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博声音洪亮,顺风传到张辅的耳朵里,谁知张辅松了口气后,随即感到失望。他拿着这支箭,叫来一个人,对他说道:“我还以为是刘羡亲自过来了,能够一雪前耻,没想到竟然是卫博,赵都尉,真可惜啊!”
原来与他对话的乃是骑都尉赵染。赵染也点点头,有些无聊地说道:“我还以为能一箭杀了刘羡,就这么个对手,有什么意思?”
“还是不要小心大意,卫博出身河东卫氏,虽不是卫的嫡亲,但也向他学过艺。他的箭术确实过人,曾经弯弓射落过大雕。”
“不足为虑。”赵染却不以为然,他起了一匹马,把弓袋和箭囊都放在鞍后,缓缓策马从阵中走出。看见对面一个高大骏马上坐着一个锦袍敌将,想必就是卫博了。他微微立身,朝卫博讥讽道:“卫府君你听着,你高门贵族出身,平时可能别人让你几筹,但现在上了战场,箭矢可不长眼睛,还是早些回河东写文章去罢。”
说罢,赵染微微一笑,抄手从身后抽出弓矢,抬手就射。此时风从两军间穿过,风势不小,那箭逆风飞来,却正中卫博的坐骑。箭头射穿皮甲,洞胸而入,直到箭羽。可怜这匹自代北买来的健俏骏马,来不及做出死前的挣扎,前腿跪地侧倒在草地之上,翻起蹄子就已毙命。
卫博从马上落地,连忙翻身朝后奔出躲避第二箭。却因为身披甲胄,行走地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西军军阵中,见状发出一阵哄笑,令人尴尬至极。卫博的随从见了,连忙跑过来,把自己的马换给他骑。卫博大愤,脸都涨红了,立刻脱去甲胄与兜鍪,露出轻装,提弓翻身上马,要出去报仇。
结果他刚一上马,还未瞄准,就又听到耳边响起刺耳的飕飕声,从对面军阵中飞来。卫博确实射箭练久了,顿知之一支穿了骨哨的鸣镝射来,心中暗道不好,本能伏在马背上躲避。谁知噗的一声响起,那是利箭穿皮透肉深入内脏特有的恐怖之声。卫博身下的战马,又是身子一歪,沉重的躯体翻身倒地,卫博吓得一激灵,赶紧从马背上跳下来。
站稳了转头再看,发现马腹左侧插着一支箭,箭杆完全落入马腹,而露出外面的白色箭羽,虽然略溅了鲜血,但却非常熟悉。见到雕羽之际,卫博感到从未有过的耻辱,这正是此前自己刚才射向对方的箭!没想到对方玩笑似地接连射死了自己两匹爱马!
阵前的比射,可以说卫博已经完全落败了,他无颜再在阵前徘徊,灰溜溜地遛回军阵之中。雍州军见此情形,也不禁失色,而西军之中,却欢呼声起,士气大为之振。
而张辅见占得上风,事不宜迟,当即令随从吹号,向雍州军发起进攻。
第506章 霸城之战
这一战,西军带来的是三万五千余人,除以冯翊太守张辅为主帅外,随行的还有骑都尉赵染,东羌校尉贯先,平阳太守宋胄、扶风太守郭传、平西军司贾疋等人。
他们呈南北走向拉开长阵,犹如一条长龙横亘在铜人原下。在来之前,张辅就已经定下了作战计划,既然人数是优势,那就布置雁形阵,用坚实的中军挡在对方正面,然后从两翼包抄雍州军,然后逐步收拢双翼,就像擀面杖一般将对面的阵型逐渐压碎。
这是非常中规中矩的布置,优点在进可攻退可守,有坚实的中军在,很难遭遇毁灭性的打击。而为此的代价是,即使取胜,中军不便移动,两翼很难彻底完成包抄,最多是个击溃战,不可能打出一个漂亮的战损比。这一切都是源于前两仗的失败,使得他们不得不采用一个比较保守的策略。
相比之下,雍州军采用的策略就显得比较激进了。刘沈他们知道自己军势较弱,于是主动将较为精锐的骑兵与甲士集中在右翼,打算用左翼先拖延时间,逐步后退,等右翼斜向进攻敌军的左翼。只要右翼的步军能够突入击破西军的左翼末梢,然后再转过身来,深凿开一条缝隙,然后用骑兵在这个缝隙中来回穿插,大概就能击溃敌军的攻势。
总体来说,从布阵上来看,双方并没有太大的差距,能够决定这一战胜负的,还是要看将士临场的发挥。
此时刮起一些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如蝴蝶在空中飘不停。双方相隔仅有三百余步,在清晨中,将士们都能看到对方的面孔。除了铜人原上的树林之外,两军之间空空如也,就好像在等待什么前来填充这片空地。
因为比射先胜的缘故,是西军先发起进攻。他们三军一同向前,士卒们披甲胄执大刀木为前阵,疾走数百步向前逼近,此时距离极近,当前的雍州军为了避免立刻进入无谓的肉搏厮杀,前线的士卒的阵型很快松散开来,轮番用箭雨阻止对方的攻势。
毕竟此时风是向西南方向吹的,雍州军是顺风,西军是逆风。虽然此时的风势并不大,可不是人人都是赵染,这一来一去,还是能让雍州兵占不少便宜。故而在雍州军的射击下,西军想进行对射,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故而在战场的最初阶段,占得优势的确实是雍州军。
不过这段阶段持续的并不长,再怎么试图拉扯空间,两军的距离就几百步而已,而且由于是分兵出战,每个人所能带的箭矢也不多,射完了还得肉搏。于是在前方箭士射箭的空隙之中,贯先带领第一批西军将士杀入到了雍州军的左翼之中。
贯先身为东羌校尉,身边带的多是从羌人中招揽的战士,人虽不多,大概有千余人,都是百战精锐。他们上前厮杀时,发出野兽一般的怪吼,声音极为可怖。前面的那些雍州箭士们从未听过,此时乍一闻,竟听懵了,然后就看见对面像疯子一般冲上来,用大刀迎面挥砍。这些前排的箭士们全无还手之力,须臾之间就被尽数剁倒,殷红的血沉浸在微黄的草丛中,就好似春天又回来了,绿草中又绽放出了朵朵鲜花。
皇甫澹随后顶了上来,虽然大部分精锐都集中在右翼,但左翼依旧要有人主持大局。刘沈便把这件事交给了皇甫澹,他所率领的军队,多是从西垒之战中跑回来的骑士,自然是颇有些能耐的。只是此时他们把马都交给了右翼,自己身穿甲胄,高举长槊列阵。
虽然从名义上讲,这些人是当过逃兵的,并不怎么好听。但换句话说,他们也见过大阵仗,不会因为一些简单的事情而畏惧了,纵使那些羌人们叫得好似鬼魂一般,皇甫澹也并不畏惧,他维持着严密的阵型顶上来,甲士们整齐划一地进行戳刺,铁荆棘坚定不移地往前推,很快就打消了羌人们的气焰,让稍显纷乱的阵型又重新稳定下来。
但从西军中军的一座小丘上观察,雍州军的左翼已经形成了一道弯曲的半弧形,阵型非常散乱,看起来很薄弱似的,可那些杀进去的西军将士也同样变得很薄弱,就像一拳打进了柳絮里,根本发挥不出来该有的实力。
而反观雍州军的右翼,他们正全力向西冲击。西军的左翼似乎有些遭受不住,已经朝后和朝西侧溃散开的趋势。原本白旗黄甲的大阵左翼,嵌入了一股黑甲的洪流,因此变得摇摆不定,似乎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彻底斩断,拉开一道溃口。
张辅就在这座小丘上观阵指挥,而直至此时,他基本已经摸清楚对方的进攻意图了。倘若敌军能先解除己方左翼的攻势,那雁形阵就像是断了一只翅膀,所谓的双翼合拢也就名不副实了。故而心中盘算一番后,他对随行的几位将领道:“我打算分兵去救援左翼,你们以为如何?”
“不可。”贾疋说道:“如今我军中军结阵严整,一旦调度转向,很容易落下破绽,要是阵型不稳,又动摇了军心,那就不好了。”
“哦?那以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必关心左翼,别看现在贼军正凶,但赵都尉他们也留有余力,贼军想要就这么简单地将我们撕碎,还是很难的,可换而言之,我军想要从此处取胜,同样很难,看样子贼军投入了大量的精锐,我军即使派兵过去,也不过打下了对方的势头,但却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说到这,贾疋看了南边的铜人原一眼,用镇定的语调说道:“我觉得,还是从右翼出发最佳,敌军的左翼本来就薄弱,我们再往里加一把火,彻底击垮对方的左翼,应当是最容易见成效的。”
张辅用手捻住胡髯,沉思片刻,继而点头赞许道:“你说得有理,后生可畏,我不如你啊!”
说罢,他当即叫来手头仅剩的一支机动力量,也就是一千余名披甲骑兵。他打算将其作为致胜的一击,而作为这带兵的将领,自然也要是身先士卒勇猛善突的猛将。于是他唤过身边一个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将领,对这人说道:“陈牙门,此番成败干系全在你手,能破局吗?”
陈安哈哈一笑,说道:“几次想要立功,殿下都不给我机会,早就手痒了,请张府君放心,我必破敌回来!”
说罢他立刻召集身边待命的机动骑士。这些骑士是征西军司都披上了铠甲,一声令下,顿时沿着西军大阵后方,朝南面的铜人原飞奔过去。
铜人原本不叫铜人原,而叫灞原。之所以改名铜人原,乃是因为这原上倒有两座铜人,是当年秦始皇收缴天下兵器,铸造的十二座铜人之二。铜人原本位于襄阳,后来董卓迁都时,为了铸钱改善财政,就销毁咸阳的铜人发行新五铢,结果导致天下五铢价值大跌,不堪一用,最后停下时,就剩下了两座铜人。后来魏明帝曹在洛阳大修宫室,又在关中见到了这两座铜人,一时见猎心奇,就下令把铜人搬到洛阳宫殿。结果由于铜人太过沉重,拖到灞原上时又遭遇大雨,以致于铜人陷入深坑之中,再也无法移开,从此此地就改叫铜人原。
由此可知,铜人原的地势并不险要,虽然地势有起伏,但大体还是比较平坦的斜坡,极其适合骏马奔驰。西人骑士抖擞缰绳,马儿们就如同飞舞般奔驰而上,与平地根本毫无区别。只要行至顶坡,再在原上绕过一个弯,陈安就能顺利突破到雍州军的左翼侧后方。
不意正在此时,前面忽然出现了几个游骑,不久,上千名骑兵好像一下子,就突然出现在了陈安面前。只见军马从中,一面大旗,上写一个斗大的“苏”字,原来是苏琦所部骑兵。
原来,刘沈与贾疋想到一处去了。刘沈原本就打算在铜人原上设伏,此时两军对阵,他觉得左翼空虚,不妨派骑兵迂回侧袭,一旦成功,定然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极大地缓解左翼的压力。因此,刘沈临阵交代苏琦,让他负责此事。结果就是,现在两波骑兵撞到一起去了。
双方在铜人原上见面,皆是一愣,因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敌人。这个时候,往往是谁先反应过来,谁能先取胜。而陈安无疑是更快反应过来的那方,他对左右将士道:“我等出身寒门,久居人下,功名不显,想要出人头地,平平安安是行不通的。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我们才能平步青云,你们敢上么?”
陈安平日与下属共甘苦,此时打仗又策马在前,众人早就对他感恩戴德,听闻此语,血往上冲,都连忙拜答道:“愿为牙门誓死效命!”
言毕,他从随从手中接过自己的七尺大刀,第一个就向雍州军冲锋过去,这距离两军在原上相遇,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过去。
苏琦眼见撞上敌军,还在心里琢磨对敌的对策,不意对方队伍中有一骑一马当先,如鹞鹰一般单独冲了出来,后面的西军骑士们都没来得及跟上,更别说苏琦这边的骑士了。苏琦只看见对方身着明光铠,手中提着一把七尺大刀,刀锋如雪一般透亮,他大概能猜出来,此人在西军中地位不低,当即令随从们朝对方放箭。
可陈安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伏低身子在骢马背上,那些箭矢嗖嗖飞过,根本没有命中。等他靠得更近,从骑们连瞄准都来不及瞄准了。转眼间陈安横持大刀,已经冲入雍州军阵中,苏琦前面的骑士们见这个矮个子从眼前一晃而过,就感觉驰来了一场狂风,下意识地就想四处躲避。
而苏琦也没料到,自己眼前明明还有十余骑,可忽然就自动打开了一条道路,使得陈安如入无物般飞驰过来,眼前寒光一闪,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切了自己一下,陈安就已经从眼前消失了。当他想用手去触摸所谓伤口的时候,却发现全无知觉,而在周围部下惊骇的眼神中,他的头颅从脖颈下直直掉了下来,恰如果实脱落枝头。
此时此刻,苏琦的身体像还没有意识到头颅落地一般,仍然端坐在马上,随着马儿的缓步而摇曳。其余骑士哪里见过这种场景?无不魂飞魄散,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继而朝来时路逃了回去。
这就使得陈安之后的骑军大队,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追着这些骑兵下山,一路冲到了雍州军的左翼。大地如同擂鼓般震动,草丛很快就被踏碎了,雍州军的左翼本来就支撑得比较勉强,看到有敌骑出现在侧后,猛冲过来,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下对手往北逃走。他们一崩溃,连带着原本形势大好的右翼也撑不住了,接着开始随波逐流。
尤其是像裴丰这样正在敌军中厮杀的骑兵,他们受到牵连是,骑兵狼奔豕突,相互挤撞。赵染早就盯上他了,在人群中一箭射中裴丰骑兵的马腿,裴丰紧跟就坠落在地,周围敌我飞奔,从骑不敢来救。转瞬间,就被一众敌骑给围住了。
裴丰跌伤了脚,坐在地上起不了身。看见追兵追上来,立马就扔下兵器说:“我投降,留我一条性命!带我去见殿下,我能告诉刘羡虚实!”
如此一来,几乎雍州军全军都有崩溃的迹象,张辅可谓大喜。正当他准备下令总攻,乘胜扩大优势的时候,背后忽然有斥候来报,说灞水上有大船出没,似有数千人从船只上下来,作势要从后方发起攻击。
这个时间点,有能力在关中浮舟的只有刘羡,听到这个消息,张辅不禁大为恼怒,半是佩服半是惭愧地对左右骂道:“关中自古是骑兵驰骋之地,刘羡屡屡以水师横行,真是岂有此理!”
可骂归骂,眼下是秋汛时节,正是渭水能行船的时候,除了等待秋汛过去,他们无法改变这一现实。张辅只能放弃追击的态势,下令各部收拢队形,以免乐极生悲,让刘羡从背后撕碎阵型。如今他们已经胜了一场,只要能安稳退回长安,对河间王也算有交代了。
而另一边,雍州军从霸城败退下来,摆脱追兵后,稍一清点,损失了三千余人。刘沈等人一直退到渭水边上,然后才遇到了刘羡派过来接他们的船只。卫博、皇甫澹等人灰头土脸地回到咸阳原大营,清点完损失后,根本不敢去见刘羡,于是称病闭营不出。还是刘沈做了他们一日工作,然后才去找刘羡。
刘羡对他们还是很客气,宽解了他们一番,最后只说了一句重话:“我打仗这么多年,只明白一个道理,想要取胜,上下就要团结一心。若是三心二意,别说是你我了,哪怕是白起、韩信从地里复生,也难逃一死啊!”
卫博等人被刘羡救了性命,心中惭服,郑重其事地对刘羡磕了几个头,然后答道:“我等井底之蛙,不知天地宽阔,今后遇到战事,任凭明公差遣,绝不有二话便是!”
第507章 形势急转
霸城之战改变了两军之间的态势。
虽说从表面上看,霸城之战的损失其实不算严重。三千余人的损失,对于刘羡军来说,不能说少,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尤其是刘羡借机收服了卫博等人,进一步收拢了雍州军的兵权,甚至算得上是有所收获。
可实际上,这一战的负面影响是极为严重的,因为它打破了刘羡这段时间精心制造的迷雾。
从刘羡河东起兵至今,刘羡在渭北纵横一月,然后率兵来长安对峙,又接近一月。这两月时间,双方在整个关中不断地谋篇布局,各种军队来回调动,动用的人力物力可谓不计其数,但真正打起来的仗,仅仅只有三仗。这是为何呢?莫非是司马不想打吗?当然不是,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刘羡故布迷阵,让司马难以捕捉到他的真实意图,也无法估计出刘羡真实的兵力,因此一直心存犹豫。
故而在这段时间,即使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与地利优势,河间王还是不够自信,仅是用少量兵力来迂回试探,并不敢发起大规模的战事,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破绽。
可一旦这层迷雾被打破了,一切就不一样了。通过霸城之战中俘获的俘虏,司马大概了解了刘羡军的具体情况。他赫然发现,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刘羡军其实都是绝对弱势的一方。而且刘羡的意图,也并不在占据关陇,而是试图转进到巴蜀。而他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没有太多可以迟疑的点,或许直接进攻破营,就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自霸城之战结束后不久,征西军司终于向刘羡的渭南阵营发动猛攻。
他们先是集中了军中的箭矢,然后在接近的时候,令士卒们一齐抛射出去,真是箭落如雨,箭矢噼啪落地的声音,就好似瀑布的宣泄声,根本就没停下来过,守营的河东军将士对此根本抬不起头。
然后西军们趁此时机,把自己藏身于尖头木驴之下,沐浴在箭雨中徐徐靠近到渭南营垒前。等走得近了,用特制的长斧对着木门和栅栏疯砍,继而砍出一道缺口,冲进去与河东人血战。
这真是一场惨烈的厮杀,前几日的肉搏尤为猛烈。两军各部轮番接战,精锐将士齐出,就围绕着栅栏与营垒进行了反反复复地争夺。一会儿西军冲杀进去,一会儿河东人又反扑回来,双方几乎是一寸一寸地争夺土地,流下的鲜血几乎将土地浸满了。
中间有一次,西军陈安入阵来战,他身穿铁甲,挥舞七尺大刀,真可谓锐不可当。几乎每一刀下去,就能夺去一人的性命,河东人们围住他,锋刃如雨乱下,击打在他铁铠上面,铿锵之声不断。可他就好像铁人一般,始终屹立不倒,一连杀十余人,杀到最后,浑身淋满了鲜血,如同修罗。
周围的河东士卒一度吓得胆寒,不敢接战,继而被陈安逼退二十余步。最后还是张光提槊杀上来,打断了陈安满是缺口的刀锋,又趁其疲累,在陈安腹部刺了一击,这才将其逼退。此后一连数日,陈安都没有再出战,可仅仅那一次,就足以让他在河东军中闻名。因其个头矮小,河东人称他为“小许诸”。
可即使如此,西人到底没能拿下刘羡的渭南营垒。
究其原因,还是刘羡的渭南营垒的独特构造。渭南营垒并不是完整连成一片的长营,而是依托东、中、南三座渭桥而设立的三座独立的营垒,每一座营垒中,所驻扎的士卒都不足两千人,且营垒之间各自相隔数里。
可这并不意味着这三座营垒是互不相连的。事实上,他们背靠渭桥,而渭北才是真正的河东军大营。一旦渭南的营垒遭受进攻,刘羡便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对防御进行更改。无论西人重点进攻哪一处营垒,刘羡都能在渭北调动兵力,对西人的进攻针对性地加强防御。
如此一来,刘羡领着士卒亲自督战中营,又令刘沈与张光分别督战东营与西营。虽然西人的进攻极其猛烈,但在营垒前施展不开兵力,哪怕各部轮番进攻,试图如同磨盘一般将守垒的河东人压榨干净。但刘羡依旧能够依据渭桥,适时地更换兵力,一面令西军付出惨重的代价,一面令己方的伤员们退下来进行修养。
打到最后,刘羡又利用船只,适时地在渭水中盘旋示威,牵制西军的注意力,实则趁西人猛攻东营的时候,令铁马营从西营中杀出,打了疲累的西人一个措手不及,许多士卒被干脆击散,形成了一波无法抑制地溃退浪潮,这才终于结束了这一阶段的战事。
但相应的,河东人虽然守下了营垒,可同样疲累至极.在西人形成溃退之势的时候,刘沈想要组织起一次反击,可士卒们也无力执行了,大多数人就像是在水里憋气久了,此时终于得以喘息呼气一般,躺在地上大肆歇息,也顾不上身边有多少鲜血与尸体了。
事后刘羡一清点伤亡,发现不过四五日内,军中就战死两千余人,重伤两千余人,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其中多是些头一次经历战事的年轻人,他们原本风华正茂,还对未来带有各种各样的畅想。但第一次见识战场,就用自己的生命验证了其中的残酷。
可这是必备的一课,只有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人,才能打消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真正用理智与平常心来对待战争与死亡,然后才能学会战争的技艺。当然,这非常困难,而且极有可能无法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但这是这个乱世不得不走的路。
好在这一轮猛攻过后,西人的伤亡也十分惨重。他们主动发起进攻,纵使兵士更加精锐,但毕竟要越过栅栏,面对守军的围攻,伤亡应该只高不低。刘羡在事后和幕僚们估算,西军再怎么说,快万人的伤亡还是有的。
这大概足以让西军微消停一会儿了,但刘羡等人却心知肚明,这并不是结束。征西军司承受伤亡的能力远强于己方,兵力也远强于己方,大概要不了多少几日,他们就会再度发起猛攻。
如果是寻常的战事,刘羡大概已经在考虑撤离退兵了。毕竟就现在的情形来看,西军就算是不用任何谋略,硬用人命来换人命,堆也能堆死自己,何况西军中还有不少能人强将呢?好在此行他志不在战胜对方,而是拖延时间,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已经越来越接近成功了。
此时距离刘羡起兵已经快两个月,正如计划一般,第一批移民已经成功越过了陈仓,正式进入武都郡。就根据目前从陆云、阮放等人传来的书信来看,刘羡规划的三个月远徙时间,确实是绰绰有余的。
因此,刘羡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左右,就能够撤离长安,南下巴蜀。须知此时陈仓就在刘羡手里,陈仓乃是有名的坚城,刘羡只需要派少量军队固守陈仓,便能够保证陈仓道的安全。到那时,无论西军有多少的兵马优势,也只能望城兴叹,他也就可以安然离开关陇了。
一个月,在漫长的人生之中,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但放在生死一瞬的战争之中,却已经足够漫长了。而刘羡现在所需要准备的,就是如何渡过这一个月。
刘羡做了两手准备,一自然是抓紧时间修复营垒,坚实的营垒便是目前刘羡最大的倚仗;二则是发动幕僚们,在扶风、始平等郡紧急招兵,尽可能弥补在此前战事中所损失的人力。
老实说,刘羡本不想进行这种临时性的募兵。毕竟好兵都是要时间来锻炼出来的,如果不经训练就上战场,新兵恐慌起来,四散而逃,不仅无法杀敌,反而容易败坏士气,继而导致溃败。刘羡之前也是考虑于此,才不在冯翊大肆招兵。事实上,这次战死的新卒之中,冯翊军的比例要远远高于河东军,这就是因为缺乏足够的纪律训练。
但关西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大多数人都有一手好射术。虽然短时间内,无法让他们有纪律地列阵厮杀,但招进来当射手箭士,也算是能补充一定的即战力了。
招募完成得很顺利,也不过是四五日时间,李盛、吕渠阳等人就在始平地区招募了三千余人。这主要是得益于刘羡的老师小阮公曾经担任过始平太守,在当地颇有恩德,再加上吕渠阳在当地氐人中颇有关系,刘羡又有相当的粮饷足以分发,很快便招揽了这些关中佃农。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意外之喜。听说刘羡从在始平募兵,有一伙人马结队来投,他们与那些普通招募的农家子弟不同,皆高头大马,神采飞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再一问,居然是从过军的。这伙人自称曾经在征西军司做过官,此时是特地来投奔刘羡的。
带头的两人。较为成熟的叫魏浚,身材削瘦,气质沉静,四十岁年纪,一看就是饱学之士;较年轻的名叫魏该,是魏浚的侄子,他二十余岁,个头较魏浚更高大,大概是自恃武力,作风也更跋扈。
他们两人此前参加过洛阳之役,当时孟和报信,返程时为魏浚所发现,张方要杀孟和,又是魏浚弃官保下了他。此时魏浚报明来意,李盛将其带到刘羡处与孟和核实,确认无误后,刘羡自是大喜。
魏浚等人是参加过洛阳战事的,他能够受张方重用,就说明有相当的本事;又能看穿孟和的伪装,说明其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魏浚还怀有仁义之心,能和这样的人共事,不需要无故提防,这就足以让人宽心了。
刘羡当即任命魏浚做自己的护军,以表亲近之意,当夜更是邀请他一起共进晚膳。这一顿饮食中,魏浚的案席上是美酒肉脯,刘羡的桌席上却不过是葵菜豆羹,魏浚见状,煞是感动,向刘羡感慨道:“倘若天下官员,人人皆如明公,国家何至于此啊!”
刘羡笑道:“这不过是小节罢了,若是能平定乱世,就是天天鱼肉,又有何愧呢?”
魏浚则摇首道:“凡事重在慎己,若能小事不松懈,大事自然也能成功。明公,您能平日克己复礼,方才能弃河东而走巴蜀,走出这一步妙棋啊!”
“哦?”刘羡见魏浚点出自己的战略,不禁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下在征西军司任职三年,颇有一些朋友。裴丰被俘后,将您军中虚实统统告知于河间王,您想要入蜀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虽然事先已经有所预料,但从魏浚口中证实了这个消息,刘羡还是颇感烦躁。这倒不是担忧眼前的战事,而是担忧河间王针对性地在汉中布防,挡住了入蜀之路,那就坏事了。但一抬眼间,刘羡见魏浚眼中含笑,知道对方必有对策,烦恼又消散了不少,问道:“那公治前来,有何指教呢?”
魏浚说:“我是为明公带来一个消息。”
“请说。”
“梁州刺史张殷与汉中太守阎缵要到了,他们麾下有两万兵马,特意前来援助河间王,大概明日便能抵达长安。有此生力军为援,我估计在后日,征西军司就要与您再战了。”
“竟有此事?”刘羡闻言,既惊又喜。惊的是梁州军赶到,长安的兵力愈发雄厚。喜的则是,如此一来,岂不是等于汉中放空了么?西军人再多,有营垒的布置在,他们兵力无法展开,守营的压力不会增加太多。而少了二万人,进入汉中的道路却轻松了不少。从整体来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魏浚也是这个意见,他向刘羡一拱手,主动请命道:“明公,这些年征西军司掌握汉中,我在郡中颇有故交,若您同意,我可先行进入汉中,为您说降阳平关。只要阳平关归顺,汉中其余各地,皆可垂拱而下。”
按照刘羡的计划,他是打算入蜀以后,凭借杨茂搜的势力与何攀的影响,趁机拿下汉中。不料今日一见魏浚,竟然有了更好的选择。刘羡大喜过望,连忙敬酒道:“天以公治赐我!若能得汉中,必以公治为太守!”
次日一早,魏浚便孤身离开咸阳原,转而直奔褒斜道,向汉中而去,他带来的族人与人马,都留在了刘羡大营,既可以作为人质,也可以作为托付。
第508章 杨难敌抵达
次日晌午,河东军身在渭南望楼上,果然看见有大批军队赶赴长安。
这支军队打着征西军司的旗号,高擎白虎幡,但同时也可以看到,如林的白虎幡之中,同时高挂有黄底红字的阎字旗、张字旗,中间甚至高挂有红底黑边的汉字旗。光看这些人的旗帜就可以知道,应当是汉中前来的军队。队伍远来奔波,长达数里,好半天才看到队伍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