诸葛京也是年近六十的老人了,即使他垂垂老矣,才能、声望都远不如祖父,可所有人都不得不重视他的表态。因为他到底是诸葛亮的孙子,祖父的积望使他成为天然的精神领袖。而他的支持,也无疑是这些河东遗民们的精神支柱。
刘羡对此感慨良久,对妻子说:“我相信,诸葛丞相的遗志,依旧留在我们心中,无人胆敢辱没。”
至此,他对卢谌回复道:“我同意卢长史的提议,还请子谅转告卢长史,我对他仰慕非常。无论何时,只要他想来,我这里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卢谌自是笑笑,并不把这句话当回事,既达到了事先的目的,便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了。
但刘羡却明白,下了这个决心以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是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并非是这件事有多么难以成功,而是他想到了历史,继而产生了一种名为使命感的冲动。
这使得刘羡再一次召集那些河东的遗民们,在一众忐忑、激动与茫然的面孔前,对他们缓缓阐述道:
“诸位,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打算率领诸位,抛下河东的一切,前去巴蜀。我知道大家不满,可这是一个乱世,想在乱世中生存,就必须要付出代价,我也不想付出这个代价,谁不想活在治世呢?我也一样,可未来总不是等来的,想要获得胜利,我们必须要敢于舍弃,勇往直前。”
“我知道,迁家之苦,苦不堪言,可这并不是我们今日才遇到的。大约在一百年前,四海鼎沸,民填沟壑,尸无覆土,当时的情形与今日何其相似!可纵使光景如此惨淡,荆北的百姓也没有放弃先主,而是与先主同舟共济,栉风沐雨,然后又从荆州来到了益州。”
“刘羡不才,虽是先主子孙,却不敢自比先主。但刘羡也知道,在座的诸位里,有不少人的祖籍便在荆州,所以才产生了一种缘分,使我们能相遇于此。可以说,没有祖辈们的那场远徙,就不会有三兴大汉,也不会有今天的你我。虽然世人常说,汉运已衰,可我看到诸位,就难免想到大汉,想到那场远徙。”
“有人说,难道我们所要做的事情,不是困难到不能做到的吗?”
“我不相信,诸位,我们还站在这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到这,刘羡一手握住腰间的长剑,继而露出空前庄严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九十六年前,我们的祖先渡过大江,现在,我要带领诸位翻越秦岭了。”
第495章 关陇新星
太安三年三月,河间王司马仍然滞留在弘农陕县中。
半年之前,也就是李含遇刺后,他自以为面临着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西军与朝廷已彻底决裂,要么为长沙王司马杀死,要么就杀死长沙王司马,成为整个国家新的掌权者。司马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于是他离开长安,率众前来陕县,以表明自己孤注一掷的决心。
十月时,天气寒冷,大雪经日,司马得了一场风寒。许多幕僚都劝他先回长安养病,可司马却执意不退,反而对幕僚们立誓说:若一日不能攻下洛阳,他便一日不回长安!若谁擅离职守,无论是谁,绝不容情!也正是如此决绝的态度,才帮助张方大力治军,稳定军心,等到了洛阳之役的胜利。
按照原本的计划,司马本打算在取得胜利后就返回长安,可整个太安三年的形势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使得他不得不一再拖延返回长安的计划。
这里面最大的原因,无疑是张方的反水。虽然张方名义上仍奉司马为主,实际上,在与刘羡议和之后,他以河南尹的职务,全面接管了河南郡的所有关卡。司马察觉到不对,想要张方率军返回,结果张方竟打起了嘴仗,说什么职责所在,不能擅离洛阳,整整一个月内,双方互遣使者打了十来次嘴仗,结果是毫无效果。
这已是一月的事情了,而到了二月,随着张辅报来刘羡进入河东的消息,司马愈发感到形势恶劣,也愈发不敢擅自离开陕县。
在他看来,刘羡进入河东,虽然出人意料,可还比不上对张方独立的威胁。毕竟河东与关中间有山河阻隔,刘羡所辖也不过一郡而已,短时间内尚不能掀起什么波澜。而河间王若提前率军返回长安,那无疑是放纵了张方的独立,这会削弱司马的权威,且会让大量将领上行下效。
因此,在得知进攻河东不成的消息后,纵使司马心中烦躁,也仍旧没有返程的意思。他只是询问阎鼎道:“按照卿之所言,我应该破河东立威,可如今刘羡突入,破之不易,我且为之奈何?”
阎鼎也没有料到,刘羡会出人意料地进入河东,他稍作思忖,对司马分析道:“刘羡名将,不比李矩,虽只占据一小郡,可辅以地利,恐难以速灭。我军又连战半载,锐气已失,不若先稍息数月,休养生息,等到今年七月,秋马肥膘,弓劲士锐,再一鼓作气,将其灭于一役,此乃上之上策。”
这并不是司马想听到的回答,河东那是关中的北上大门,可谓是卧榻之侧,绝不容忍他人安睡,他恨不得立刻就消灭刘羡。但他到底不是那些信口开河的庸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烦闷了一番后,还是认同了阎鼎的意见,详细询问道:“阎卿打算如何休养生息?要知道,现在兵马多在那条恶犬手上,除了他,我又能用谁去消灭刘羡呢?”
现在让司马头疼的,可不只是张方的自立倾向,还有他手中的六万大军。须知如今关陇共有战兵十八万,除去张方麾下的六万人以外,其分布如下:
长安有两万人马,由京兆太守梁综镇守,补给后勤;
潼关部有三万人马,由冯翊太守张辅率领,提防河东;
北地郡两万人马,由雍州刺史刘沈率领,抵御鲜卑;
天水郡三万人马,由陇西太守韩稚率领,围攻上;
陕县两万人马,由河间王司马亲领,作为张方后继。
乍一看,即使失去了张方,司马手中依然有十二万大军,仍是极为可观的一股势力。可司马非常清醒,先不说其余人中也有刘沈这种不稳定因素,就算手下的军队完全足以信任,也不足以与张方所部并列。毕竟,张方手中的六万军队,是精锐中的精锐,绝不是其余兵马能够比拟的。
这就让司马产生了两个忧虑:一来自己的军队虽多,但可以称必胜的强军不多,恐怕难以消灭刘羡,二来张方的实力太强,若不能设法将其削弱,他无法释怀放心。
阎鼎明白司马的忧虑,他思忖一阵后,徐徐说道:“殿下勿恼,我有两策强兵,可以立竿见影。”
“哪两策?”
“第一策是夺兵,既然张方不愿意回来,您可以遣使去洛阳,越过张方,径直向军中诸将宣旨,令他们将部份兵力调回来。”
“咦?这不怕张方阻拦吗?”
“这确实可能会引起张方的反对,所以我建议殿下,应该恩威并施,夺兵的同时又封赏于他。这就像当年韩信假齐王一样,既然他不愿听命于您,不妨干脆卖他个人情,表他做司隶校尉,允许他在司州自行其是,以此堵了他的借口。”
“好,好。”司马斟酌两刻,觉得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至于打破眼下的平衡,又能尽可能收回权力。他随后又好奇问道:“那第二策呢?”
他随即问司马:“殿下应该还记得,我曾说过一句话,治政当在用人吗?”
“当然记得。”
“现在既然不能骤得河东,那殿下不妨先征辟一些关陇良材,以示自己的尚贤之心。”
听到这句话,司马顿时明白了:“台臣是要向我举荐贤才?”
“是。”阎鼎正色道:“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反过来说,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这都是说,若想要有一支强军,就要先选对一名强将。可天下强将,莫过于关陇,只要您肯礼贤下士,重用我所说的几位人才,强军绝非是一件难事。”
“哦?”司马闻言,不禁产生了几分好奇心,连声道:“卿有何人推荐,快快说来!”
随着阎鼎说出几个名字,司马也不迟疑,当即从府中挑选使者前去邀请,邀请的马车皆是特制的,按照传统的周礼,用蒲草包裹车轮,又在车上束帛加璧,以此表现自己纳贤的诚意。
第一个到来的人,乃是天水成纪人陈安。
陈安并非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猛士,因为他身材不高,连七尺也无,可四肢却违背常理的结实,加上腹宽体胖,皮肤黝黑,胳膊上、大腿上还有着密密麻麻的粗毛,这导致他看上去并不像人类,而像是一只直立的野猪,矮小又粗犷。
司马初见他时,也可谓是吓了一跳。因为此人不仅长得野蛮,行为举止也很粗俗,不仅不懂许多礼仪,就连宴请他吃饭时,他也不懂得客气,刚烤好的羊腿端上来时,他也顾不上烫,拿着就是一顿猛啃。其吃相之难堪,让司马忍不住联想起饮血茹毛的野人。
最重要的是,陈安身上带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即使在名震天下的河间王面前,他也好若在自家草屋里一般,毫无对司马的尊重与拘谨。
河间王自是大为不满,几次想要发作,都被阎鼎劝住了,阎鼎悄悄对司马耳语道:“陈安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是随羌人收养长大的,自不知礼,还望殿下容忍一二。”河间王这才强忍咽气。
不过这确是一个有本领的人,陈安长得虽说不高,可力气却极大。当司马提出,想见识见识陈安的武力时,陈安也不推辞,在府内左右一环顾,发现有一个石磨堆在墙角,当即便靠了过去。这是一个足足有六百斤重的石磨盘,可陈安喘了几口大气后,竟顺利地就将其举过头顶,随后大喝一声,又等闲扔落在地,砸起一地烟尘,看得旁人瞠目结舌。
而陈安不只是力气大而已,他最强的本事还是骑战。陈安有一匹名叫骢的青鬃战马,神骏非常,陈安身骑在骢之上,一手使七尺大刀,一手使丈八蛇矛,疾驰马场上,真是风驰电掣,刀转如河,矛刺如光。他前去挑战西军,河间王派身边力士迎敌,竟然全不是对手,两两相遇,往往是一击而下,真是不可思议。
司马还是第一次知道,陇上有如此勇士,几乎可与张方比拟,可谓大喜过望,当即问陈安道:“壮士有何所求?”
陈安慨然应道:“愿杀天下勇士,扬我无上威名。”
司马当即应允道:“好!陈君若杀败刘羡,何愁九州无名!”当即任命陈安为牙门将,令他统领麾下的两千骑军。
第二个来到陕县的人,则是始平武功人赵染。
赵染的打扮倒是寻常,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比较普通的武人,既不似陈安那般矮壮,又不似陈安那般粗鲁。七尺六的身材,举止不卑不亢,言谈不过不失,虽不能说是庸才,可也看不出有什么杰出之处。
司马有些奇怪,私底下问阎鼎,到底为何要招揽这么一个人。阎鼎介绍说:“殿下,赵染确实不善言辞,但他有一双好眼睛,百步之内,可谓纤毫毕现,再配上他一手好射术,可谓是箭无虚发,指哪射哪,是武功县第一的神射手。”
说罢,他当即劝赵染小露一手。
此时已是暮春,后院杨柳飘飘,绿丝如雨,在百步外看去,好似一切都笼罩在纱雾之中。而赵染进入后院后,随意瞟了一眼周遭,然后手指左起第四棵柳树的一根枝条说:“我要射落它右边倒数的第八片叶子。”说罢,他拿起河间王的长弓,试了试手感,在众人还没准备之间,赵染拿起一根雕羽猎箭,信手拉弓射出。
箭声一闪而逝,等众人反应过来,围上前细看,发现这一箭不偏不倚地命中了那颗柳树。再看方才赵染指定的枝条,从下往上数,数到八时,枝条的右侧正好少了一片长叶。
世上竟有这等目力?这等箭术?众人看罢,无不甘拜下风,甚至有几名武人朝赵染叩拜,感慨道:“养由基再世!吕奉先再世!”
司马自也喜笑颜开,问阎鼎道:“如此人才,确实难得啊!辅臣,你说他颇有名声,我怎么从未听过?”
阎鼎低声道:“殿下,赵染他虽有才能,但性情狭窄,极为记仇。一旦有人与他交恶,便会为其疯狂报复,不死不休。所以士人之中,他人缘极坏,您要用他,记得一定要多多宽宥。”
河间王自是百般应允,笑道:“卿之所言,我牢记在心。”于是任命赵染为骑都尉,统领八千余人。
而第三位来到陕县的,则是一位年轻人。
这年轻人大概不到二十岁,但仪表堂堂,器宇不凡,典型士家贵胄的样子。可举止之中,却又与那些士人不同,全然没有年轻人的稚气与虚浮,反而异常沉稳,自有一股堂皇正气。若不是他言谈中还富有几分激情,面容也不够老成,很容易让人误判他的年纪。
这次不用阎鼎帮忙做介绍了,年轻人郑重地向河间王行大礼,而后自我介绍道:“在下贾疋贾彦度,家在武威姑臧,乃曹魏寿乡肃侯之后也,在此见过殿下。”
曹魏寿乡肃侯,便是赫赫有名的三国毒士贾诩。而这位名叫贾疋的年轻人,正是贾诩的嫡传曾孙。
司马一时感受到极大的压力,这其中固然有贾诩威名的影响,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眼前青年的行为风范。在这个礼乐废弃的年代,人们以谈玄为风尚,对于传统的礼仪,早已不怎么遵守了,能有其型,就已经不错了。可这位贾诩曾孙,却格外与众不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契合于汉礼。加上他言笑恬然,风采卓约,真是让河间王拘谨到了极点,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了。
河间王其实也早就听说过贾疋的名字。近几年来,关西士人中风传有这样一个说法,说陇头流水后浪高,二张不如一贾。这个二张,指的是张光与张辅,一贾,指的便是贾疋。只是因其太过年轻,司马又以士人浮夸,并不怎么相信。如今乍一征辟,他才知所言非虚。
司马问贾疋,想要平定刘羡,该从何做起。贾疋略一思考,便回答道:“殿下,刘羡当世英雄,名重天下,与其杀之,不如用之。殿下何妨招降于他,许之以并州,他必欣然北上,为国戍边。如此一来,殿下无北地之忧,南定巴蜀、西收戎夷,扼关而望山东。只待山东大乱,择一上将出中原,先平河北,再定江东,何愁大业不成?”
虽然贾疋前半段招降刘羡的建议,司马并不满意,但后半段关于山东的建议,却与李含不谋而合。司马不禁心生欣赏。但见贾疋如此年轻,他又怀有几分妒忌,继而胸中生出了几分杀意:这样有才又有家世的年轻人,长大了还得了?!
但河间王到底忍了下来,他知道,想要彻底稳固关西的统治,少不了武威贾氏的支持。于是便展露出欣慰的笑意,行云流水般转身,对身侧的阎鼎夸赞道:“好啊台臣,我今日才知道,关陇俊彦如林啊!有你们这些人才辅佐,何愁晋室不兴,大业不成?”
说罢,他授予贾疋平西军司一职,参与征西军司内的种种事务。
第496章 西军再进军
除去陈安、赵染、贾疋以外,在阎鼎的建议下,司马又征辟了谢班、韦辅、梁臣等文武十数人,各有任命。一时间,河间王的幕府得到了极大的扩充。至此,在失去了李含以后,征西军司终于再次迎来了一次大发展,颇得关陇民心依附。这都是因为河间王打赢了洛阳之役的影响。
司马既然搜罗了不少人才,对于未来的发展也有了信心。他便听从阎鼎的策略,暂令民众休养生息,将对河东的战事推迟到今年的秋后。
不过,开战虽说在秋天,但备战却要从当下做起了。
毕竟刘羡成名已久,天下没有人敢对他有所轻视。这里还是关中,要知道,刘羡早年的名望,基本是在征西军司中打出来的,关陇无人不知道他的战绩。因此,哪怕他现在的军力有所不足,阎鼎也认为要慎之又慎,若不能研究出一个尽善尽美的策略,西军是绝不会冒然动兵的。
于是在整个四月,征西军司的幕僚们都在研究如何进军。
东羌校尉贯先最先提出了一个可行的策略。他认为是张方既然在洛阳战胜了刘羡,不妨便学习张方,在河东也采取相同的策略。继而他研究了张方在洛阳的做法,提炼出三点要旨,分别是:围困、掠民、避战。
所谓围困,就是设法封锁敌方,占据各要害的关卡地点,断去其内外沟通,使得敌军处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敌军退无可退,只能正面迎战,而战争中造成的每一点损伤,都将无法得到补给,继而陷入消耗战的不利局面。
而掠民,就是加速这种消耗。在常人眼中,战争是两支军队的对战,民众与地盘则是对阵的胜利品。但张方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一眼看出,任何战争,归根到底都是要以民众为根本,如果没有民众提供赋税与民力,军队又不事生产,粮食与辎重便无法得到补充。那不如提前掠民,那便是彻底掘去敌军的根基,时间一长,敌军自然便会崩溃。
避战,则是取胜的最后一道保险。虽然前两策都会对敌军造成巨大的损害,可这种损害并非是立竿见影的,它需要时间来显现出其中的威力。而在短时间内,反而可能会刺激敌军,令其孤注一掷地进行反扑。若以此为胜机,主动与其作战,反而可能会因为浪战而失败,令其转败为胜。因此,积极营造堡垒,与敌避战,也是不可或缺的。
故而贯先照猫画虎,针对性地提出策略:
可以用大军在河东各关卡布防,同时派出一支大军深入河东。将沿路看到的所有百姓,全部都迁入到关中。若有不愿意的,就地将其房屋烧毁,将存粮物资抢劫一光,让其沦为流民。这时候,流民们无非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迫迁入关中求一条活路,要么就只能随刘羡军一起,成为对方的拖累。
等到将整个河东郡烧为一片白地,刘羡无路可走,要么率军强行冲击关卡,在最不利的情况下进行决战,要么就地投降,沦为俘虏,要么就在河东郡活活饿死,除此之外,再没有第四条路可走。
这确实是一个必胜的策略,可其余的幕僚们听了,多头皮发麻,不敢支持。
弘农太守彭随听后,率先驳斥贯先说:“河东郡天下大郡,有四十万黎庶,一旦将其迁往关中,没了田地积蓄,那就是四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我王今年还要用兵,府中难道还养得起吗?若是养不起,岂非要活活看着他们饿死?”
贯先早就想过了,他正色道:“慈不掌兵!这是自古便有的道理!刘羡这样的人物,张元帅为了对付他,在洛阳饿死了多少人?最终也不过是功亏一篑。更别说现在还没死四十万人,就是真死了四十万,甚至一百万,两百万,只要能除去刘羡,一切都值!”
他甚至拿当年曹操屠杀河北来举例道:“魏武得邺城,两次苦战,将漳北几乎杀尽了,哪怕最后跑了袁尚,不也是一场大胜吗?”
“这是什么话?!”作为司马目前的谋主,阎鼎也极为不满,他否定这个策略道:“洛阳是洛阳,河东是河东。洛阳那些蛀虫,平日吸饱了天下人的血,杀了也就杀了。可我们都是关西人,到底是以关西为根本的,如果连关西人也杀,就没有了立足之本,哪里还能容身呢?”
其余人多也出声附和,无论张方在洛阳如何施为,但那远在崤以东,哪怕山东人死光了,也与关中无关。可河东与关中之间,只隔着一条大河而已,若是生了大乱,几十万流民涌进来,又没有饭吃,那必不可能甘心饿死,大概率还是沦为盗匪。这无疑会对征西军司的统治产生巨大的冲击,也是许多人都不愿见到的。
贯先见这么多人不同意,也知道此策是通不过了,不由有些悻悻,可口中仍然说:“此策最为稳妥,若是你们不同意,那还有什么策略呢?”
这确实叫人头疼,在众人看来,张辅原本使用的逼降之策,就已经是很好的策略了。但在没有刘羡的情况下,河东各县都没有投降,足以说明不可行,而如今刘羡已至,必然士气更盛。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可能了,那就只有选择正面强攻。
可正面强攻……会是一个好的策略吗?论野战,西军兵多将广,自然有取胜的概率,可若是刘羡避战,陷入攻城战的窘境中,那没人有信心能拿下刘羡,大家可都是知道泥阳之战结果的。因此,在否决了贯先的策略之后,其余人也都没拿出一个足以服众的方案。
但刚担任平西军司的贾疋倒兴致勃勃。他到底是年轻人,虽然家风要求他举止沉稳,但内心依然渴望证明自己。故而在他人一连串的计划被否定以后,他毫不怯场,也想出一个新的策略,进献给司马。
“殿下,我想应该令大军分四条路迈进,所谓四条路,是指龙门渡、蒲坂渡、风陵渡、颠坂这四条路,同时进军这四条路,才能摧垮河东的防御体系。”
当贾疋说分四条路线迈进时,脑中想起的是当年羊祜谋划的灭吴战略。
从局部一点上来看,正面与刘羡对敌,并不能担保取胜。可河东的防线是如此之长,多达近三百里,就和东吴的千里江防类似。从一点进攻,会很难展开己方的兵力优势,但若从四路同时进攻,形势就大不相同,顿时就能将河东的防御体系切割得支离破碎。刘羡只能防御一点,其余三路却难以抵御,到最后必然是左右支拙,进退维谷。
“殿下认为四路进军的战法如何呢?我以为由张府君(张辅)任主将率三万人渡过风陵渡,进攻河北;阎参军(阎鼎)率军二万渡过蒲坂渡,进攻蒲坂;彭府君(彭随)任主将率三万人渡过龙门渡,进攻汾阴,殿下您亲自率领二万人翻越颠坂,进攻大阳。每日推进都不必快,为确保万无一失,可日行三十里,但不要给敌人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