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鼎对此做过分析,这三座渭南的小垒,就好比是城防中的翼城,是专门用来消耗对方兵力的。
所谓翼城,便是主城外突出来的小城,因形似双翼,故称之为翼城。翼城看似势单力孤,实则随时能得到后方主城的支援。如此一来,守方仅需要用少量的兵力驻守其中,就可以牵制多达数倍的敌军。而攻方即使攻下了翼城,却无法破坏守方的主体防御,还是得一步步往前推进,这就又给了守方反攻的机会。
而比起寻常的翼城,刘羡的布置又更麻烦一些。因为寻常进攻一座有翼城的城池,不妨碍同时进攻其余没有翼城的城墙,攻方可以寻求用多点开花的方式,令守方顾此失彼。但现在,由于三座渭桥都在刘羡手中,西军又没有渡河的方式,导致西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进攻这三座小垒,
结果就是此前所遭遇的那样。即使在各方面上,西军都占据优势,结果竟然是无法拿下营垒,而且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休战的这几日,征西军司内部就一直在做讨论,究竟该如何应对这个难题。众人一连献了数策,各有所得。而眼下,终于到了实施的时候了。
这一日上午,天空晴朗,一片蔚蓝中没有一朵白云,人们头顶只有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暖洋洋的阳光挥洒下来,滔滔渭水卷起金花无数。而此时随着北风呼啸,暑气泄失,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士卒们已经换上了皮袄,他们不时可看见成行掠过的大雁,然后消失在远方巍峨的秦岭山脉尽头,只剩下落木萧萧。转眼之间,已是中秋了。
此时张光在渭南的西垒中巡营,眼看渭桥上聚集有一些士卒,似乎在相互议论,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对身边的刘义问道:“他们是在议论什么?你知道吗?”
刘义是他的老部下,早年大家一起在马兰山遭遇马兰羌的围攻,算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后来派义师前去支援朝廷时,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刘义。如今刘义随刘羡一同返回关中,他又重新被划归到张光麾下。
刘义看了一眼远处,看见了几张熟面孔,回禀道:“明公,他们大概是在讨论,这次元帅重授的军职。”
“军职?”张光哦了一声,人活世上,所求无非是荣华富贵,这次刘羡对军队的改编,便相当于变相表明了,其势力中,不同人员现如今的地位。将士们议论这个,倒也无可厚非。
他道:“这有什么可议论的?”
刘义道:“大家多是在为明公不平,明公与元帅有故,还以为能沾点光,多升两级,没想到居然与卫博那些上蹿下跳的人同品,实在叫人咽不下气。”
不意听闻此言,张光对此大为不喜,继而他责难道:“这都是什么话!是为我不平吗?是为自己鸣不平吧?眼下大敌当前,危难还没有解除,就先讨论这些东西,莫非已经得胜了么?”
“你去把领头说话的,抓起来,打一顿鞭子,再告诉他们,元帅传出的消息,西军马上就要再战了,富贵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若是真有本事的,就第一个上阵杀敌,在这里抱怨算什么大丈夫?到那时候,若是元帅克扣他们的功劳,我自会为他们领命!”
他既如此说,刘义自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一干士兵过去,将渭桥上聚众的人群给驱散了。张光虽然为人和善,但治军严格,极不讲人情,将士们听说他过来,连忙就如羊群般驱散了。只剩下那几个领头的,被刘义捆起来当众鞭刑。
此时张光的两个儿子,张玟与张援都在身边。他们业已成年,都是军中冲锋陷阵的勇士,见此情形,无不觉得父亲有些小题大做了。张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治军讲究恩威并施,抓大放小,您未免也太过严苛了。”
张光却摸头叹息道:“若是平时,我自然不会管,可现在还处于大战之中,怎能有片刻松懈?上次我就是心软,答应帮卫君向元帅请战,结果白白折损了几千人,这下场还不够惨痛么?”
“更何况,如今大军草创,正是相忍为公的时候,若是让这种言论散播出去,同僚相争,太影响士气,战场上又该如何共生死呢?”
他如此谆谆教诲,张玟二人自也心悦诚服。说巧也巧,言语间正谈及战事,长安城内也就再次出兵了。
迎着扑面而来的北风,接近十万西军人马从城池中鱼贯而出,继而在长安城北拉开阵线,长达十数里。很快战鼓如雷,绵绵不绝,河东人可见他们各自在渭南营垒前列阵,只是这一次,他们并不像上一次一样,均匀地将士卒分布在三座营垒前,而是呈现一种西重东轻的阵型。
张光身为宿将,当即就在心中揣测对方的意图:经过上次的教训以后,西军大概认为,同时进攻三个营垒,还不足以完全展现西军的兵力优势。那不如干脆集中兵力,先攻破其中一个营垒,一座一座地夺回渭桥,得尺为尺,得寸为寸,虽不足以一口气取胜,但胜在稳妥。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若张光还是对面的将领,大概也会采取这样的举措。但对于此时身为西垒主将的他而言,就不是一个好消息了,这意味着这一次西军对他的攻势,将会空前猛烈。
好在张光从不是一个缺少勇气的人。当年齐万年之乱,比现在的情形要恶劣得多。那时其余盟军全军覆没,他身在马兰山,手中带领着区区数百人,却被数十倍的羌人围攻,内外消息断绝,根本不知道关中的变化,这是何等之绝望!可即使如此,张光仍不愿投降,其忠勇之程度,一度为人比作耿恭再生。
此刻眼见西军即将展开进攻,他一面向刘羡传令,一面令麾下将士在营中布阵。对于方才他下令鞭打的几名军官,他则善加抚慰,让他们与张援、张玟一同作战,以表自己的亲近之心,宽解他们身上的怨气。
他再次向将士们鼓舞道:“若能坚持得胜,区区富贵而已,何足道哉?若能流芳千古,死得其所,丧命也是登仙!”
然后又指着不远处即将列阵完毕的西人,玩笑着贬斥道:“贼军以为人多便能取胜,岂不知猪羊再多,也难敌我虎狼之师!”
见张光谈笑自若,原本还有些浮躁的昭武军将士们顿时安定下来,以一个较为镇静的态度,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西军在列阵完毕后,并没有立刻上前厮杀,而是先从中拉出了一队人马,衣着光鲜地走到西垒之前。为首的一人,朝内呼喊着说:“诸位,我是新平功曹裴丰,有识得我的人在吗?”
士卒中有泰半是雍州军改变过来的,认识裴丰的人有许多,闻声抬眼去看,顿时惊讶地发现,来人正是裴丰。他不仅没死,而且面色红润,精神状态极好。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火红色的狐裘,当众说道:
“诸位,霸城一战,我被俘以后,太尉不仅没有怪罪于我,反而亲手释缚,对我大加劝慰。裴丰这才知晓,我们与太尉之间有极多的误会。太尉实是朝廷的忠臣啊!他铲除赵王、讨伐齐王、平定了谋朝篡位的长沙王,都是一心为了社稷!绝无私心啊!”
“诸位可知,太尉已经任命我为安定太守,诸位若是倒戈来投,亦是升官加爵,何必为了刘羡死战呢?他不过是朝廷的一介逆贼,可诸位都是食得朝廷俸禄啊!”
这一番话说完,他并不停止,而是再三重复,大声叫嚣。西垒众军士不禁骚然,就连张光也心中叫糟。没想到,征西军司居然还用起了攻心计!
不管裴丰口中言语,是何等的荒谬可笑。可在士卒之中,大部分人是听不懂的。他们只能看见,被俘的裴丰确实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加官晋爵了。自古利诱最动人心,若是此时军队还保留此前雍州军的建制,恐怕不用更多言语,当即就会有许多旧部曲投奔裴丰了。
多亏有了前几日的改编,使得相当多不同来源的士卒混杂在一起。虽然原本的雍州兵们产生了一些骚动,但在各级军官的斥责之下,并不敢轻举妄动,很快就又安定下去了。
可这样不是办法,张光心想,若不能杀了裴丰,除去这个叛徒,军中士气还是无法提振。只是裴丰极为经验,他站立在射程之外,想要用寻常弓矢命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身边的刘义算是个能开三石弓的射手,不能以常理度之,张光低声转问他道:“两百步的距离,你有没有把握射中他。”
刘义眯着眼睛,审视了一番远处仍在叫嚷的裴丰,估算道:“明公,这个距离,我能射到,但把握不住弓力,恐怕射不准。”
张光顿感失望,不意一旁的功曹晋邈问道:“若是换成弩机呢?我们这有十台长臂弩,都是征北军司送来的,可供射三百步。”
刘义没做许诺,而是先接过弩机与弩箭,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移驾到营垒的栅栏前,也不吭声。眯着眼瞄了片刻后,他用石子在栅栏上划了道刻号,再放下弩机,摇动手柄,将弩弦拉满。最后才架上弩箭,将弩机放在刻号处,忽然间扣动扳机。
与寻常弩箭比起来,这弩箭要粗上两圈,一瞬间弩箭射出,空中如同闪过一道黑光,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这道弩箭快得超乎常理,在人们意识到之前,它已经成功射入地里。
而裴丰也只是一愣,哑然间,胸口似乎湿漉漉的,再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的胸口竟然开了一个大孔,鲜血如泉水般流淌出来,还未等他有所感想,身躯便已蜷缩一团,不由自主地跌落在地上。
全场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先高喊道:“叛贼好死!”
立刻一群人惊雷般呼啸起来:“叛贼好死!”
西军闻而色变,他们显然并未料到,这一次的攻心计,竟然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反而激发了对方的士气。
此时的西军阵中,负责作战的诸将们相互议论,对此情形大不满意。但也有高兴的,如刁默就幸灾乐祸地对阎鼎说道:“参军,看来你的第一个策略不太中用啊!”
在李含死后,刁默原本以为,自己会成为西军的二把手,不意半路忽然杀出了一个阎鼎,这使他难免心生嫉妒。而面对刁默的冷嘲,阎鼎似不屑一顾,他一句话也不接,转首便对张辅道:“张府君,既然攻心不成,还是由您指挥作战吧。”
在经历过霸城之战后,张辅的声望已有回升,如今临阵指挥,他更是不二人选。受到重用后,张辅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只是哈哈一笑,洒然应承道:“这是我的本份,只是对于正面夺垒一事,参军不要做过高的指望。”
阎鼎微微颔首,笑言道:“这我当然知道,我们还有别的策略,不过兵法有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又言‘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想要击败刘逆,奇策不可少,正兵亦不可少。策略想要奏效,也离不开您的正面强攻啊!”
“那参军打算何时再用计?”
“就在今夜。”阎鼎就目光放在泛着波光的渭水之上,很快又补充道:“就算今夜不成,我们还有下一夜,计策一环扣一环,我不信他抵挡得住。”
阎鼎到底也是自负之人,他虽得志稍晚,可心比天高。在秦州之中,从来没遇到过瞧得上眼的对手,哪怕是对于前任河间王长史李含,也是一般的态度。如今李含既死,他遭受重用,若不击败刘羡,何以扬名天下,成就伟业?因此,打赢这一仗,不仅是河间王的心愿,同样也是他的心愿。
此刻阳光正好,伴随着军鼓的节奏变化,大大小小的军阵开始移动。士卒们高举着环首刀,在温暖的秋晖下,冰冷的刀锋相映成辉,荡漾出片片光海。
第511章 渭水大战之二
与上一次攻垒相比,此次西军的攻势极为有条理。
第一波冲营的乃是轻骑,他们如利剑般脱离大队,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到营垒的栅栏前,然后立刻下马,用长斧集中数点进行突破。这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用步兵太慢,能够让守方及时地进行补防,故而这一次要不计伤亡,迅速打开缺口。
然后才是后方跟随的步兵方阵。他们并不急于跟随着前锋的轻骑冲刺进去,而是在前进到箭程后,对着进攻地带左右的守军大肆放箭,一箭连着一箭,以这种狂风暴雨般的箭矢,来压制守方的补防速度,也使得前锋的破营更加轻松。
等到前锋真打开几个缺口了,紧接着支援的则是重装甲骑,他们将轻骑们替换下来,继而在攻破的缺口中来回打圈。这些人并不多,但极度难缠。形成的这个圆圈就好像是圆形的石碾,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轻松的碾碎,而守方却很难对他们造成足够的损伤。
刘羡此时仍在中垒的渭桥,他在望楼上能依稀看到西垒的景象。由此眺望,可见茫茫多的西人包围在西垒之前,如蚂蚁一般,可阵型并不混乱。就像是冥冥间,有神灵的手指在无形中移动,继而在人群中划出了一条条界限,人们随着神力的指引而行动进攻,没有任何的犹豫,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但刘羡明白,这并非是神灵的指引,而是征西军司精密的准备与筹画。仅仅一个时辰,西军就在营垒中撕出了一道相当可观的口子,比上一次的速度要快得多。
随行的将领们有些沉不住气,桓彝见此情形,便忍不住问道:“怀冲,要不要先派兵援助张将军。”
刘羡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不要慌,张将军还顶得住。”
这已经不是刘羡经历的第一次攻防战了。
历战无数后,他对攻防战的特点已有深刻的领悟,攻防战与野战最大的区别就在于:
野战之中,纪律与勇气是排第一位的。往往一两波猛烈的攻势,就足以牵连全军,继而决定其中的胜负。而关于攻防战,耐心与智慧才是第一位的。每一分兵力都自有自己的用处,无法取代,只有周密的计算,细心的观察,才能在庞大的对耗之中推波助澜,令局势倒向自己。指望一口气就能取胜,那无疑是极不现实的。
如今西军的攻势虽然猛烈,但刘羡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张光所部并没有太大的损伤。这固然有一部分是自己将甲士集中在张方麾下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张光自己故意在避其锋芒。
若是常人,或许会认为张光在保存实力,但刘羡却清楚张光的为人。他深通以步克骑的战法,这只是在等对方的甲骑精疲力尽,露出破绽。
果然,西军的甲骑数目并不算多,上百骑涌入进来,拓宽到一个足够的宽度后,后续就无法补充了。这个时候,步卒们就不可避免地涌入进来,开始试图用人数来继续扩大战线。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张光发动了反击。
步卒想要跟进甲骑的阵型,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定的脱节,张光就是抓住了这个脱节的节点,令张玟与张援封堵过去,就如同扎稳了口袋的绳索一般,瞬间将步卒与入营的甲骑们隔断,并同时从背部与正面发动夹击。
而为了惊吓这些甲骑,张光特意下令,让周围的战士们射火矢。黏有松明的箭矢射出去,点洒地上的枯草上,顿时硝烟四起,又散发出一股难言的味道,人尚且被熏得流涕,何况那些易惊的马儿呢?哪怕身披铠衣,战马们依然惊慌失措,接着脱离了骑士的掌握,开始四处乱奔,骑士试图勒缰,但哪里勒得住?
周围的昭武军甲士们趁着西军骑士混乱,就一拥而上,抬起长槊,对着那些落单的骑士群起戳刺。这些铁甲猛兽们再怎么无敌,也无法抵抗四面八方的攻击,往往一个失蹄,就跌落下马,然后看见明晃晃的寒光照进了甲胄的缝隙里,刺痛之下,鲜血从中汨汨流出,痛不欲生下,便只能先自我了断。
剩下的甲骑见状,知道自己再战下去无益,于是纷纷策马返回。就这样,西军们苦心孤诣用一个多时辰打开的通路,不过两刻钟时间,就又被张光给驱赶了出去。
不过这仅仅是一个方向的战事,就在张光对甲骑进行反击的时候,又有两支西军小队抓住破绽,从另外两个防守空隙里突入进来,近两个时辰的鏖战,也不过是攻防战的开胃菜罢了。
刘羡眼看着远处鲜血不断绽放,心中暗自估算张光所部能抵御的时间。然后对一旁的诸将嘱咐道:“宾硕,你去通知皇甫澹所部,让他一个时辰后到西垒中轮换。还要提防西军中那几个猛将再次破营,你让毛宝也做准备,一旦敌将破营,你就发号施令,让他的飞鹞营随时准备接应。”
“诺。”李盛领命而去。
“阿田,晚上的抵御,交给你和卫博所部,你们做好准备,现在就去歇息,今天戌时轮换。还有,通报火营,让他们今日的晚膳多做些牛肉,只要是参战过的将士,今日都可以饮食。”
“诺。”张固一拱手,当即从望楼中退下。
“南乔,你去通知豪进营和铁马营,就由你负责,让他们准备今夜过河,乘船过去,对敌军做一次夜袭,不求杀敌数量,务必大张旗鼓,惊扰到对方侧翼,阻断西军的攻势。”
“诺。”诸葛延也不多礼,接过令牌便走。
“十二弟,我让你做监阵,让诸部按时辰轮换,若没有我的军令,有提前擅自脱逃的,斩!敢奋勇杀敌的,赏!”
“诺。”刘贺颇为谨慎,他在心中复述了一遍军令后,才姗姗离去。
“……”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之后,诸将各自领命而去,身边顿时空了不少。他调度极为得当,剩下的刘沈等人自问,换了自己,也做得更好,心中甚是钦佩。
但刘羡仍不满足,他扪心自问,经过上次的战事验证后,西军的氐人应该非常清楚,想要从正面突破营垒,应该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即使成功攻下,损耗也会非常严重,这在有征北军司这一外在因素影响的前提下,无疑是极不理智的。
看来,对方应该是采用了别的什么策略,试图获取胜利。
几个念头转过后,刘羡又寻找张道:“安逊在哪儿?”
作为张轨的长子,刘羡一直很少用到张,张闻言不禁有些惊讶,很快走上前道:“元帅,我在这儿。”
“你给我派百余名斥候,去渭水上游看看,有没有什么异状,多派一些人,走远一些,最少也要看三十里路。”
渭水下游有何攀及新造的水师在,没有什么能够瞒得过刘羡的眼睛。但因为有三座渭桥的缘故,船只并不好通过渭水,也就无法轻松掌握上游的景象。刘羡想,如果敌军有什么策略,大概也就只能从这里着手了。
做完这最后一道布置后,刘羡没有进行更多的过问,他看各部都顺利地开始运作起来后,随即就下了望楼,回到渭北的大营检阅辎重。
过多的命令只会导致士卒的无所适从,如果没有必要,还是要尽可能减少军令,让前线的将士自行处理。毕竟刘羡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进行处理。而优秀的将士,也不可能是自己的人偶,他必须学着相信部下。
而经过了这么多日的统帅之后,刘羡对于如何当一名领袖愈发有心得了。对于大部分人说,他们所需要的领袖,并不是一个能给他提供建议的人,而是一种信念的支撑,就如同旗帜一样,让他们感觉自己有了依靠,继而激发面对生死的勇气。为此,相比于切实细致的军令,领袖的自信风范也是同等重要的。
好在这种事情,刘羡早已经能做到了。这么多年的战事,已经让他能在残酷的厮杀声中淡然自若,可这并不是说,他的心就变成了铁石。而是刘羡深刻地相信,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虽然过去遭遇了很多坎坷,可这些坎坷也变成了他的财富,让他的信念无法动摇。
想要先领导别人,就要先说服自己。若是做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怎么可能期望于旁人也能认同呢?现在,刘羡需要做的就是,让麾下的大众们也相信,他们将要去建立一个国家,他们能够建立一个国家。
因此,一连听了数个时辰的渭南厮杀声,刘羡仍停留在渭北大营。而见主君风轻云淡,营中将士的疲敝畏战之气大减。而随着战事从早上进行到了晚上,双方死伤近上千人。可结果正如刘羡事先计算的那样,将士用命之下,西垒一直安然未落。
到晚膳的时候,杨难敌来和刘羡一起用膳。他作为客军,刘羡暂时用不到他上场,他就在西垒望楼上一直观望。此时回来,他对着战况啧啧称奇,说道:“怀冲,你真是坐得住。这么大的大场面,我们在仇池的那些阵仗,都算是小打小闹了。”
“哦?”刘羡顺着杨难敌的话,顺口问道:“仇池这些年也打过仗么?”
“当然打过。”杨难敌抱怨道:“阎缵那个老贼,看我家占据二郡,眼红手黑,几次派兵追剿我家,因此打过几次小仗。”
听说此战和阎缵有关,刘羡来了兴趣,毕竟阎缵目前就在对面,从知己知彼的角度来说,应该多做了解。故而他又问道:“那战果如何?”
“仇池山高林深,春夏多有毒蛇蚊虫,冬日又封山难行。阎缵都五十几的老人了,他别的时间都出不了兵,只有秋天能打几仗,这能有什么结果?几次前来,和我斗不过一月,就又匆匆退走了。只是影响我收粮,又从我部收买些叛徒,煞是可恨!”
杨难敌暗骂了几句,显然,过程并不像他说得那么轻松。刘羡同时也心想,在这样的局面下,阎缵居然还能想着去剿灭仇池国,确实算得上尽心费力了。
他其实早就听说过阎缵的名字,他的祖父是阎圃,也就是汉末时汉中太守张鲁的智囊,为张鲁投降曹操立下了汗马功劳。按理来说,这样出身的人,应该仕途极佳,只是阎缵早年是杨骏的人,三杨倒台后,他的仕途也随之断绝。不过此人的品性极好,他在三杨族诛之后,冒着风险为杨骏修墓。
因此孙秀在诛灭后党后,为了提高声望,便任命他做汉中太守,一直至今。
刘羡心想:阎氏世代为汉中豪族,如今自己既然要入蜀,他便是自己的拦路虎,若是在这里解决掉他,无疑会除掉一大阻碍,而若是能收服他,以后的大事便会更加顺利……
正思忖间,忽听帐外卫兵前来传信,说:“张公子回来了,他说有要事禀告元帅。”
说罢,张便大踏步进帐,向刘羡行礼道:“元帅,您吩咐的事情,有结果了。”
刘羡眼皮一跳,放下手中碗筷,问道:“上游有什么异状?”
张沉声答道:“元帅英明,在渭桥上游二十里处,我们的斥候看见,有许多人在河边堆积巨木,将巨木捆扎成束。若我预料不差,今夜,他们将以此顺流而下,用巨木冲垮我军的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