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刘琨就策马渡过浮桥,去夏阳城中去寻找夏阳令安。
迁徙既然开始,作为整个旅程的起点,夏阳内部也忙作一团。毕竟除去要给路过的河东移民们提供食宿以外,夏阳自己也要开始远徙,加入到第一批离开的移民之中。而与其余城市不同的是,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夏阳拥有较为庞大的集市与商贸。想要带人搬离这里不难,可有许多物资是搬运不走的。
故而安在第一批移民离开的这一天,想将这些带不走的东西卖一个好价钱。
不必多说,买方正是拓跋鲜卑。不过刘琨来的时候,安与拓跋鲜卑的谈判并不顺利。
拓跋鲜卑的使者不是他人,正是拔拔彻。这个满脸络腮胡子、自称是拓跋家族堂弟的男人,早在拓跋猗卢初步平定朔方的时候,就与刘羡、安相识了。只是当时他不懂汉话,还需要吕渠阳等汉化胡人作翻译,然后才能和刘羡等汉人交流。而现在,在边境互市了近十年以后,他的汉话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虽然说得还不算流利,但至少已经能全部听懂了。
久在夏阳,拔拔彻知道最近关中局势的变化,也知道刘羡目前的局势极为不利。故而在得知安准备大举迁民,顺带卖掉城内带不走的商品时,他先是大吃一惊,但随后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商机,不愿意再按以往的市价进行交易,而是想趁机占些便宜。
安自是不愿意,因为与鲜卑人做生意,他们的货物基本是牛羊马匹。这都是目前的河东人最急缺的物资,多一匹马,远徙便能进行得顺利一些。在这个问题上,安是绝不可能让步的。
故而他说:“拔拔兄,我们快十年的交情了,平日往来和睦,何必在今日闹得不愉快呢?”
拔拔彻也不甘心,他嘟囔说:“兄,你们现在的处境,就好比是躲避老虎的狐狸,能顾住自己就不容易了,何必还贪恋其他?若是没了我们,你们这些东西,怕只能烂在地里!”
两人一时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等到刘琨来时,谈判几乎没有任何进展,以致于拔拔彻快没了耐心,有脱身离去的倾向。
不过等刘琨进来时,拔拔彻脸色顿时变了。
因为这天刘琨穿了一身白色的圆领窄袖戎服,腰缠金钉腰带。他身长八尺、仪表堂堂,看上去就不同凡响。拔拔彻见了,不禁对一旁的随从耳语说:“中国竟有这般漂亮人才啊!”于是就又坐稳了,问刘琨和刘羡的关系。
刘琨跪坐在席子上,说自己是刘羡的副手,迁民一事由自己完全负责后。拔拔彻立刻旧事重提,说要贱买城内的物资。刘琨自不同意,问过安的意见后,坚决要求按原来的价格进行商议。
拔拔彻听到这里,终于忍耐不住,大为恼火,他起身用鲜卑语骂道:“不识趣的东西,得罪了我们鲜卑人,你不怕掉头吗?!”见首领起身,随从们争先拔刀而起,明晃晃十余把刀刃在刘琨前后左右舞动,这就好比在争食的乌鸦中丢入了石头,惹来鲜卑人一片喧哗。安见此架势,都吓得脸色煞白,不禁微微低头,不敢与他们直视。
而刘琨却不为所动,他镇静自若地说:“我们天朝华夏数百年,从来没听说过要怕什么鲜卑人,只知道两件事,对客人要仁,对朋友要义。”
“我是觉得拔拔兄与我等是朋友,所以才在这里谈买卖。若是拔拔兄认为我们是欺软怕硬的草包,想要用这种方式趁机羞辱我们,那我们也是有自尊的人,绝不会就此退让。”
拔拔彻听了这番话,又见刘琨自始至终言谈自若,这才平息了下来,纷纷把刀插入刀鞘,坐下来相互议论交谈,发出很大的声音,就好像在集市一样。
过了一会儿,拔拔彻用汉话问刘琨道:“您这么镇静,想必是经历过战场的人吧?”
刘琨笑而不答,撩起袖子,给他们看自己手上练剑的老茧,还有手臂上被刀剑划过的伤疤。拔拔彻看了,顿时大为佩服,当即说道:“男人有伤疤,那就是女人有标致脸蛋,这样看就顺眼多了。”鲜卑人们对刘琨又多了几分钦佩。
到了这时,拔拔彻终于改变主意,他对刘琨说:“英雄到了哪里都是英雄,我们看安乐公是英雄,没想到安乐公麾下还有英雄,我们鲜卑人是敬佩英雄的。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按以往八成的价格买卖如何?”
刘琨笑着点头,于是双方达成协议,拓跋鲜卑将在十日之内,用四千余匹骏马,来换取夏阳县内所有的豆豉、豆酱、石磨、铁器、陶瓷、纸张等商品。
只是在达成协议以后,拔拔彻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继续和刘琨谈论道:“您认为,以安乐公的实力,真的能实现这个计划吗?”
刘琨莞尔,他反问道:“怎么?您认为这是不可能做到吗?”
拔拔彻在夏阳这么长时间,自认为对汉人已经非常了解,故而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如果在草原上,几十万人的迁徙稀松平常,自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安土重迁,很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就像鸟儿擅长飞,马儿擅长跑,各有各的习性。但要是相互交换,那却是万万不能的。我不觉得你们能做到。”
“没什么不能做到的。”刘琨对拔拔彻道:“我们华人的性格并非是恒久不变的,而像是河水一般,遇到缓坡就流淌,遇到悬崖就飞泄。如果说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
拔拔彻等人将信将疑,不过目的既已达成,他们也就不再过多滞留。只是当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浩浩荡荡的远徙队伍。
饱餐一顿后,第一批移民们已经踌躇满志,他们大约有五万余人,在向导的引导之下,开始缓慢而又坚定地向西南方前进。仅仅一个上午,他们就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夏阳城,逐渐向梁山内深入。
因为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酷热的阳光照射下,此时天边有一条长长的彩虹,展开七色的双翼,挂在西北面的天空,也横亘着跨过了地上的街道、城市与西北面漫无边际的山林。
而这就在眼前走过的地上的人群,像一条长龙,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这不也是一条绘于大地上的长虹吗?移民们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觉,他们看着头顶的彩虹,走在闪着光斑的凹凸路面上,更加确信自己走在一条充满希望的道路上。
第499章 泥阳合军
后方的迁民固然是一件大工程,但真正关系到这件事结果的,还是刘羡所部的成败。
刘羡离开三河口后,所部一万五千人马不停蹄,立刻开始向冯翊诸县奔走。由于张辅将兵力转移到潼关,此时冯翊诸县的防御极为空虚,除去临晋留有三千余人外,其余莲勺、重泉、频阳、粟邑诸县,几乎每个县都仅有不到千人的防御。而刘羡的目标,就是要将这些近乎闲置的城池一一拿下。
刘羡最先抵达的,自然是在临晋城下。
临晋城此前被李矩拿下过一次。张辅重新夺回临晋之后,又特意修缮过城防:在城下重挖了壕沟,拉出一道羊马墙,又修高了城牒与门楼。按照常理而言,城内的三千守卒,再征用部份民夫,想要守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比较容易实现的一件事。
但眼见得刘羡率军出现在临晋城下,亲自向临晋守军劝降时,临晋的军队几乎毫无反抗,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很快就向刘羡投降了。原因无他,只因守城的负责人王奋与刘羡相识。当年刘羡在冯翊当夏阳长的时候,王奋就是冯翊郡的督邮,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刘羡已经官过三公,而他则是冯翊郡的都尉。
王奋是看着刘羡如何从夏阳一步一步起家的,根本没有与他对抗的心气。当即就是自缚出城,煞有其事地向刘羡一一陈述自己的罪过,然后请刘羡宽恕。
而刘羡几乎都快记不起这个人的名字了。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还算是自己的老上级,哭笑不得地给他解开绳索,并宽慰道:“王督邮何必如此?我并无意害人性命。”
王奋心中松了一口气,继而又连声表态道:“刘公宽仁,可我等尸位素餐,实在愧对社稷,愧对百姓,心中忐忑啊,奉印在此,立马就辞归故里,隐居山林。”
“倒也不必如此。”刘羡道:“我来到此处,还有一件事要请诸位帮忙。”
王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回问道:“什么事?我等将竭尽所能。”
“我希望诸位回乡的时候,帮我稍作宣传,告知大家,我不日将率军到长安,与西军大战,一决关中的归属,可这场战事波及极大,请诸位注意安全,不要卷入到乱事中去。”
“就这些吗?”王奋愣住了,他方才之所以表态要归隐,主要是以为刘羡要留用他们。
毕竟刘羡攻下了这么一座大城,在王奋想来,刘羡需要联络此前的官僚与当地的士族,令他们大加赋税,大肆征兵,再与西军决一死战。而两相比较下,时间仓促,刘羡的胜机无疑是很低的,替他做事,无疑又会得罪许多人。故而刘羡大军一到,他们就议论出一个结果,先主动向刘羡表态归隐,来撇清和刘羡的关系,刘羡若放他们离去,自然最好,若留他们下来,他们就观望局势。
只是没想到,一切竟这么顺利,刘羡竟然毫无挽留他们的意思,还主动放王奋等人回乡,让他们帮助宣传,不准备扩大战事。这也太奇怪了,莫非刘羡不需要他们其它的帮助吗?
而在得到了刘羡肯定的答复之后,王奋等临晋官僚,反而有些怅然若失:难道自己小瞧了刘羡?但他们到底还是不想卷进这场大战里,一步三回首间,这些士人们终究还是离开了临晋。
事实上,不解的不只是这些士人,刘羡身边的一些人,也对他的作为感到不解。
如刘羡的堂兄刘玄,他此时是作为刘羡的随从,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战事,而此前他没参加刘羡的军议,不知道他的计划,此时不免非常疑惑,便问道:“怀冲,真的不需要这些人吗?他们好歹也是地头蛇,总会有些用的。”
“眼下或许会有些小用吧。”刘羡此时正率众前往临晋的府库,扫视着四周回答道:“但将来可未必。”
“未必?”
“他们这些人,无非是见风使舵而已,保命为上,谁占据上风,他们就跟谁。眼下是我兵临城下,他们就可以投降,可将来西军打过来,他们也同样可以投降,而且更容易。”
刘羡对此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自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变出大量忠诚的官僚,在这些新攻占下的城池中进行治理。留下这些狐疑观望的人在这里,完全是给自己增加累赘。那与其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隐患,不如干脆将他们遣散回乡。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抵达府库之后,刘羡审阅其中的清单,对李盛吩咐说:“宾硕,按照事前的计划,你去张贴露布,然后把府库内的粮秣布匹,都分给周遭的百姓,债约租券当众烧毁,我们只拿府库中的甲仗兵器。”
“是!”李盛毫不犹豫,领了数千士兵行动起来,他们一面把今年刚刚收上来的赋税搬出了府库,一面在县内张贴布告,派人到周遭乡里通报。原本见大军压境,百姓们还有些不满和畏惧,但很快,听说刘羡要组织分粮,府衙外顿时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充斥着欢声笑语。
刘玄对此自是不解,他在同辈之中年纪较长,算是一个勤俭持家的人,此时见刘羡将大把的物资免费分出去,露出一种肉疼的表情,不免再次问道:“怀冲,这真的有必要吗?这么多东西,留着不好吗?”
刘羡哈哈大笑,他拍着堂兄的肩膀道:“四兄,我们是在打仗,不是在做买卖。这些东西是带不走的,若不分给百姓,那就只能烧了,总不能留给对手吧?”
这个策略是李矩的建议,他上次攻打临晋之后,便是把临晋的物资分发给了周围的百姓。他认为这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在无法有效控制攻占城池的情况下,不如将这些东西分给百姓。这样加上此前被遣送回乡里的士子与兵卒,基本相当于瘫痪了西军在渭北的组织。即使西军打回了这个县,只能得到一座空荡荡的城池,实际上与荒地无异。
而若是能在整个渭北都如此推行策略,那西军即使杀回渭北,短时间内也无法恢复对渭北的统治,也就难以干涉位于雍州北部的移民们远徙了。
当然,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能获得民心。
在常人的记忆里,战争只会给人带来痛苦与毁灭,可这一次,刘羡若能将整个渭北的粮食都分发出去,这会是一次从未有过的记忆。要知道,刘羡今日虽然打算离开关中,但还是准备打回来的。若能成功完成这一切,他无疑将会收获前所未有的声望,就如同当年汉高祖在三秦约法三章一般,即使远隔千里,关中的百姓们也不会将他忘记。
事实上,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有相当的民心在向他倾倒。
分发粮食的时候,县内就有不少青年人在府衙前询问,能否随刘羡一同从军。可惜,刘羡并不打算在此长期逗留,也无法做妥善的安排。他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便亲自劝说这些青年人,若有父母健在,家里没有其他兄弟的人,还不建议参军。若是满足这个条件,又不怕长途跋涉的人,则可以跟随在他们身后,稍作历练。
这举动更加增强了刘羡的舆论攻势,当刘羡离开临晋时,有两千余名青年人加入了队伍。他们也正是河东军最好的宣传,刘羡转而去攻打冯翊的其它县城时,起初还要人劝诫一番方才开城,到了后来,抵抗越来越弱。等到进攻频阳时,刘羡根本没遭遇任何抵抗,几乎是兵马与旗帜一到,当地的县令就开门出降。
而此时距离刘羡从三河口启程,不过短短的十六日而已。
在他们身后跟随的冯翊青年们,也已多达五千余人,其中不乏有一些士子。刘羡将这五千人整编为冯翊军,令桓彝作为这一军的统帅,并考校了士子中的有一些人。结果颇有收获,如莲勺吉朗、下诸严、颌阳严嶷等人,有的是大姓出身,有的则是才能出众。刘羡相信,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这些年轻人就会很快成长起来,正如同当年的自己一样。
不过上苍的残酷就在于,它不会给你充足的时间准备,自己仅仅完成了计划的第二步,在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就将面临一场真正的大考。现在,他们仅仅能够稍作休憩。
好在面临这一切的并不只有他们,刘羡还有一支援军,也是目前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支援军。
七月丁酉,刘羡一行人抵达泥阳。其实按照行程来说,他应该先在富平歇息一晚,第二日再到泥阳。不过刘羡罕见地心情激动,不愿意在富平多待,哪怕当天已经走了近八十里路,他也顾不上歇息,而是让全军继续向北,要提前半天赶到泥阳。
因为这里是他真正成名的地方,算得上刘羡人生中真正辉煌的起点了。即使时隔六年未见,即使半夜透着夜幕向泥阳城观望,看着远处晦暗不清的轮廓。刘羡也能想起,这其中发生的一日日,一幕幕,大概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虽然刘羡已经刻意下令,令部下们减轻脚步声,不过两万人军队行进的痕迹,到底无法遮掩,许多泥阳人的清梦被吵醒了。他们抬起头,往房屋外好奇看去,正好看见了那连绵数里许的队列火把,与前去迎接的城内火把,彼此交织成一条翻腾滚跃的火龙,火龙映照着一面熟悉的旗帜,让他们彻底清醒了。
“是刘府君回来了!是刘府君回来了!”
一片忽然响起的喧闹声中,刘羡沿着台塬的官道上,眼看着许多县民们涌了出来,对他招手致意,他有些措不及防,连忙对着这些百姓们挥手,然后又引起了一片新的沸腾。
火光之中,张固、吕渠阳领着雍州刺史刘沈、新平太守张光他们过来了,随行的还有索、皇甫澹、傅宣、卫博等人。除了极个别人以外,大部分都是刘羡的熟人。
“好久不见了,阿田、渠阳。”下了马后,刘羡先是对张固与吕渠阳抱了一抱,拍了拍背,随后又对张光作揖道:“景武兄,别来无恙啊!”
张光则是露出一副五味杂陈的表情,回礼后感慨道:“怀冲,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命硬啊!”显然,哪怕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对于刘羡能够冲出洛阳重围,屡次起死回生一事,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刘羡则回以开怀的笑意,他玩笑说:“还没有看到景武兄,我怎么舍得死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不算玩笑,因为这一次刘羡的泥阳之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来专门带走眼前的这些老伙计们。
如今驻扎在北地、新平、安定三郡的两万兵马,是一支极为特殊的军队。他们的官僚将校,大多是被河间王排挤、郁郁不得志的征西军司老臣。麾下的大部分士兵,则是三年前由司马派出来,打算讨伐李特叛军的豫州官兵,同样因为不受信任,为司马安置在边境,久久不能回到家乡。
这里面的极大多数人,其实是心向大晋朝廷的,他们不愿意与河间王妥协,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与河间王死战到底。可对于是否支持刘羡复国,那又是另一回事。此前的三个月里,刘羡通过书信和他们密切往来,一直试图说服他们加入。
最后刘羡当然是成功了,一来是刘沈等人再没有别的选择,二来是刘羡向他们承诺,会成全他们的节义,不用他们与朝廷对敌。
只是谈判成功归谈判成功,不代表真的会面之后,会如同书信上一样融洽。因此,在来的路上,刘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遇到了多大的隔膜与成见,他都会选择笑脸相迎。只是到了这一日的夜里,刘羡发现,会面也没有多么困难,甚至可以说,出乎意料地平和。
在和张光招呼后,雍州刺史刘沈好好审视了一番刘羡。说起来,刘羡与刘沈有弑君之仇,因为刘沈的旧主乃是齐王司马,而刘羡亲手俘虏了司马。但刘沈耳听到身边百姓们数不胜数的溢美之声,那端正脸上故作漠然的神情,很快又如烟消般柔和下来,他的目光越过刘羡,看向其身后连绵的火龙,良久以后,他叹息着行拜礼道:
“明公,夜里的火焰看起来甚美。”
刘沈无疑是向刘羡表现自己的服从,刘羡胸怀大悦,握住对方的手拉起对方,郑重道:“道真兄,这非是一人之光,而是千万人之火光。”
“愿你也贡献一份火焰,助我灿烂耀眼。”
“敢为明公前驱!”不只是刘沈,在他身后,诸多将领尽数低头。
至此,刘羡成功兼并两万北地军,他在泥阳休整三日,清点完军队之后,重新挥师南下,直奔渭桥之北。
第500章 长安大战序幕
南下途中,路过白渠之时,刘羡迎面撞上了河东的第一批移民。
虽然理论上来说,这批移民由郗鉴与陆云负责。但实际上,刘羡的幕僚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面面俱到。他们只能负责大体的章程不出差错,但具体组织管理的,仍然是移民自己推举出来的士人领袖。基本每一名士人负责一曲,而一曲约五十余户,近两百口人。旅途之中,正是这些士人们与陆云他们协商接下来的行程,并组织每日的休憩与饮食,确保无人掉队。
刘羡与他们相遇的时候,这些移民已经起程近二十日,正如刘羡的预测,也前行了差不多六百余里。走了这么久后,移民们已经满面风尘,每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憔悴,身上的衣服满是泥点,许多人的草鞋都磨烂了。
在最前面组织难民的不是他人,正是薛兴一家。他们是汾阴人,距离渡口最近,又出身名家,自然就成了移民们的领袖。刘羡听说他在这里,便唤他过来,询问道:“季达,怎么样?路上都还顺利吗?粮食够吃吗?”
作为刘羡的旧属,薛兴自不只是管理一曲而已,最前方的十曲都要向他报备。因此,他也最能掌握目前移民中具体的情况。
薛兴见到刘羡,先是高兴,但随即面露忧色,他对刘羡总结道:“主公,粮食倒不缺,事先每个人都发了足用一月的粟粉、米粉、麦粉,到了黄丘就能再补,但其他问题不小。”
“主要是大家第一次走这么久的远路,每日奔波,又风餐露宿。身体稍弱的,不少人都承受不住,得了风寒,或是疟疾,可眼下这个环境,恐怕不好养病。”
刘羡去审视后方队伍的移民,确实如薛兴所言,行进的人群之中,不少人都拄着拐杖,面色蜡黄,甚至还有一些人在路边歇息,不断地打摆子。这是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刘羡稍稍打量后,原本轻松的神色,刻严肃起来,他对薛兴问:“养病的地方可以再想,我们带的药材够不够。”
“药材眼下还够,但长此以往……”薛兴虽没有说明,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眼下的路途还没有过半,目前走得还是最容易走的路段,将来要是到了秋季,天寒地冻,行进至满是毒虫猛兽的深山老林之中,药材大概率是不够用的。
这是预料之外的情形,但也是不可避免的,人总是难以顾及所有事情,多是在发生后才意识到应该设法解决。而刘羡自不能置身事外。于是他在路上稍作等待,等陆云与郗鉴赶来后,他就这个问题与之商议道:“可以沿途设置一些病居,招揽一些医疗,让病人们稍作休整,哪怕几天也好,恢复了元气再上路。”
陆云自不会反对,他只是颇为为难地向刘羡强调:“主公,这恐怕会耽搁不少时间,南面没问题么?”
刘羡知道陆云的担心,自己此行南下长安,压力极大,并不是一件易事。一旦将时间拖得太长,撤离的难度也会随之增加。为了刘羡的安全着想,还是应该尽快完成远徙。
但刘羡早有心理准备,他回复道:“我们计划三个月,不就是为意外留的余地吗?士龙,你且去做,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胡乱冒险了。”
见刘羡心意已决,陆云也不再劝阻,他把随行护卫的郗鉴、阮放、夏侯承等人唤过来,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很快拿出了一套方案:
他们打算每隔一百里设置一所病居,让病人们暂且歇息,并留下相应的马匹,让他们修养之后追上大队。至于要紧的药材,可以向周边的猎户悬赏,让他们入山帮忙开采。唯有医疗不太好办,有些道士说会治病,刘羡却不怎么相信,那除此之外,仓促之间,又该哪里寻找可靠的医疗呢?
好在这时候,皇甫澹站了出来。他告知刘羡说,他们族中的上上代家主,便是神医皇甫谧。
皇甫谧作为汉末名将皇甫嵩的曾孙,一生不曾入仕,在文学、史学之外,就好钻研医术。他升迁系统梳理了传承至今的针灸术,成为晋武帝朝的隐士医圣,当时的医学第一人。如今皇甫谧虽已老死,但他的医术流传家中,还是有一些族人继承学习的。除此之外,皇甫谧在关中还有一些学生,说不得也能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