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46节

  “这是大事,渭桥一垮,渭南营垒就将孤立无援,很快就将为西军所击败。元帅,恐怕我们要早做准备。”

  原来河间王打的是这个主意,好计谋!刘羡心中暗自叫好。正如张所言,想要破坏自己的防御体系,摧毁渭桥是最好的手段。只是之前自己用出奇不意的方式,烧毁了潼关船只,又因水师横行渭水的缘故,使得他们无法使用最便捷的火船,没想到,他们竟然就想了这么一个主意出来。

  若是自己没有准备,可能还真被他们得逞。可惜,再好的计谋,事先让自己得知,那就失去作用了。

  “这不难处理,安逊,我这里还十几艘剩余的舟船搁在岸上,都给你,你把船都推入上游,让人赶紧加制一些长杆,等这些木头顺流而下,你就把这些木头都钩连上岸。”

  刘羡吩咐完后,不禁轻声一笑,他重新拿起碗筷,对旁听的杨难敌笑谈道:“天气渐冷,我营里正缺木柴,没想到对面就主动给我们送上门来了。”

第512章 渭水大战之三

  将仅剩的十余艘小船推入渭水上游后,张率人乘坐上去。

  南岸的厮杀声依然喧嚣不断,不过相隔数百丈,传到北岸时也显得有些空洞和寂寥。沉浮在船只之上,张望见波光粼粼的渭水中,有一轮圆满的明月,在浪涛中上下漂浮。他心中一动,举头一望,月如玉盘,满目星空。他恍然想起,原来今日已是八月十五了。

  在这个时间,中秋尚不是一个公认的节日,自然也没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般的名句。但这不妨碍人们赏月,并由此产生遥远的思乡之情。

  天上的事物这么多,人为什么独独会将月亮联想到故乡呢?或许是茫茫的夜空之中,月亮的光辉是那样独一无二吧。它不会像太阳那般炽热炫目到耀眼,也不会像星辰那般繁复微弱,以致于难以看清,那是一种清冷凄凉的流光,让人感到寂寞与孤独,继而就想到了家乡。

  八月十五的明月总是格外皎洁晶莹,张仰望着头顶的月辉,不禁吟诵道:“东方大明星,光景照千里。少年舍家游,思心书夜起。”

  随行的参军陈珍闻言,顿知他心之所想,问道:“公子是担忧凉州的使君吗?”

  陈珍正是说中了张的心事。自从得知若罗拔能在凉州叛乱的消息,张真是心急如焚。

  须知若罗拔能并非一般的鲜卑,他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资历极老。当年秃发树机能起兵作乱,攻占秦凉二州,若罗拔能正是其麾下的几大战将之一。其战绩也极为显赫,最出名的莫过于咸宁四年时,他一战斩首了时任凉州刺史的灭蜀名将杨欣。

  后来马隆虽击败了秃发树机能,但对于其旧部,多以分化招揽为主。若罗拔能由此脱离秃发树机能,统领了他的鲜卑旧部。再等到齐万年作乱时,齐万年一度想拉拢若罗拔能。可若罗拔能轻视齐万年,竟不为所动,足可见其势力之强盛。

  如今若罗拔能再次在凉州作乱,张轨到底能否战胜如此强敌呢?作为长子,张心里没有底。而如今身在刘羡身边,眼见战事如此激烈,又怎叫张不想起凉州的战事,继而牵挂起远在凉州的父老兄弟呢?

  陈珍见自己说中了,接着就献策说:“既如此,公子何不向刘公请辞呢?我看他也非常顾念与主公的情谊,平日对公子多加照顾,并不参与战事。只要您开口,他必然会让我等返回姑臧,您也就能与主公再见了。”

  不意张却摇头道:“不可,如今战事紧张,我若此时返回凉州,恐怕会大坏军中士气,白白虚耗了大人与元帅的交情。再怎么说,也要等到此战结束以后。”

  “而且,我麾下如今不过千余兵马,兵微将寡,回到凉州,又山高路远,即使回去了,恐怕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还不如待在元帅身边,说不得元帅用兵下,能发挥一些奇效。”

  当然,有些话张并不好说出来。随着战事的持续,刘羡如今的成败,极有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关西的局势。如果刘羡真能在巴蜀站稳脚跟,那对于在凉州的张轨来说,那就是不可缺少的强援,说不定能帮助稳定陇上的局势。即使张轨在凉州战败了,将来也有一个去处,总不至于被有隙的河间王所拿捏。

  反过来说,如果刘羡不能在巴蜀立足,自己若能领着刘羡这群人上陇,无疑也是为凉州请来了一大助力。只是这些想法,都不太能公开谈论,毕竟刘羡如今身份敏感,似是要打复汉的旗帜,又似乎没打,这就给了他们这些人一些从中斡旋的空间。

  陈珍见张主意已定,便不再议论去留问题,转而讨论起现在的战事。眼见着众人上船的时候,他询问道:“公子,你以为,这一战西军来势汹汹,刘公究竟有几成把握?”

  张此时已经不再望月,而是在遥望着上游的水流,揣测着上游放木的时机,同时道:“西军确实难敌,就目前来看,北军难以望其项背。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元帅,元帅之智勇,岂是寻常谋士所及?”

  “就像这一次,他们试图在上游放木毁桥,就为元帅提前察觉。我看,若无张方出手,元帅是输不了的。”

  “可若是河间王气急败坏,调张方入关呢?”陈珍问道。

  想到这个可能,张立刻回想起西垒之战战败时的惨状,作为亲历者,混身难免一阵发冷,但他很快又摇头道:“这绝不可能。”

  事到如今,刘羡劝和张方一事,已经是世所周知。大家都知道,张方是怀有对河间王的厌憎之意,所以才与刘羡谈和的。面对这样私自与敌人议和的部下,司马躲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再行重用呢?

  反过来说,哪怕张方如何有能力,没有司马的支持,那就是无根之水,绝不可能再出现在关中的。

  言谈间,身边的士卒忽然传来喧哗声,指着西面大声道:“公子,快看。来了!来了!”

  张两人顿时往渭水上游处看去,只见漫长的河带中,一道道阴影徐徐从月光中浮现。晴朗的夜空之中,远看时就好似是点点虫痕,阴影在波浪中上下起伏的模样,就像是在颤抖着蠕动一样。但不多时,就可以看见,那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渐渐由虫痕变为巴掌大小。人们能看见绑扎在一起的,木头之间的间隙了。

  正是此前斥候看到的柏木捆束。这些柏木,几乎每一根都有常人腰腹大小,四五丈长。西人将木头的两端都削尖了,好似锥子一般。而且十几根捆在一起,每一捆都形似有船只大小,顺流而下时,其势轰隆作声,煞是吓人。

  不等张命令,有一艘船只划桨先迎了上去,试图正面拦住一捆柏木。不意刚靠近时,柏木太沉,根本抵挡不住,轰地一下,木锥撞入船舱侧腹,将那艘小船直接撞翻,士卒们如饺子般落入水中,在河流里上下扑腾。

  张见状,连忙出声指挥救人,同时对余下的船只吩咐道:“不要正面迎上去,从侧面勾住木头,并着划到岸边!”

  说罢,他让自己的船只作为示范,先划上前去。等船只呈东西向,并行到柏木束一侧后,再让士卒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长杆,分别凿在木头的一头一尾,以此固定,再令士卒们缓缓划桨,将木束拉至岸边的淤泥处。

  后面的船只见状,有样学样,十余艘小船整夜都穿行在渭水之上,川流不息地将所有推入河流的柏木束都引向滩涂边。上游的人一口气扔了有百余捆,下游的人也就耐心地钩引了有百余捆。

  大家原本都不善水性,使不上力。在冷风吹拂下,士卒们钩持木头的双手都麻木了。以致于到后来,大家实在坚持不住,有三捆柏木束脱离了控制,还是撞在了西渭桥的桥桩上。好在这三次冲击,尚不足以对渭桥造成致命的破坏,也就是吱吱呀呀片刻后,柏木被挡在桥桩之间,最终恢复了平静。

  到此时,上游的巨木终于用尽,下游的士卒们也都精疲力尽,下了船,一众人纷纷躺在地上歇息。

  听着一旁流淌的渭水声,对岸的厮杀声也有些消弭下去了,或许是因为坏桥的计策已经失败,他们也该设法休息了吧。

  张完成了刘羡交代的任务,心情有些放松,他挥手折了根芦苇叼在嘴里,对陈珍问道:“你说,西军接下来要用何计策?”

  陈珍耸耸肩,笑道:“你问我?如果我是河间王,干脆就不会打一仗,放刘公过去,又能如何呢?”

  “这可不是英雄所为。”

  “称雄何其辛苦?我能辅佐主公与公子安定一方,就已经极为满足了。”

  说到这里,两人皆哈哈大笑,可休息之间,张忽然察觉到些许异样,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直觉不对。他起身四顾,发现对岸的攻势,不知何时又猛烈起来,西军火光冲天,可以看出用了不少火矢。这是为何?莫非是最后一搏吗?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地上出现了一阵响动,这响动张非常熟悉,稍作辨认后,他便意识到:这是骑兵奔腾的震动。可自己是在北岸,为何会有骑兵?

  他顺着响动的方向望去,只见明朗的月空下,出现了北面烟尘飞荡,弥漫天际,直向渭北营垒处驰来。而张分明地看到,为首的骑士背后,打着的是征西军司的白虎幡!

  张大惊失色,他连声对周围的士卒说道:“列阵!快列阵!”

  原来,西军是设计了一个二重圈套,第一层是在上游,以巨木顺流而下,作势要摧毁渭桥。可与此同时,他们也乘着夜色,令部分骑军从渭水浅滩处泅水渡河。因张等人要顾及拦截柏木,根本来不及注意这些异状,也不会想到,一向不善水性的西军,竟然敢于主动泅水渡河。

  如今有上万人马夜袭而来,马蹄践踏,疾驰破风,手中枪戈如林,寒芒所指,尽是渭北的大营所在。张心中暗惊:如今全军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在了渭南,渭北的防御难免松懈,若真是让对方斫营得手,整个大军就全完了!

  可眼下他却顾不上许多,通令刘羡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令麾下的将士们迅速结阵,优先保卫住渭桥,避免这座沟通南北的桥梁被击毁。

  以有心算无心,敌骑呼啸而来,狂风般瞬间淹没了营垒。他们身骑大马,手握火炬,看见人少处就往里烧。秋日天干物燥,很快就点燃了不少黑烟。与此同时,这些来袭的骑士们又高呼道:“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这么说着,眼见张等列阵在外的步卒,西军分出数百骑士,顿时奔杀过来。张虽说已经下令,让士卒们赶紧列阵,可这些人忙碌了一晚上,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阵型难免松松垮垮。西军几乎一个冲锋,就把张所部凿成了两半。

  这情形让张心中更加急躁:这还怎么打?自己若连眼前的敌人都解决不掉,渭北大营岂不是更加危险?渭南所部看见渭北生乱,会不会也跟着溃败?

  不得不说,阎鼎的这个谋划,确实对张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一度开始思考,要不要真的弃军而走,毕竟只有先活下去,才能有以后可言。

  而就在这个时候,月空中响起了鼓声,鼓声一出,顿时将这些西军骑士的叫嚣声给压了下去。张抬眼望去,正见一人身穿袍服,不着片甲地站在营中一处高台上,在正中间的牛皮大鼓,亲手擂鼓,周围有数十名士卒同时响应。鼓声隆隆间,同时有人高呼道:“区区小贼,不足为虑!我军主帅在此,可敢来此一战?!”

  在高台上击鼓的正是刘羡。

  是时明月高悬,地上火光熊熊,渭北的士卒们见到主帅亲自擂鼓助威,原本还有些惊慌,此时皆不翼而飞。不由自主地靠拢过去。西军的那些骑士眼见刘羡现身,也难免眼红血热,放弃了其余追逐的溃兵,向刘羡所在高台中疾驰过去。

  这顿时解了张所部的困局,他们眼见身边的西军骑士们舍下自己,纷纷向刘羡所部包围过去,可谓是如释重负。仅仅是交战的短短两刻钟,他们就损失了将近百余人。

  但此时此刻,张并不愿在此地休整,他立刻对身边的陈珍说道:“快把剩余的人聚拢!”

  陈珍瞬间明白了主君的意思,他也要去驰援刘羡所部,但他难免生出疑问:“我们这群人,伤得伤,倦得倦,这个时候过去,能有什么用?”

  “多一个人挨刀也是用,壮壮声势也是用。”张远望两军之间剧烈的厮杀与冲突。火光之中,西军有人已经杀得兴起,将上半身的衣服脱了,提着大斧在人群中挥砍。而安乐公麾下的将士们,亦有人迎头顶上,火光使得鲜血发出绚烂的光芒,人们手中的刀刃,亮丽如诗。

  张沉声说道:“生为大丈夫,既生此英雄争锋之世,怎能落后于人?我与元帅几乎同岁,又怀有利刃,此时他迎难而上,我反倒避让,不感羞耻吗?”

  说罢,他骑上自己的马匹,一鞭打在马股处,在嘶鸣声中朝咸阳原战场上奔驰而过。陈珍见状,也不敢怠慢,立马招呼着剩下的兵卒们,竭力用双腿赶上公子的背影。

第513章 渭水大战之四

  当征西军司的骑军从北部绕袭而来时,刘羡其实刚刚上榻,还没有入睡。

  每天只有当这个时候,没有旁人在,他的内心才会稍作安宁。然后他将脑海中关于战事的部份刨除出去,开始担忧北面那些正在远徙的乡亲们,心想他们此时过得如何呢?对自己有没有怨言呢?天气已经开始冷了,他们随身携带的秋衣够吗?冬日的棉衣呢?

  其实这些事情他早就已经想过了,只是此时忍不住又在脑海中梳理一遍。

  古人云温故而知新,其实不只是书本,关于做事的经验与教训,其实也是一样的。在经历了不同的事以后,刘羡从过来人的角度来看,发现总有办法能做得更好。只是当时时间匆忙,自己未能察觉,但这种事后的总结是不能不进行的。只有这样,他才能节省思索的时间,用本能去迎接未知的挑战。

  这无疑是有用的,听到西军骑兵大声喧嚣,如幽灵般突如其来,洪水般席卷向西军营垒时。刘羡顿时就回忆起了类似的大阵仗:郝散率军夜袭古木原,不就是这样的场景吗?当时孙秀直接弃军而逃,是刘羡和张光等人临时拉拢了一批军士,身先士卒地抵御,才将大局稳定下来,最后反败为胜。

  故而刘羡也不着甲,披上了御寒的袍服,以最快地速度对身边的卫士下令道:“不要慌,先把旗帜打出来。”

  此时负责护卫他的是诸葛延所负责的豪进营,他们闻言,一面打出安乐八字旗,一面在身边列阵,刘羡则毫无迟疑地穿越人群,迅速就登上了高台处,当众擂鼓。

  刘羡本来就注重夜哨和纪律,虽然叫西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渭北的基本防备还是有的。主要的问题,是除了几千守夜的将士以外,其余将士大部分在休息,他需要时间来让将士们重新列阵。为此,刘羡必须借助当众击鼓,来尽可能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同时以此来提高己方的士气。

  果然,西军骑士见状,立刻调转目标,集中向刘羡高台处围攻而来。这正中刘羡下怀,枪戈如林簇拥间,清秋的夜风之中,数十名男子站在高台之上,赤着上身,把环绕的战鼓尽数擂响,商音清促,角音绵长。起初,是十步一鼓;随着西军越来越近,继而一步一鼓。

  来袭的西军骑士见高台下人少,不禁欣喜欢呼,在前锋的带领下爆发道:“杀贼!”

  而刘羡所部也争锋相对,同样回以高呼道:“立阵!”

  毋须多言,诸葛延所部立刻列起了圆阵,如同一道铁壁一般,堵在了来袭的西军骑士面前。骑军在营垒之中冲锋,也到底比不过在平原上,所以最先冲撞上来的西军骑士们,仅仅是动摇了圆阵半分,很快攻势就被消弭了,他们只能下马近身力战。

  而与此同时,周围的刘羡军士卒也都在鼓声下纷纷惊醒过来,得知有敌人在渭北夜袭,他们起初有些不可避免地慌乱,但眼见主帅在高台下,很快又镇静下来,开始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进行齐聚和反击。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西军骑士第二波攻势已经近在眼前。

  在第一波攻势被瓦解以后,西军立马派出了百名精锐前来闯阵。他们身披重甲,化作三道楔形箭头,硬生生往圆阵里凿了进去,哪怕面前是长槊或者刀刃,他们都当仁不让。

  刀槊齐下,有数人瞬间身亡,但也有真勇士开出一条道路来。刘羡敲击着大鼓,听见台下有喧哗声,往下一望,见到有一名骑士手持大斧,在人群中挥舞如湍流,凡是靠近的长槊、长刀,都被他一刀斩断。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刘聪之子刘粲。

  他此次为司马任命为前军牙门,誓要取刘羡性命。哪怕面对两支刺过来的长槊,黑云压顶似的,他一刀推开,紧接着右手提斧往下一压,顿时又砍断了一人的脖子。旁人见正面杀他不过,便尽力去刺砍他的马。有一刀劈中马蹄,刘粲坐骑不稳,他当即就从马上跳下来,纷乱中落地,然后喘也不喘,又挥舞巨斧,将一人的手腕给劈断了。

  如此惊人的破坏力,连面前的豪进营精锐也胆寒了,不敢再与之硬拼。刘粲得以往前突进十数步,最终为诸葛延拦下,他眼见刘粲再冲就要靠近高台,突然从侧边绊了刘粲一脚,趁他立足未稳,紧接着一个飞扑过去,将他压倒在地上。

  诸葛延想要趁机挥刀刺击,不料刘粲的背后像长了眼睛一般,瞬间就扔下自己的武器,向后将他的双手擒住,诸葛延只觉得对方的手犹如精钢一般,难以动摇。干脆就一张口,直接咬在了刘粲的脖子上,刘粲没料到还有这一招,吃痛之下,双手松力,这才让诸葛延赶紧脱身。

  而刘粲失了武器,又失了坐骑,只能往回闯,沿路所有士卒拦他,竟然还是没有一合之敌。刘粲拳打脚踢,夺了两把环首刀,竟然又硬生生突出去了,让人叹为观止。

  但这并不是结束,另一道西军骑士的冲锋从西南面开始了。

  为首的乃是骑都尉赵染。他张弓驰射,虽身在马上,可箭矢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几乎无箭不中。往往一箭先射中了百步外一人的眼睛,然后调转方向,一矢命中另一人怒吼的大嘴。旁人看了,几乎无不生出畏惧,议论说:“此人厉害,要躲着他走!”

  只是这时,第一波援军已经整顿完毕,向他们所在处发起阻击。刘羡眼看他们招摇的白马旗帜,就知道是杨难敌所部。杨难敌所率羌人养精蓄锐,此时第一次参与厮杀,如野兽般发出嗜血的嚎叫,然后如滚滚洪流般,直接截断了赵染所在的骑军。

  可赵染不退反进,他立功心切,对身边人说:“护卫我往前两百步,我必射杀刘羡!有此泼天功劳,何愁大事不成?”

  他的自信感染了身边的亲兵,一众护卫便以刀划臂,以血抹面,道:“必护卫将军建功!”于是赵染所部两百余人,不顾侧面正遭受攻击,先是佯作后退,突然打了一个回马枪,继续向前逆流而进。

  身前的守卒们见援军到来,本来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敢进军。因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因此又被赵染所部突进百来步。可与此同时,由刘沈率领的第二波援军也到了,他们补充进刘羡身边的圆阵,使得这道墙壁变得寸步难行。

  赵染望向高台,心中暗自估量,眼下他与刘羡差不多有两百五十步,只要再往前五十步,他就有必中的把握。但眼下看来,已经是行不通了,他只能在这个范围内搏一把。

  想到这,他决断极快,当即就从箭袋中抽出一根特制的白羽穿甲箭,眯起眼向高台处瞄准。他瞄准的时候,刘羡身上突然泛起一阵恶寒,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往台下四顾,还未发现赵染,身旁的堂兄刘恪则拉住他说:“怀冲,援军既来,还是快些……”

  话音未落,耳边唿哨声响起,两人都是下意识地一抖,然后刘恪就头一沉,身子歪斜着栽倒在刘羡身上。刘羡大惊,只见刘恪后颈正中之处中了一箭,箭头贯入脑中,已经气绝。

  也就在此时,赵染发现自己失手,他嗟叹之下,眼见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多,后面的西军却没有赶上,不禁心中暗恨:“这群废物,若是护我前进,我必得手,何至于此?”但他知道,自己已没有第二箭的机会,保命要紧,当即策马返回,不再留恋。

  刘羡将堂兄的尸身放在台上,继而扫视局势,发现敌军的攻势已经落潮,转而变成了僵持阶段。虽然西军不断有骑军在往刘羡所在的高台处靠拢,可随着各方援军的抵达,高台左右已经形成了足够的人数优势。加上营垒之中,西军骑军的优势施展不开,正在一步一步地为刘羡所部挤压出。

  在这个过程中,刘羡也能够判断出来,敌军的指挥并没有放弃进攻,他的正面攻势减弱了,可却似乎在往两端继续新的攻势。

  不能继续与敌军缠斗了,刘羡心想。虽然渭北的形势还处在能够处理的阶段,但渭南的形势才是他担忧的,若是渭北这边迟迟分不出胜负,恐怕渭南三营的士卒受到影响,继而被迫撤回,丢掉了渭桥,那即使这边能够最终击退敌军,大局上还是自己输了。

  还要考虑到,己方的士兵大部分缺乏足够的训练,长久战斗下去,恐怕不是西军的对手。刘羡全身心地观察敌阵之后,发出命令,让高台之上的帅旗与台前两部的刘沈部与诸葛延部呼应挥舞,死地求生。刘羡打算采用一个大胆的战术,尽快解决这次战斗。

  他下令道:“令刘沈部左右两翼后撤八十步,中军后撤四十步,促进西贼趋前作战,调动奇兵备战。”奇兵,其实就是还没有参加作战的部队,刘羡正好看到,皇甫澹所部也赶了上来,他挥动旗帜,示意皇甫澹部从侧翼包抄,直接将整个西军的尾部给兜住。

  刘沈所部的奋武军缓缓分向左右,左右翼撤退的过程中,微微出现了混乱,刘羡为此不禁略微提心,只见重新恢复秩序,才又松了口气。

  “令孟讨所部,以百鸟阵应敌,二十人一队,首尾相连,左右呼应,分散混入敌军阵中,不求杀敌,务必用精锐造成混乱。”

  所谓百鸟阵,顾名思义,就是一种散兵阵型,如百鸟入林般以精锐渗透敌阵。这种阵法一般是不能用的,毕竟一个一个小队深入敌阵,长久坚持下来,一定会被敌军的优势兵力尽数消灭。可一旦有了策应的话,那就不一样了,顺利的话,正面可以达到打乱敌人部属、混淆敌人指挥的作用,为援军包抄提供极大的助力。

  西军的指挥官也许看出来了刘羡的用意,也许没看出刘羡的用意。但总而言之,他们是以寡击众,除了斩首的策略以外,并没有更多的办法可选。打到眼下这个情形,刘羡在前面让开道路,他们只有往前冲,争取在被包抄前突破刘羡眼前的防御。

  但此时刘羡军士气高涨,虽然这种士气是带着一些盲目,可想要一时间将其打消,却是比较困难的。当身边所有人都在舍生忘死的时候,死亡也就不那么可惧了,或者说,任何忧虑都烟消云散,好似一滴水回归到大海中。

  刘羡此时唯一所不能确定的,就是皇甫澹所部能否完成包抄的任务。皇甫澹士人脾气,恐怕并不耐战,故而刘羡派出个亲兵,让他去鼓舞皇甫澹所部道:“去,转告皇甫将军,我军获胜的良机已经到了,若他能够逼垮对方,此战他当居首功!”

  说罢,刘羡再度亲自擂鼓,鼓舞将士们的勇气,也是对于西军的挑衅。西军骑士眼见得刘羡就在眼前两百步的距离,可眼前的百鸟阵却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速度,也抵消了他们的冲击力。这使得剩下的这些距离,就好似天堑一般,再难以有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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