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38节

  “我们沿路要确保军纪,不要扰民,尽可能多得用仁政来瓦解百姓的抵抗,确保他们站在我们这一边。而且要每两日一通信,确保相互知道位置,随时可以声援军。若刘羡不应战,我们便汇合于安邑,若刘羡迎战,便由一方固守,三路来援,最后必能取胜。”

  这是最中正的战略,虽然乍一听起来,并没有多么奇特,但最考验谋划人员的耐心。而贾疋无疑考虑得极为细致,从人员、地形、时间等各方面都考虑到了,他甚至还列出了一份可能要用到的物资清单,可以说,看起来非常的清爽,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事实上,当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时,这确实也是最好的战略。不只是晋军灭吴,此前的晋军灭蜀,甚至楚汉相争,都是这种战略思想的表现。以项羽之神勇绝世,最后汉军四路大军汇合于一点,以绝对的优势,不同的方向同时发起进攻,也只能落得一个仓皇而逃的结局。

  那这个策略自然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司马也不反对,就对阎鼎说:“选定一个日子吧。”

  经过一番讨论后,大军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太安三年的七月己巳。按照惯例,这时候麦子已经割完,马也已经喂饱,若不下雨,土地干实,很适合跑马,那就是最好的渡河时间。

  于是征西军司开始为此做准备了,他们一面向河东派出斥候,广泛地向斥候侦探情形,一面向负责各路军队的主帅们通报计划,调兵遣将,当然,还要派兵前往关中各郡府中,令他们早早修缮甲仗,在农闲时训练士兵,并且加紧收集那些战争中必不可少的船只与车队,确保战时的后勤。

  还有一些使者,他们深入到各种深山老林之中,开始向各地方杂居的胡人部落们传递消息。征西军司既打算从他们的手中购买一些粮食与战马,同时也想再征辟一些胡人军队,尽可能增加在秋后作战时的兵力。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上旬,麦子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成熟了,关中各地都开始征集赋税,渭水上停满了关中各郡收集来的船舶,只是眼下的船舱还是空荡荡的,看上去就像河水上提前落满了叶子。但再过十来日,它们将装满粮秣与物资,随第一批进攻的西军一同出发。

  事实上,第一批西军已经在弘农悄悄集结了。七月己巳是渡河的日子,但是在大河以西还有一个地点,仍处在刘羡所部的掌握之中,那便是夏阳。而这批军队的任务,便是攻克夏阳,然后占据龙门渡,才能按照规定的时间渡河。也正是因为多了一个任务,所以这些西军要率先出发。

  而这些西军的组成也不同凡响,他们都是从洛阳的张方所部里抽调回来的。按照阎鼎的建议,司马以表张方为司隶校尉为条件,成功从河南撤回了三万骑军,其中不乏在洛阳之役中表现优异、功勋卓著的吕朗、马瞻、刁默等部。有了这些人在,司马自然信心大增,于是尽数将其交给弘农太守彭随率领,让他按计划去攻打夏阳。

  只是由于夏阳不是一座小城,所以临行之前,军司中又开了一个小的会议,尽可能完善作战的细节,杜绝会发生的意外。

  司马主要是担心拓跋鲜卑的态度,因为夏阳拥有关中诸郡中,与拓跋鲜卑最大的一座互市,故而与拓跋鲜卑的关系较为良好。若是因为夏阳之战,惹怒了拓跋鲜卑,无疑会给自己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正是因为如此,虽然明知道夏阳是刘羡的势力范围,可司马入关以来,一直没有对其做格外的处置。

  而今既到了不得不战的地步,他对此更加重视,便格外对彭随嘱咐道:“攻城之前,要提前与拓跋鲜卑示好。我已提前准备了十万匹绢帛作为礼物,若鲜卑人有什么要求,只要不太过分,你就尽可能满足他们。”

  然后又讨论了一些关于安民、渡河之类的话题。大体上而言,对于攻下夏阳一事,他们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夏阳表面上是一座大城,但城防体系并不完善,这十几年来的大发展,多是在城外的市集中,县内的布局并没有大的改变。城小而民众,按理来说,是最容易攻克的。

  彭随对此也无异议,只是在讨论之中,他提起一事道:“从洛阳回来的士卒们说,他们在河南听说过消息,说刘羡投降了征北军司,邺城的成都王供给他人马,说是不日就准备袭击长安,诸位怎么看?”

  “他要打长安?”听到这句话,军司众人皆失笑,这怎么可能?河东一共能出多少兵马,自保尚且不足,要去攻打长安,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们也不相信河北会派兵来支援刘羡,因为兵力的调动无法遮掩。他们在河内郡派有斥候,并不见卢志调离前线军队。前线的军队不调动,用后方的乌合之众吗?那更是不成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故而阎鼎判断道:“这大概是刘羡故布疑阵,想骗我们暂缓进攻吧!”

  不过谢班提出,李矩曾经主动率军进攻临晋,说不得刘羡也会采用相同的策略,还是小心为上。司马觉得有理,于是就给长安的梁综下令,让他记得修缮城防,以防万一,如此就算是了事了。

  出兵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势,已经到了酝酿的最后阶段。只待一道雷霆闪过,便要将战争的阴云化作暴雨。

  而在所有人的期待中,这道雷霆轰然降临,可却与征西军司的预料完全相反。因为发出雷声的并非自己,而是理应被动的刘羡一方。

  太安三年六月丙子,刘羡率军突袭风陵渡,兵临潼关之下。

第497章 刘羡兵临潼关

  于太安三年六月突然渡河的河东军,如同一支利箭,义无返顾地直插到潼关之后。刘羡亲自领两万兵马出现在风翼原下,距离潼关所在的麟趾原相差不到十里。这次进攻的目的是要牵制敌军,按照卢志的建议来说,直接率军进攻冯翊郡的颌阳、临晋等城池,然后以此为踏板,进攻长安是最直接的选择。但是,刘羡却没有看这些城市一眼,直接率兵逼近潼关。

  太安三年的六月比往年都要来得热一些。连日雷雨之后,俨然大丰收。

  三月底面对刘羡进入河东后的全面沉寂,有人解释为刘羡无法应对关中的包围,也有人说眼下是农忙时节,刘羡在关中根基浅薄,尚无法违背民意大量动员农民进行作战,众说纷纭。但无论怎么说,河东是没有资本与关中对拖时间的,刘羡既然没有主动发动进攻,征西军司也乐见其成。

  事实上,征西军司也派了大量的斥候探查河东的详情,确实看见河东上下一片仍处在种田的忙碌之中。所以他们预计,在七月之前,河东军都不会有任何动作。可现在农忙还没有彻底结束,刘羡就已经率军出击,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此时滞留在潼关的守将乃是冯翊太守张辅,麾下的三万人马,都是此前打算进攻河东事后又撤回来的军队。

  在从河东退兵以来,张辅便一直滞留在潼关华阴一带,负责弘农与冯翊之间的物资转运。对于此前在河东主动撤兵一事,他并不感到耻辱,反而自认为自己识破了刘羡的一个阴谋。此时见到刘羡率众来到此处,他又多想了一阵,立刻遣使去向河间王表示:

  “刘羡似乎察觉到我军攻势在即,于是渡河前来,似要挑动我部主动出击,分而破之。请我王放心,我已识破刘羡用意,绝不出城浪战,以潼关之天险,刘羡绝无可能攻破!我王可派兵绕击其后,趁此良机,将其一举歼灭。”

  张辅认为此次河东军的主动进攻,又是一计谋。

  潼关乃是天下闻名的天险,不只是本身的关城是用最高规格的砖石结构,其本身所占据的麟趾原地形,仅有一条禁沟可以往来,且禁沟起伏高达百丈,这使得正面进攻极为困难。须知当年马超占据潼关之后,曹操以数倍的兵力优势,也不能正面攻克,而是要渡河绕过潼关,在渭南平原上决战取胜,方才夺回潼关。

  有此前车之鉴在,不难明白,刘羡除了引诱守城的西军出城来战外,并无夺城取胜的机会。

  只是刘羡几次挑战约战不成,却也没有撤退的意思,反而在风陵渡口修建营垒,做出一副就要在潼关前死磕的模样。河东军的士卒甚至在周遭坞堡中张贴露布,公开宣称说,河间王奉君无道,屠戮百姓,有大罪于天下,安乐公替天行道,誓要诛杀国贼河间王,其余从者,若能改邪归正,倒戈卸甲,将不予追究。

  散布这种言论,刘羡的姿态已经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要经略关陇了。那这也就意味着,刘羡与河间王双方的关系,再无任何回旋余地,几乎就是不死不休。

  “刘羡这是何意?他真的要以河东一隅之力,拿下整座关中?”当消息传到陕县后,司马有些不可置信,近乎喃喃地问阎鼎道。

  “我想应该不会吧?这大概率是一种诱敌之计,如果他真的有意与殿下决战,那绝不会把地点选在潼关。”

  阎鼎认为,如果要经略关中,进攻潼关无疑是一个愚蠢的主意,因为攻克潼关实在太过困难,甚至比攻克长安还不可能,刘羡一定有别的用意。

  “可问题是,河东军动员了不少人,不可小觑啊!”

  司马根据斥候的报告,在地图上勾勒出河东军的动态。

  “总数最少有两万人,以河东目前的民力,动员四万人就是极限了。他带着过半的兵力来到潼关,若不是要攻克潼关,是来干什么呢?难道就自己冲入一片绝地之中,白白让我们围歼吗?”

  可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即使完全不明白刘羡的意图,征西军司也必须给出回应,不然堂堂十数万大军,被两万人袭扰而没有回应,也太不像话,会极大地影响西军的士气。

  于是司马下令,让原本准备进攻夏阳的彭随所部,率军赶赴潼关。这样潼关的兵力多达六万,且有相当的老卒精兵。在获得绝对的兵力优势以后,正面与刘羡作战,无论刘羡有什么设计,也很难挽救这样的劣势。

  彭随带兵出发的日子,已经是刘羡兵临潼关的第三日了。结果走在路上不到半日,就传来了另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什么?潼关的所有船只被烧毁了!”

  司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再也无法在陕县安坐了。他将诸项杂务交给阎鼎,自己轻骑领数百人,追上了前面的彭随大军,继而朝潼关前的牛头原出发。

  抵达牛头原时,天上下起大雨。这不是寻常的大雨。早上下的雨,到半夜了还下个不停,就像有人用鼓槌不断敲打太阳穴。渐渐地,道成溪,溪成河,河成海。倾盆大雨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停。

  司马穿过牛头原后的桃林,距离潼关不到五里时,正好撞上了张辅派来的使者,说河东军趁着雨停,已经渡河返回渭水北岸了。

  接下来,他踏上潼关,看到了麟趾原下的一片狼藉。虽然大雨冲刷了一日夜,可仍然冲刷不去大火燎过的痕迹。麟趾原下一片熏黑,到处都是船只破碎的残骸碎片,河岸边的芦苇荡也烧去了一大片,大河汹涌洗刷之下,那些黑褐色的木片在光秃秃的河岸上来回撞击,一股难闻的草木灰味令人反胃。

  “在敌军到来后,我们本来已经把船只都聚集在了潼关之西,只想着他们既无法攻破潼关,这些船只自然也非常安全,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潼关。”

  张辅的声音很低,全没了以往的意气风发,其余人也沉默不语,现场静得有些可怕。而河间王司马沉默之中,眼神可怕得直欲杀人。但他到底不是那种因失败就胡乱怪罪下属的庸人,还是很快恢复了冷静,深吸一口气,将苦涩消化在喉头,他对属下们说道: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没想到他目标在此,现在懊恼也无用了。还是好好想想,他这么做,到底有何影响,该如何将功补过吧。”

  刘羡的作战计划确实出乎人们的认知,常人关于战争的思维,要么关于城池关卡,要么关于军队民力,可刘羡的着眼点却并不在这两者上,他清醒地认识到,在当下的关中战争中,决定战争走向的,既不是兵力,也不是战马,而是船只。

  渭水与大河将关中划分成了渭北、渭南与河东三个区域,而军队想要在这三个区域间自由跨越,必须要有相当数量的船只才行。更不用说,船只还影响到了漕运与后勤,进而影响到前线的士气。刘羡因此意识到:若是能毁去征西军司所拥有的船只,对方的行动乃至投送能力,就会大大受限。于是便有了这么一次违背常理地袭击。

  而等西军明白过来刘羡的意图时,大错已经铸成,一切都已经晚了。

  司马问张辅道:“我们损失了多少艘船只,还剩下多少?”

  “殿下,我们之前搜罗了三郡六百四十六艘船只,基本都在这里了。刘羡半夜派二十余艘载满了木柴的火船过来,几乎两刻钟,就将这里烧光了,我们即使拼尽全力,最后只保下来十数艘小船。”张辅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十来艘小船,约等于没有。而张辅的意思又表示,关中的大部分船只都在这里,短时间内完全无法补充。这令司马大为气馁,他又问道:“我们要造船补充,又需要多长时间?”

  “这需要专门的船匠,就算把诸郡的船匠都招来,最快也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司马眉头一跳,再次强抑自己的不满,立马做出布置道:“那就立刻去做!还有,追查刘羡现在的下落!”

  事实上,刘羡现在距离司马并不遥远,他如今就在距离潼关二十里的地方,也就是洛水与渭水的交汇处扎营,并与何攀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里是个好地方啊。”何攀打量三河口的周遭,口中做着感慨。

  由于两水相交,在脚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河曲之地。而且此地身处滩涂,稍有高原,视野开阔,一旦周边十里内有人渡河,都会很快为其发现。

  这就意味着,在此处立营,任何人想要从渭南渡河到渭北,都必然会遭受这一营地的袭扰。而想要杜绝这一烦恼,就只能正面进攻这座三面环水的营垒,而这无疑是一件极为困难的蠢事。

  刘羡就是看重了这一点,所以才来到三河口。

  他对何攀说:“何公,烧毁了潼关那批船只后,你估计能拖西军多少时间?”

  何攀稍作沉吟,说道:“如果说是在蜀中,我估计最多能拖二十天,但这里是关陇,我估计船匠不足,要恢复原有的船只规模,大概要等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吗?那就按一个月算吧。”刘羡微微皱眉,又道:“可按照我们的计划,要最少三个月时间。”

  “何公,我给您留五千人,一百条船,让您守在这里。要确保一个月过后,您还能再守两个月,不让任何西军渡河,威胁到渭北迁徙的百姓,怎么样,您能做到吗?”

  何攀用手抚摸过胡须,玩笑道:“请主公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参与过灭吴之役,监造过水师的。虽说陆战上可能不及西军,但在水面上,我与王襄阳(王)下建邺的时候,这些人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呢!”

  听到这个玩笑,刘羡也不禁莞尔。他想起当年平吴之役结束后,何攀跟随在王身后,进京献礼的时候,自己也不过才七八岁,令他心生感慨,继而对何攀行礼道:“那就有劳何公了。”

  老实说,其实这个开局并不算顺利。虽然刘羡顺利地烧毁了西军位于潼关的船只,可由于迎面便下了一场大雨,土地已经变得泥泞,这对于急需要加快速度的迁民工作来说,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困扰。

  但这是事先已经预料过的,虽然此时自己已经不在河东,但刘羡相信自己的属下们,他们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事实上,在下定决心后的这三个月里,整个幕僚团都在竭尽所能地贡献才智。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超出旁人想象的事业,一旦成功,整个团体的战略态势都会发生根本的转变。因此他们抛下了之前所有的矛盾与龃龉,在此刻完全成了一个团结的整体,发挥出了惊人的效率。

  虽然在西军看来,这三个月,河东是陷入了沉寂之中,但实际上,河东军却悄然完成了迁民的所有准备。

  首先是扩军,河东军从原本仅有的两万余人,迅速扩张到了近五万人。然后是劝民,属吏们竭尽全力地到乡县中动员民众,希望他们在夏收后随之迁徙,获得了极大成功,绝大部分的遗民最终都同意了进行远徙,仅有少量人选择了留下来。与此同时,还有诸如整顿物资、梳理路线,联络盟友等种种杂务,除去少部分事务还在等待结果外,基本都顺利完成。

  其实这里面有许多征兆,若西军的斥候细心一些,往这个方向多加了解,其实不难推理出事情的真相。但由于整个计划过于出乎常理,导致整整三个月内,征西军司从上到下,都没有发现这个可能。

  而现在,随着刘羡烧毁了潼关的西军船只,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这也就意味着,计划中所有规划好的环节,都要随之共同推行。不管征西军司的反应如何,也不管中间出现了什么意外,都要毫无迟疑地走下去。毕竟这个宏大的计划就如同一块下山的石头,一旦启动了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刘羡身为其中的一员,也只能顺应这块石头的力量,等待终点的抵达。

  事实也确实如此,将说好的物资交接给何攀以后,刘羡不再在此地多留,而是按照事先计划,率领余下的兵众转而北上。接下来,他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个关中闹得天翻地覆。

第498章 开始远徙

  六月庚辰的白日,随着刘羡烧毁潼关漕船的消息传回到河东后,河东人意识到,离开家乡的时候到了。

  对于大部分河东人来说,这半年的日子可谓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他们先是听闻了刘羡的死讯,误以为朝廷大势已去,整个河东将受到河间王与张方的肆虐。结果真打起来后,刘羡奇迹般的出现在河东,不费一刀一剑便吓退了敌军。而就当大家大喜过望,以为家园得以保全的时候,谁知刘羡又提出,要率民众远徙巴蜀。

  这不得不让他们对未来感到茫然,因为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而许多人一生中都没有离开过县城,更别说要抛弃了耕耘数十年的家庭,远跨州郡,翻越秦岭了。

  故而当第一批百姓们抵达龙门渡口的时候,许多人忍不住啜泣。他们携老扶幼,成群结队,背着大包小包,手牵着耕牛与马匹,忍不住地依依回望,眼角含泪。

  郗鉴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虽说他受到刘羡任命,专门负责维护移民们的秩序与安全。但眼见此情此景,此时也不禁落泪感叹,他对负责整个迁民事务的刘琨说道:“唉,家国残破,黍离之悲,大概就是这副场景吧,真不想见到人们伤悲离乱的神情啊!”

  刘琨看着远处茫茫多的人群,胸中也极有感触。不过对于迁民一事,他想得非常明白,并不会像郗鉴一样落泪,而是劝慰说:“道徽,不要难过,这不是什么值得落泪的事情,而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现在是乱世,乱世之中,每个人都会遭受波及,无非或多或少而已。愚者会站在原地侥幸等死,而智者则会在灾难来临之前,就已经率众躲避。我们虽然要走一条非常辛苦的旅途,也抛弃了很多东西。但毋庸置疑,我们是在救人性命。”

  “人活着,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人活着,也就能重新开始。要往好处想,我们现在走在一条前往治世的道路上。我们选择的只是终点,而不管是哪一条路,通向哪个终点,都会遭遇暴雨与雷霆。”

  这不只是刘琨自己的想法,也是安乐公府内部统一出来,劝离河东百姓们离开的话术。安乐公府已经立下了承诺,在抵达巴蜀之后,刘羡会给每一户随行的百姓分发土地,并且一路上,会供给他们迁徙需要的所有饮食。而且在定居之后的三年内,都只需要交一半的租税,并且免除徭役。

  也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安乐公府成功动员了绝大部分的河东百姓。二十万蜀汉遗民之中,有近十八万愿意同行,加上夏阳的流民与其余地方的河东移民,总的移民数字已经达到了二十三万余人,远远超过公府原本的估计。

  这说明了一件事实:虽然大家都觉得故土难舍,可依旧相信了安乐公府,相信了刘羡许诺的那个未来。

  整个安乐公府也在设法回应这个未来,尽可能地减少着移民们路上的艰辛,让这些心意肉眼可见。

  就比如当下,当移民队伍们心中凄惶地赶到龙门渡口前,他们讶异地发现,映入他们眼帘的,除了波涛汹涌的大河以外,还有两座修长如蛇的河桥,横跨大河东西,两百艘专门运送粮秣的漕船停靠在浮桥边,不断随波涛起伏。

  这是他们此前并未见过的事物,也是安乐公府的精心布置。

  因为深知乘舟渡河的速度太慢,所以刘羡特意向陆云下令,仿照孟津河桥,在龙门渡口营造了这两座百丈长的新浮桥,以加快移民们渡河的速度。与此同时,为了尽可能减轻移民们的负担,他打算用漕运运送物资,提前将粮秣运送到路途中的黄丘、富平等地,把这些地点作为中转站,沿途为百姓们补充粮食。

  而就在眼下,在浮桥的另一端,傅畅已经派人在岸边架起了上百口大釜进行煮食。有的熬煮着黄澄澄的粟米饭,有的正蒸着饱满的炊饼,地面上还熬着夏阳著名的酱菜豆腐汤,都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气味,有小吏们在浮桥左右宣传说:

  “诸位乡亲们,远去辛苦,吃饱了再上路吧!”

  这都是为了洗去移民们的悲戚之气。在傅畅的安排下,起程的移民们可以尽情地在这里饮食,直至吃饱了再行离去。这确实是立竿见影的做法,在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比一顿饱饭更能让人幸福满足了。而吃饱了以后,人们充满了力气,自然而然也就产生了对未来的信心。

  刘琨在这看了半个时辰,亲眼看到了氛围的改变,自然也极为满意,他对郗鉴说道:“道徽,怎么样,还感到丧气吗?”

  郗鉴则如梦呓一般说:“这么大的事情,我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哈哈,道徽,那我教你几句做大事的道理。”

  “您说的是?”

  “不要犹豫,不要回头,不要松懈。”刘琨嘱咐了几句后,略微有些自嘲,他说:“不要嫌我嗦,现在一切都有了计划,想要成功,最重要的就是执行下去的信心,你既要护卫在大众左右,就要做到这一点。百姓们需要的是能领导他们的人,而不是只会同情他们,为他们落泪的人。”

  “多谢从事,我牢记在心。”郗鉴肃然拱手应允道。

  “好,那这里的事情交给你,我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在这里久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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