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44节

  士卒们见此情形,不禁议论纷纷,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援军数量,而是因为这些人的衣著。

  这些汉中人的衣着较为华丽,这并非是指甲胄上的精良,他们当然不可能像洛阳的禁军甲士一样,浑身铁铠,在日光下波光连绵。而是汉中人们身着各式各样光鲜亮丽的锦袍。丝制的缎子披风,青白色的锦绣帽子,就连坐骑都配饰有华丽的罗纹纨绸,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见此情形,不只是在营垒中的河东士卒们,就连长安市民们也不禁议论说:早就听说过巴蜀富庶,盛产锦绣,人人都能着锦。没想到如今汉中派出来的军队,都能穿得这么奢侈。

  这其实是一种美丽的误解,自从蜀中大乱后,大量的蜀中织户逃难到汉中。仓促之间,也带不走多少粮食,自然便拿便于携带的绫罗绸缎来换粮。结果就是这两年间,汉中的锦绣价格大跌,几乎人人都穿得起绸衣了。

  不过总得来说,巴蜀的富庶还是毋庸置疑的。阎缵与张殷此次带来的,不仅仅是两万军队,为了响应河间王的要求,还带了相当数量的船匠与船夫,据说是专门为了应对何攀造出来的水师,这个消息,魏浚也已提前告知过刘羡,让他再三小心。

  这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消息,不过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好就有坏,刘羡也迎来了一支自己的生力军。几乎与梁州军抵达长安的同时,杨难敌的仇池骑兵也同样赶到了咸阳原。

  杨难敌先遣使通报,刘羡则带领身边的幕僚出营迎接。只见数千人的军马、辎重排开数里,士卒皆盔甲鲜明、枪戈坚锐,队伍严整,军容肃穆。而如林的旗帜上,则绘画有一匹神骏的白马,这是仇池国的白马信仰,相信有白马神能庇佑自己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战无不胜。

  中间有一人,年龄和刘羡差不太多,头戴有插白雉羽毛的铁胄,身穿连环锁子甲,身后一领大红色的披风,随风翻飞,露出腰上悬挂的弯刀。弯刀的刀鞘色泽斑驳,不知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

  他那铁胄带有铁领,自上而下将眉毛和嘴巴都遮住了,只要露出眼睛和鼻子,使人看不清具体面孔。但看他装束,料来就是杨难敌了。果然,隔了数十步远,就见他跳下马来,抖了抖披风,大步流星地迎接上来。

  他一边走,一边摘下铁胄,露出一脸的络腮胡子还有半头编发,很典型的氐人打扮。配合上他虎背熊腰的身材,难免让人暗叫一声壮士。刘羡此时看在眼里,好半天才认出来他是杨难敌,因为在以往的印象中,这位氐人还是颇为汉化的,没想到今日再见,胡风比以往盛了不少。

  刘羡上前迎接,杨难敌倒还是很知礼,主动向他拜倒,道:“在下阴平杨难敌,见过安乐公。”

  此时的杨难敌,在仇池国内已经自称左贤王,按照匈奴制度,便是国中的太子。不过这毕竟是自称的名号,对外并没有多少影响,故而杨难敌干脆只报自己的名字,向刘羡表示亲近。

  但刘羡则是赶紧拦下,因为对于他来说,接下来能否成事,仇池国的支持至关重要。他对杨难敌也是有好感的,故而他扶起杨难敌,笑道:“左贤王何必客气?上一次见面,一别五载,你远来辛苦,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听到刘羡这么称呼自己,杨难敌自然是乐开了花,他拍着刘羡的肩膀哈哈大笑,回答道:“哈哈,一路都走得很通畅,虽然在河边看见了阎缵那些老冤家,但他们大概怕了你的威风,明明看见我在河边,也不敢出头,我们就在河边边走边看,所以走得慢了些。”

  原来如此,在刘羡的估计之中,杨难敌应该提早一些到的,没想到竟然晚了四五日……刘羡打量了下杨难敌的人马,问道:“左贤王带来了多少人?”因为在他看来,杨难敌带来的人,似乎比承诺中的要更多。

  “六千人。”杨难敌见他面露疑惑之色,笑着解释道:“原本我家大人让我带三千骑兵过来,我估计杯水车薪,就把周围能联络的弟兄拉过来了,有些人连汉话都不会说,但打仗可是一把好手,明公可不要嫌弃。”

  此言一出,不仅是刘羡,就连李盛等幕僚们也喜上眉梢,对于当下的刘羡军而言,六千人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而且听杨难敌的意思,这些人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

  杨难敌当即为刘羡引荐他的这些羌氐朋友,正如他所言,这里面许多人都不会说汉话。一问缘由,原来这些年杨茂搜在仇池招兵买马,不只是吸纳关陇的流民,还吸纳了许多河湟的羌氐。

  这真是引起了刘羡的好奇,因为河湟的羌氐不同于那些朝廷管辖下的羌氐,朝廷管辖下的羌氐,除了没有实现编户齐民以外,与汉人的习俗已经差距不大了。而河湟的羌氐则是化外之民,在穷山恶水中艰难求生,却也练就了一身蛮横本领,双方泾渭分明。无缘无故,这些河湟羌氐怎么会加入仇池呢?

  刘羡在安排好这些援军的住宿以后,邀请杨难敌等首领一起入营,在路上忍不住抛出了这个疑问。杨难敌挠着头苦笑说:“明公,也不瞒你,现在是天下大乱,也不只是朝廷才乱啊!”

  原来,是去年有一支鲜卑人势力强势崛起,他们从阴山而来,在和凉州刺史张轨协商之后,获得了上陇的许可,就迁徙到河湟地带去了,继而在当地定居筑城。当地的那些羌氐们,皆不能抵挡,于是被迫纷纷南下,白白便宜了仇池国。

  “竟有这等事?那鲜卑人是何部落?可有称呼?”刘羡感到非常新奇,阴山那是拓跋鲜卑的地盘,难道是拓跋鲜卑打到河湟来了?

  “他们称呼不定,一会儿说自己是慕容部,一会儿说自己是吐谷浑部,到底是个什么部落,大家也搞不清楚。不过他们人马极多,听别人说,怎么也有五六万人。”

  慕容部这个名字,刘羡听起来有些熟悉,沉思片刻后,终于记起来,这好像是辽东的一个大部落啊!早年秃发树机能叛乱的时候,辽东亦有慕容涉归叛乱,不过很快就又向朝廷投降了。莫非这就是他的后代吗?可一个原在辽东的部落,怎么迁徙到河湟来?这中间的距离恐怕已经不止数千里,而要有上万里了吧!

  不过这和自己无关,当务之急,还是要准备好接下来的战事。

  杨难敌显然也关心刘羡这边的战事,此次他们仇池国虽然站在了刘羡这一边,可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如今天下大乱,正是各方势力割据扩张的大好时机,仇池国想要借此机会,真正衡量一番关西各方的势力,然后从中为自己谋取实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仇池国之所以选择押注刘羡,动机并不单纯。一来是因为刘羡有极好的信誉,和他合作很难吃亏;二来是因为仇池国势力仍然太小,虽然能作为独立的一方势力割据,可由于地处偏远,势单力孤,始终无法被其余势力所看重;三来则是杨难敌认为刘羡有较高的潜力与上限,或许的确能够成就大业;四来才是因为,双方祖上有一些因缘在,说来也算是故交。

  但这一切的基石,都是建立在刘羡能够成功的前提下。杨难敌也是想借此机会,好好地打量下刘羡身边的势力,对其做一个整体性的评估。若是能成事的概率大,他自然愿意襄助到底,可若是不能成事,他也不介意掉头就跑,毕竟这六千人,对仇池国也是非常宝贵的。至于会对刘羡产生多大的坏影响,也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故而在加入没多久,杨难敌就对刘羡提要求道:“怀冲,我这次过来,由于路途遥远,赶得比较着急。除了一些必要的军械外,并没带多少粮秣……”言下之意,是希望刘羡帮忙解决他麾下的口粮问题。

  这也是他目前来说,最关注的问题。毕竟乱世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粮秣。别的没了可以另想办法,没粮秣就只能饿死。如今刘羡打算一口气迁移二十余万人,其中耗费的粮秣,自是惊人。杨难敌自然要借此机会,探一个底,毕竟事后若是断了粮,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仇池。

  刘羡闻弦歌而知雅意,在征北军司的支援下,如今他最不担忧的就是粮秣,故而毫不介怀地说道:“请左贤王放心,诸位既然是前来助阵,这点吃食我还是出得起的。”

  说罢,他便干脆拉着杨难敌到军营中巡视,让他干脆看看自己营内的构成。

  这段时间,刘羡也在重新对自己的军队进行整编。除去原本的近卫八营以外,他将现有的兵卒都进行了重组,不再以地域的方式进行区分,而是将各部军队打乱,以老人带新人、分化军队职能的原则,将其分为五个军,分别是奋武军、扬武军、昭武军、明武军、广武军。

  奋武军是轻骑军,目前约有六千余人,由刘沈率领;

  扬武军是水师,约有五千余人,由何攀率领;

  昭武军是全甲甲士,目前约有万人,由张光率领;

  明武军是辎重部队,目前约有四千余人,由郗鉴率领;

  广武军是步卒,也就是作战的主力,目前有两万余人,由刘羡自领,下辖四师,分别是卫博、桓彝、索、皇甫澹。

  由于刘羡此时实际上没有任何真正的领土,故而他将麾下众人的郡守之职县令全部取消,而改授以军职。以上提到的这些人,除去刘沈与何攀外,再加上阻挡陇阪的李矩,刘羡全部任命其为中郎将,位在其余军官之上。

  而刘沈作为雍州刺史,何攀作为西城县公,因其德高望重,所以暂不宜屈居刘羡之下。名义上,各项大事都是要三人要共同应允盖印,方才通报全军的。如此一来,也不至于招致其余晋室势力的过度反感。

  完成了这次改编后,虽然还没有经历战事的检验,但刘羡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搭建完这个框架后,以后自己指挥军队,势必会轻松快捷许多,即使有战损,弥补进这个框架内,也能很快形成即战力。虽然可能还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以后也需要进行调整,但在眼下,应当是已经够用了。

  杨难敌随他检阅营垒,确实也感到非常满意。刘羡的营内一切都井井有条,营垒极为严密,士卒们各居一处,即使没有军令也能维持秩序,辎重、粮秣、马匹、药材等物,防卫措施都无懈可击,尤其是哨点的布置,更是让他暗暗叫绝。最重要的是,即使眼见到长安城到来了大量援军,军营内依旧保持着相当的镇静,这很不容易。

  很快到了晚膳时间,刘羡本想留杨难敌一起用晚膳,但杨难敌婉拒了,他笑道:“改到明日吧,我带来的这些人,说得好听叫化外之民,说得不好听就是蛮夷,其实不慎守规矩。明公这里的军纪严明,我先好好训导一番,可不敢让他们犯了军规,坏了明公的民心啊!”

  见杨难敌如此识趣,刘羡自然也极为欣慰,他说道:“那就劳烦左贤王费心了。”

  杨难敌闻言,豪爽笑道:“,还是不要讲得这么客气,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说这些官话怪难受的。你就直接叫我难敌,我就叫你怀冲吧!”

  这是要拉近两人的关系,刘羡自无不允,他当即改口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难敌兄若有什么疑问,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设法解决。”

  “一样一样。”杨难敌这时候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伸出手交给刘羡道:“这是给怀冲的礼物,还望你收下。”

  礼物?刘羡听闻这两字,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不意又听杨难敌道:“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家小妹的心意,她听说我过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交到你手里。”

  杨家小妹?刘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位山鬼一样的少女,杨徽爱的一瞥一笑,都浓烈如酒,带有分明的爱恨色彩,令刘羡印象深刻,她现在还记得自己?六年过去,这位阿蝶姑娘又长什么模样了呢?

  正思忖间,杨难敌将那东西递到刘羡手里,原来是一包巴掌大小的绣袋。绣袋表面织有凤凰,里面则鼓鼓囊囊得像装满了麦子。刘羡打开一看,原来是一袋种子,正散发出奇异的熏香。

  杨难敌笑道:“这是我小妹用花油泡过的芍药花种,她和我说,这里面的每一粒,她都在白马神像前祈祷过了。现在交给你,必然能够保佑平安,你就戴着吧。”

  刘羡闻言,自是知道其中的深意。此时此刻,他既不好推辞,也不好接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收下了,对杨难敌道:“多谢阿蝶姑娘的好意。”

第509章 意料之外的讯息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司马也同样在宴请汉中太守阎缵、梁州刺史张殷等人。

  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严,他罕见地在美轮美奂的未央宫内宴客,殿内灯火辉煌,征西军司的幕僚一应俱全,数十名宫女们前后服侍,甲士左右护卫,殿内极富威仪。

  司马在主席上对着阎缵等人嘘寒问暖,先是叫宫女们敬酒,而后笑言道:“两位先生远在汉中,不远千里前来,真是辛苦。来,这是西域的葡萄美酒,用这冰镇过的琉璃杯喝,别有一番滋味。”

  说罢,宫女们从冰鉴中取出几盏晶莹剔透的磨花筒形玻璃杯,色泽呈现青绿色。往内倒入殷红的葡萄酒后,立刻转为深紫色,酒杯外立刻起了一层寒露,看上去颇为绚丽。在座的宾客们饮之入喉,也无不觉得爽口快意。

  河间王饮了一口后,又举着琉璃杯,对众人感慨道:“这套杯盏,还是武皇帝在世时赐给我的,据他说,这琉璃杯,乃是从大秦国里运过来的,远来数十万里,异常珍贵。武皇帝看我在后辈中颇有才干,所以才把杯盏赐给我,希望我能砥砺为国。没想到啊,十几年下来,宗室相残,社稷焦涂,到了今日这个样子。”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而是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说道:“原因无他,都是出了刘羡这等祸国殃民的奸贼啊!他满口的仁义道德,事实上却是二三其主,包藏祸心。如今他妖言惑众,竟然迷惑了这么多人要去复国,一旦得势,这怎么得了?必将是天下大乱啊。”

  “这一战,即是为了社稷存亡,也是为了黎庶苍生,我们必要将刘逆消灭在此地。张公,阎公,你们说,是也不是?”

  河间王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但对于两位久经宦海的老人来说,却有些空洞了。

  梁州刺史张殷与汉中太守阎缵,名义上确实归属征西军司统属,但却也与刘沈一样,是由朝廷任命的正经官员。因此,他们并不能算是河间王的臣子,在征西军司中拥有相当的独立性。此次他们受命于司马,率援军前来支援,但能够出多少力,司马却是拿不准的,因此就想借此机会,和两人拉近关系。

  张殷性情沉静,听河间王说完,竟不搭话,而在一旁喝闷酒,闹得司马老大没趣。阎缵则是捋着白胡子说道:“殿下,我们此次受命前来,自然会为殿下效力,只是也希望,殿下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难处?”司马听罢,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借着机会,想要与自己谈条件了。他不怒反喜,毕竟有条件就代表着能谈判,这总比无话可说要好,他当即问道:“阎公有何难处?”

  阎缵拱了拱手,徐徐道:“圣人有言,治大国当如烹小鲜,这是在说举重若轻的道理。《左传》上又有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都是在说,治国须谨慎,固本须培元的道理。可现在殿下连年征战,岁岁动兵,伤及民力,汉中百姓苦之久矣。”

  “阎公的意思是……”

  “天下的反贼是杀之不尽的,原本南面有李雄侵逼,如今又来了刘羡,无论此战成与不成,蜀中的乱事是少不了了。希望此战以后,殿下能够先顾念巴蜀百姓,派兵剿除巴蜀的流贼吧。”

  听闻此言,在场的众人皆吃了一惊。因为光看阎缵他们率领的队伍,衣着光鲜,人们想当然地也认为,汉中的年景也很好,不料此时阎缵出言倾吐,倒似巴蜀的环境已经恶化到极点了。

  阎缵也不瞒着他们,他道:“殿下,来之前,我们已经收到消息,李雄在接任李流之后,不仅夺得了成都两城,又得到了青城山范长生的支持,如今已经在谋备建国了。”

  李雄打算建国?众人闻言,亦是一阵大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噩耗。

  须知在李特战死后,其弟李流虽接任了李特的流民帅之位,也击退了罗尚的反攻。但秦州流民们毕竟换了首领,按理来说,其势力将迎来一定的低谷期。不料李特之子李雄颇有雄才,在去年九月,也就是邙山大战发生的时候,李流去世,李雄接任流民帅,竟发起了声势浩大地反攻。

  他先是在去年十一月,利用苦肉计,派死士朴泰欺骗益州刺史罗尚,令他主动进攻郫城,结果半路设伏,将他打得大败。然后派五叔李骧攻打犍为郡,彻底包围了成都。罗尚在成都太城孤立无援,不敢再在城中固守,终于在腊月弃城而逃。留守的牙门张罗向李雄开城投降。自此,李雄已全取巴蜀中最肥沃的平原地区。

  只是连年征战后,巴蜀地区已相当疲敝,据说今年闹起了饥荒,李雄不得不放慢扩张的脚步,开始对政权进行治理与修养。河间王对此已经有过议论,认为两三年内,李雄都不会有大的动作,甚至等罗尚在巴东等地重整旗鼓,未尝不可能再带兵打回益州。

  却没想到,此次阎缵带来了新的消息:李雄竟然得到了青城山的支持,天师道大祭酒范长生选择供粮于李雄。如此一来,李雄不仅成功渡过了这一次的饥荒危机,甚至要正式建国称制了。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这年头起兵造反的人不计其数,可绝大多数对社稷并没有威胁。就好比仇池的杨茂搜,他私下里称号大单于,也不过是在武都、阴平两个小郡里画地为牢,根本不可能带来什么政治上的影响,也不会吸引真正的士人前往投奔,并不足以称之为威胁。可一旦建国称制,那就是截然不同了,这说明对方志在天下。

  故而司马闻言后,大为烦恼,他反复确认道:“李雄当真要建国?不可以招降吗?”

  阎缵则恳切说道:“殿下,事情已成定局,蜀中各地已经献祥瑞,大概再过两月,李雄应当就要称王了。他若称王,两年内必攻汉中,还请您一定要挥师南下,为民解忧啊!”

  说到这里,就连一旁缄默良久的张殷也不再旁观,说道:“殿下,梁州确实快山穷水尽,支持不住了。”

  司马本意是拉拢梁州军,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大战里为自己出力。没想到,如今形势倒转,反为对方求上援兵了。这让他不满至极,如今河间王已经从裴丰口中得知,刘羡此举是得了征北军司的指使,这说明正是两者争权夺位最重要的时候。即使击败了刘羡,或者让刘羡离开,他与成都王的斗争都不会停止,哪里有余力顾得上巴蜀呢?

  正是虑及于此,司马并没有立刻允诺,而是瞑目沉思片刻后,徐徐说道:“二位,此是国家大事,不可轻易决断,且容我思量一二。”

  司马本可以先假意许诺,事后再当做无事发生,但他到底没有这么做。毕竟他身负贤王之名,也不是不知道大局的人。李雄称王一事事关重大,已经影响到晋室的社稷根基。晋室藩王们内斗,无论斗得如何惨烈,大家打得都还是携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最后还是落到司马家手里。可若是对李雄置之不理,任由他攻城略地,那结果就不可接受了。

  因此,司马还是打算好好议一议此事。阎缵、张殷见他态度慎重,也大感欣慰,哪怕没有立刻得到承诺,也不过多计较,当即就拱手告辞了。

  二人走后,河间王再令宫中侍女与护卫离开,殿中一时只剩下司马与阎鼎、贾疋、彭随等幕僚。他打开地图,对着巴蜀指点道:“对于李雄建国,你们有什么看法?”

  最先回答的自然是谋主阎鼎,他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但殿下,以关西当前之国力,想要阻止此事,恐怕有些鞭长莫及了。”

  阎鼎直白地点出其中的关键:“眼下的最大问题,还是征北军司,他们支助刘羡,做如此大胆的举动,显然是想削弱殿下的威望,重塑邺城的权威。这确实是一招妙棋,他们不费一兵一卒,白白坐收渔利,是肯定不愿意善罢甘休的。我们和成都王,必有一战!”

  这与司马方才所想的完全一致,眼下刘羡退出河东,而司马颖接手河东,事实上已对关中造成了巨大的压力。若不将河东重新夺回手中,就派兵去干涉巴蜀,那岂不是自露破绽吗?可一旦与征北军司开战,那战事必定旷日持久,又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个河东郡的得失而结束呢?势必要到双方决出胜负为止,这也就注定了,在消灭征北军司以前,恐怕他不可能再去关注别的事态了。

  更何况,到目前为止,征西军司已经不只一次去干涉巴蜀战事。可结果无一例外,李特率着一众民,将衙博等人尽数击败。虽然这其中有人生地不熟等种种因素,可战败就是战败,事实无法辩驳。

  众人本道李特已是名将,不料他战死之后,李雄更有后来居上的势头。罗尚已败得如此之惨!谁又能做担保,派兵就一定能取得胜利呢?

  故而彭随当即一拍手,干脆道:“既如此,不妨干脆舍了巴蜀,还犹豫什么呢?蝮蛇螫手,壮士解腕。眼下既然要与刘羡还有征北军司拼命,何必浪费兵力于南方?不如干脆把汉中的军民迁回关中,待除去大敌,再从长计议。”

  可这随即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贾疋便出言道:“国家兴亡,在于殿下。巴蜀的事就发生在殿下眼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若是连殿下都不愿意处置此事,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殿下?怕不是说殿下只知蝇头小利,而不知大义。到时全然失却人心,还怎么匡扶社稷呢?”

  一片附和声中,彭随颇为狼狈,他心中又不服气,就问道:“那照你的意见,应该怎么做?”

  贾疋并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司马,向他进言道:“殿下,以在下之见,您应该立刻向朝廷上表,与成都王讲和。”

  “讲和?”

  “天下万事,社稷为重,若是将此事公开,您就是占据了大义的一方。若是成都王强行违背大义,与您开战,可谓师出无名,您又占据地利,成都王拿什么与您斗呢?”

  贾疋又道:“而且您大可以趁此机会,上表要求主持伐蜀一事,借机号令刘弘与罗尚,将他们划归麾下,一起征讨李雄。有朝廷的名义和您太尉的身份在,他们也无法反对,从此就只能听从于您了。”

  对于贾疋的前半段建议,司马不以为意。毕竟放眼如今的天下,还能剩下多少忠臣?战事的走向会真的因为区区大义来决定?若是真的,张方就不可能在洛阳取胜。可对于贾疋的后半段想法,司马却拍案叫绝。

  不费一兵一卒,只需要打着伐蜀的旗号,就足以起到名利双收的效果,名正言顺地在江汉与巴蜀大肆扩张自己的影响力,还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么?而其中最重要的关节是,以刘弘的敏感身份,是不足以独镇一方的。因为按照朝廷惯例,异姓刺史必须要配合有藩王都督。司马正好可借此机会,在这里大做文章。

  一旦成功,司马拿到了都督荆州的权力,便能令刘弘支援罗尚,想必罗尚也就能在梁州站稳脚跟,继续与李雄对峙了。而司马白白收获了都督之权,实力大增,又何必担忧征北军司呢?

  司马当即令贾疋起草文书,大家一起商议措辞,看该如何向许昌朝廷通报此事。计议间,有人又谈起此事对刘羡的影响,提议说,刘羡既然想要入蜀,何不放他过去,让他和李雄相斗呢?我们也像成都王一般,来个坐山观虎斗,悠然自得,岂不快哉?

  这当即被司马否定了,毕竟,刘羡这么大摇大摆地自河东开赴自长安城下,还公然祭祀茂陵,无疑是对征西军司的极大羞辱,若是让他成功,司马的威严何在?掌权者不能容辱,这是铁律。

  更何况,司马还当众立下过誓言,声称必要擒杀刘羡。他虽不是像刘羡一般喜好讲究信义之人,但也知道一个道理:若是肉食者平日不注重自己的承诺,那就是想要骗人也没人会信。正如烽火戏诸侯后,诸侯便丧失了对周天子的敬畏之心,结果竟致有亡国之祸,这是不可不深思的。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河间王都必须取得对刘羡的胜利,这是发生什么意外,都不能阻止的。

  故而当阎鼎问道,是否要因为此事,推辞

第510章 渭水大战之一

  在经过了上一次的正面猛攻后,征西军司意识到,正面强攻河东军大营,恐怕并不是一个好的策略。

  虽然刘羡在渭南布置的兵力并不多,也就五千人。可实际上,因为三座渭桥的存在,使得刘羡可以随时更换渭南营垒的防御,所谓的渭南渭北之分,是对不能渡河的征西军司而言。但对于刘羡的营垒布置来说,它本质上就是浑然一体的防御体系,简直是一座横跨渭水南北的城池。

首节上一节344/35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