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42节

  郭默先是打算像上一场独斗一样,用脚踹对方的坐骑,不料刘粲下盘奇稳无比,哪怕端坐马上,也能适时地用腿脚进行拦截反击。而刘粲则是自恃气力过人,又想着郭默已经打过一阵,必然感到疲惫,就干脆用槊杆往下一劈,果然,郭默抬槊架住,两人就此进行较力。刘粲也没想到,郭默在上次的打斗中竟然专门留了气力,此时仍游刃有余。双方你来我往间,还是不分胜负。

  打了几个来回后,郭默和刘粲再次收回长槊,不约而同地想要来一个挑刺。眼见对面采用了相同的动作,又下意识地用手去捉拿对方的槊杆,结果双方都一个没注意,手中的槊相互脱手,竟都到了对手手中,紧接着一个不稳脱力,又将夺来的长槊滑落了。

  既然失去了兵器,双方又都精疲力尽,便不愿意再战,各自拨马回到阵中,双方将士早都看呆了,继而纷纷欢呼,皆宣称自己获得了胜利。

  刘羡对郭默勉励说:“打得不错,你连战两阵,还能打个平手,平安归来,可见是你占得上风。”说罢,将自己的常胜剑赐给他。

  司马也非常满意,先赏赐给刘粲两匹宝马,然后夸赞刘粲道:“好小子,你这个年纪,现在就能与敌军第一勇者打平,将来一定扬名天下!”

  刘粲自然是志得意满,回到刘聪面前,主动向父亲夸耀,刘聪则皱着眉头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嘱咐道:“不要再出风头,你阿翁还在邺城,让河北知道了怎么得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第一轮的比试总是有了个交代。见士气有所回升,司马打算按事先计划下令,由吕朗率出阵的千余骑,进攻刘羡军的数百骑。不过有鉴于阵前挑战的结果,河间王更多了几分谨慎。故而在战前,他特意交代吕朗道:“先不要拼命,且看看他们的成色,若是不顺利,我鸣金时你便收兵。”

  吕朗自是颔首称是,他出阵之后,进军的鼓声适时响起,千名骑兵随之而上。他们身披轻甲,训练有素,犹如蝴蝶般在刘羡营垒前翩跹,靠近之后,卡在箭程的边缘处对着公孙躬所部射箭,试图以此调动公孙躬部的骑军追击,然后以轻骑的优势反复拉扯对方,直至耗尽对方重骑的体力,再进行近身作战。

  这是轻骑对重骑的惯用做法,公孙躬一眼就看穿了,他顶着箭雨,很快就对部下布置道:“分为两部,首尾夹击。”

  不须多久,五百骑如呼吸般顺利展开了阵型。一部先动,从西面的侧翼似乎想截住吕朗所部的来路,西军轻骑们便向东退,结果没退多久,就发现有另一部重骑包抄过来,如一把钢刀般凿向西军阵线的腹部。西军想再退时,公孙躬已经完全预料到他们想退后的方向,提前一步切到了西军轻骑的西北面。

  因为人数劣势的缘故,公孙躬不可能将这些西人全部拦住,但两部相配合之间,能够切断一部分就已经足够了。他们浑不顾那些追不上的轻骑,只注重与同袍间的配合,哪怕冒着箭雨,身上的甲胄似乎被射成了刺猬,依旧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对西人百余骑的包围。

  一旦近身,西人轻骑们没有回旋的空间,也没有能力敌破甲的手段,不过短短的两刻钟内,就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公孙躬部轻松消灭。而外围的西人轻骑也无能为力,他们放箭如雨,可却只能造成非常微小的损伤,只能眼睁睁看着己方的战友被尽数砍倒。

  远处的河间王看到这一幕场景,当即就在心头暗骂,再低头看身边诸将的神情,发现他们的脸色同样极为难看,也就知道了试探的结果,大概在同等的兵力下,这些人都拿对面的重骑毫无办法。

  既然得知了想要的结果,司马也无意再造成多余的伤亡,他铁青着脸色,拍手叫停了身边的鼓声,继而道:“鸣金,收兵!”

  随着鸣金声响彻长安上空,随之退兵的并不只有出阵的那些轻骑,还有整个出城的十万西军。

  经过这一次的试探后,司马已经确认,刘羡军的将领和士卒都不是易与之辈,想要直接进行孤注一掷的决战,无疑是有很高风险的。故而他决心在军中先好好筹划,从长计议,看能否用合适的谋略来击败刘羡,取得胜利。

第504章 三河口水战

  回到长安城内的当晚,司马便再次召集幕僚展开军议。

  是时已是深夜,参与军议的诸将皆愁眉不展。虽然白日里只是一次简单的试探,但他们对战况印象深刻,毕竟马瞻率领的骑军算是西军精锐,结果却不能当对方一合,摧枯拉朽般就被敌军的所谓铁马营给解决了。这固然有轻骑与重骑之间的差距,但也是不能接受的。

  而作为败将的吕朗,自然要先向河间王请罪,并剖白说:

  “殿下,也不用太过担心,刘逆今日出阵的甲骑,虽说承接自孟观自己的上谷营,然后改编成松滋营,一度闻名京畿。但这样的甲骑不可能多,当年孟观平齐万年时,也不过带了三千人而已。洛阳之役时,张元帅狠咬刘逆一口,打得松滋营丢盔弃甲,近乎精锐丧尽。如今刘逆能带出来的甲骑,绝对不多,很可能今日出现的,就是全部了。”

  司马闻言,仅是“哦”了一声,他挪了挪身子,用平淡的语调反问道:“那以吕卿之见,我军该如何消灭这些甲骑呢?”

  吕朗顿时哑然,想要击破刘羡所部,这些甲骑便是过不去的一关。当年孟观率三千甲骑直接冲破十万叛军,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如今若是与刘羡军交战,这五百甲骑想要凿穿西军,估计是不太可能的,可要击溃阻挡他们的任何一部,却也是一种事实。

  虽说刘羡其余所部,都不可能如此精锐,可一场大战中,要默认有一部先被击溃,这也是难以接受的代价了。

  故而他犹豫了片刻,对河间王说:“张元帅的虎师若在,岂容这些人猖狂,殿下不妨召张元帅……”

  他话语尚未说完,眼见河间王面露不悦之色,就又把话咽了回去。张方确实能打胜仗,但经过私自议和以后,此时在长安已是不能触碰的话题,只是战场就是战场,张方的声望在西军中很高,使得不少人都还怀有侥幸。

  眼下司马再次打消了这种侥幸,冷笑道:“诸君不会要说,没有了虎师,你们就束手无策了吧?”

  司马私下里何尝不想动用虎师,这支军队虽说是张方一手组建的,但若没有司马在物资与人员上的全力支持,又怎么可能成功呢?现在司马只后悔放权太过,没有提前在军中掺沙子,导致虎师只效忠于张方,而不效忠自己。现在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再拉出这么一支部队来了。

  在此情况下,彭随忽然想起一事,提议道:“殿下,算算时间,现在船只修得差不多了吧?我们等这么长时间不进攻,不就是等船吗?若是修成了,我们可从下游渡河,派骑兵渡过渭水,约定好时日,到时候,南北夹击,一齐进攻,刘羡凭什么抵挡?”

  旁人听了也觉得有理,都出声附和,如吕朗就跟着说:“就算不打他的大营,我们派人断他的粮道,也够刘逆喝一壶的。”

  司马便回头问阎鼎,阎鼎总揽军务,知晓详情,对此回答道:“殿下,我前日已经问过了,潼关那边已经造船近两百艘,可供五千余人同时渡河。”

  听说船已造好,众人神情无不舒展。不管怎么说,有船和无船,到底是两回事,哪怕是这些船作为漕船,运粮也能简单不少。

  但阎鼎的神情却并不愉快,他稍作犹豫,向河间王禀告道:“兵法之道,重在有正有奇,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刘羡事先在三河口立营,三河口就在潼关北面二十里处,我们要运送兵员过来,恐怕瞒不过他。”

  “不能绕过去么?”

  “三河口在上游,潼关在下游,如此一来,他们拦我们是顺流,我们要运兵是逆流,速度相差许多,恐怕绕不过去。”阎鼎在地图上指点出位置,为河间王分析道:“要想渡河运兵,只能先拔掉三河口的大营。不然即使渡河过去了,没有补给,也是无援的孤军。”

  司马看了看位置,也觉得此地险要,颇有些棘手,又问:“这里有多少人?”

  “我已经查探过了,大概四五千左右。”阎鼎道。

  听闻这个数字,司马大感轻松,他随即就对彭随道:“我给你一万五千人,你敢不敢拿下三河口?”

  彭随在心中思忖,若把造好的船都交给自己,一次性渡河能过去近五千人,那渡河时候也是安全的,不用担心半渡而击。惟一可能要考虑的,大概是对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用火船袭击。但上次中招是因为自己猝不及防,这一次只要事先提防,做一些长戈将火船抵住,应该也就不至于再出差错了。

  这么想着,彭随当即允诺道:“殿下,若再配我一名良将,我自然敢言必胜。”

  “哦?”司马打量了眼彭随,看他一身儒生打扮,心想确实要给他搭配一名斗将,便又问道:“你想请谁一起出阵?”

  “衙牙门最好,他和我是同乡,相互之间比较默契。”彭随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有些私心。衙博前年曾经受命去益州攻打李特,结果一战被李荡伏击,被打得大败,他所率的两万军队丧失过半,也使得司马暂时丢下了攻占益州的想法,转而去经略洛阳,从此衙博也就被边缘化,如今彭随得了立功的机会,就想顺带拉同乡一把。

  司马自无不允,他还赞扬彭随道:“你是念旧的人,我也是念旧的人,你们都随我多年了,不要输给新人了啊。”

  于是彭随、衙博带领一万五千人一路西走,他们刻意躲开了河岸,一路走山林小道,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潼关。一路上,彭随已经与衙博商议好。由衙博当先锋,他来压后阵,趁夜就渡河过去,最好能达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然后开始攻营。可若是半路被人发现,计划也不能改变,那就正面血拼,无非是伤亡大一些,从整体来看,成功的把握总有八九分。

  他们一路急行军,四日走三百里返回潼关,潼关的守军接待了他们,并将新造的船只尽数转交。由于时间紧迫,船匠所造的船只都是那种最简单的舴艋舟。船体大概四五丈左右,宽约一丈,然后在船舱中央用细木搭成一榀高达八尺的半弧形框架,再用草席覆盖,就是舴艋舟的船棚。因其两头尖尖,中间细长,形似蚱蜢,故而被称之为舴艋舟。

  别看这种舴艋舟简单,但对于河水不盛的关中而言,这已经是中等规模的船只了。关中寻常人渡河,多是用的革船,也就是皮筏子,或用羊皮,或用牛皮,晒干了抹油吹气,绑在木筏下面就能出行,一艘皮筏能够载四五人,就差不多了。故而彭随等人看见这些还带着桐油气味的舴艋舟,如落叶一般排在河岸上时,心中还是非常满意的。

  他们按照事先的计划,现在潼关歇息了一日,稍作休整。等到当天夜晚,一众将士沿着大河摸黑前行,往三河口走去。是夜明月高悬,由于秋汛的缘故,身边的渭水也滔滔不绝,发出激烈的浪水洗刷河岸的声音,叫人遐想连篇。

  结果在行军的时候,人们发现对面突然亮起了火把,起初只有一两把,在黑夜中显得微不足道。但过了一会儿,对岸就响起了马蹄声,然后对岸的火把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到最后,大约有百余骑之多。

  彭随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刘羡所部的斥候。他们在日夜监视潼关,一有风吹草动,就向三河口的军队汇报,看来偷袭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既如此,彭随索性也不再遮掩,便令所有的士卒高举火把,一直行到桃林渡处,两军便不动了。此处河面狭窄,两岸平缓,正是易于抢渡之处。而何攀的军队已经在此集结,他们高举火把,同彭随部形成隔河对峙的状态。

  衙博问彭随道:“既然已经被发现,是否等到白日再渡河?”

  彭随道:“白日里渡河,他们视线好,若堵在岸边射箭,造成的伤亡不小。不妨就夜里抢渡,近身搏杀,反而痛快一些。”

  衙博觉得有理,便道:“也好,我军士气正盛,事不宜迟,那我们便速战速决吧。”

  说罢,他当即点齐手下兵士,让他们上船准备渡河。为了保持船只稳定,以及让士卒们保持秩序,又让各舴艋舟连舫而行。所谓船舫,其实就是用一种特制的木条,可以通过楔子,将各艘船只的首尾都固定在一起。如今衙博令五艘舴艋舟连舫,一次便足以渡河上百人。

  一切准备就绪后,彭随向天三射鸣镝箭作为信号,第一批连舫舴艋便如落叶般飘飞过去。纵使处于秋汛时节,渭水宽达两百余丈,但到底地处平坦,流速不急,船头船尾的船夫们拼命摇橹,舴艋舟以一个平稳的速度向北靠近。

  大约一刻钟以后,衙博领着第一批士卒上了北岸,他们还没站稳,果然遭遇到了何攀所部的迎头痛击。河东军的将士们在半干的河滩上列阵,见对方深陷泥沼之中,阵型又不紧密,立刻就瞄着这些西人弯弓拉箭。黑夜中箭矢完全不见踪迹,河东人不知道自己射中了没有,那些上岸的西人们也不知道如何躲避,完全是看运气。

  总体来说,正如彭随他们事前预料的那样,夜里箭矢更难以命中。西人只要高举盾牌,便能从容列阵,然后在北岸形成了数个小且坚挺的半圆阵,而后如同蜗牛一般,坚定且有力地向前挺进。而在接近到一定距离后,衙博身为前锋统帅,高喝一声“杀”,西人们纷纷扔下盾牌,抽刀与河东军贴身肉搏,那些河东人们把火把扔到地上,顿时杀成一片。

  这些渡河的西人们确实是悍不畏死,他们多是当年益州战败的老卒,此时存了雪耻立功的心思,即使第一批上来的人少,但在衙博的带领下,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们就如同疯子一般往内砍杀,即使身上中了箭矢,只要没伤到腿,就一个劲地往前冲。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一战是必胜之局。只要冲开足够的空间,让后续的舴艋舟继续源源不断地运人,河东军便势必陷入绝对的兵力劣势,继而无法招架。事实上,即使是这千余人的攻势,其猛烈程度,也大大出乎了何攀的预料,其前线的阵势一度混乱变形。

  这其中也有衙博身先士卒的功劳,无马步战,将领的危险与普通士卒等同,可他一手持槊,一手持刀,左右围杀,极为狂野。这是因为在入蜀一战后,他信了天师道,继而花重金买了免死符藏在胸间,据说以此会有鬼兵护体,能帮他消灭身上的死气,继而在战场上免死。他有此念想,自然是逢人便砍,一连砍坏了两把环首刀,杀了十数人,几乎无人可以近身。

  只是杀着杀着,衙博逐渐察觉到不对:怎么身后没有多少援兵的声音呢?等将眼前的敌兵杀溃后,他喘着粗气,用刀拄在地上回头去,不禁愕然发现,他们已经冲出两百余步,援军的数量远比想象的要少,而身后的士卒们,也看不出多少变化,这是怎么回事?于是衙博稍稍退后,继续往内看。

  这一看不要紧,当真叫他魂飞魄散,只见十余艘大船横行于渭水之上,正如同怪物一般在舴艋舟中横冲直撞。那些连舫的舴艋,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就像迷茫的羊群遇见了狼群般,被拦在了河面中央,正不知所措地来回打转。

  这正是何攀三月间督造的艨艟战舰,而何攀正立于一艘稍大一些的旗舰之上,用旗语指挥部下奋进。

  不同于苗条纤细的舴艋舟,这些艨艟战舰长度也就六七丈,可宽达两丈,船舱分为两层,又高达两丈,虽然长度并没比舴艋舟长上多少,可从体型上看,却像是老虎撞上了幼鹿。艨艟船舱的上层中开了孔,左右各伸出十来支长槊,对着舴艋乱捅乱刺,而下层则是二十余名船夫,专门负责操桨。如此下来,虽然一艘艨艟战舰仅载有五十余人,可攻防两端,甚至行船的速度,都超过舴艋舟两三倍。

  而最要命的,还是艨艟战舰船头的尖角,何攀用了铁皮包裹,专门用来撞击船只。这些脆薄的舴艋舟,根本禁不起艨艟舰的一撞,就好像陶瓷一般便裂了缝漏水。会水的西人们惊慌逃散,而不会水的西人们,只能尽力挣扎着,任由冰冷的渭水将自己淹没。

  就这样,西军新造的船只们没能等上半个月,就再次为何攀所摧毁,仅有极少数船只得以逃脱。过河的两千余名西人尽数被俘,牙门将衙博自杀,又有千余名西人淹死在河中。彭随不得不放弃渡河计划,颓然返回长安,向司马告知这一惨淡的行动结果了。

第505章 内部骚动

  西军在三河口战败的消息传来,长安西人如丧考妣,刘羡营内自是一片欢腾。

  在开战之前,虽说刘羡与幕僚们已经经过了缜密的推演与准备,但人们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家只道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具体有多少把握,谁也没有底。而现在看来,河东军竟接连胜了两仗,打得西人毫无还手之力,事实胜于雄辩,西军并不是不能战胜的,众人的踟躇心理也随之一扫而空。

  可这也不完全是好事,因为继而就有人盲目乐观,蠢蠢欲动起来。

  不知是谁先说,既然西军如此不堪一击,也不必大费周章进行远徙了,直接就在长安一决胜负,干脆占据整个关中,岂不更好?毕竟关中是三秦发源之地,也是汉室与晋室的龙兴之地,再怎么也比偏僻的巴蜀好多了。

  这些话语在军中颇有市场。毕竟远徙要奔波数千里,翻越重重山川,而且前途并不会因为抵达蜀地就明朗起来,此后大概还是要与征西军司对抗。既然如今似乎能够战胜西军,何不二一添作五,干脆在关中决一死战呢?成就成了,败了再走就是。

  尤其是那些刘沈的部下,他们本不属于刘羡,也多不想前去巴蜀,此时就更加闹腾起来。

  本来刘沈是不支持这些人的,他作为一名沉浮宦海多年的士人,深知想要融入一个新势力内,最重要的秘诀无非就是一条:和光同尘。换言之,也就是少说、多听、多看。

  可这究竟是他一个人的想法,麾下诸将却不这么想。安定太守卫博、北地太守苏琦、新平功曹裴丰等十余人既不想前往蜀地,还想早些立功提高自己在刘羡军中的声望,于是就串联起来,又拉了几位冯翊军的年轻人,然后跑到刘沈面前,让他找刘羡请战,刘沈不允许,他们就去找张光,张光抹不开面子,最后就还是应允了。

  他们进帅帐的时候,刘羡当时正在与吕渠阳、安一起核算目前远徙耗用的物资,不意一大群人忽然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吕渠阳和安见状,就先告辞离去了。刘羡则有些莫名其妙,挥手让他们坐下后,让他们先表明来意。

  卫博当即出头说道:“明公,如今西人连败两仗,足见其不堪一击,而我军人数虽少,但兵马精锐,士气正盛。如今只要您下定决心,扬剑杀敌,我军占据关陇,岂是一句空话?!”

  其余人闻言,亦是纷纷响应,说道:“此地是明公祖宗坟墓,还远去做什么呢?”

  刘羡听到这些话语,一时大感叹息。如果能在关陇脚跟,自己莫非会不占吗?之前得胜的这两战,都是经过精心谋算后的必胜之战,但仔细分析,只是用少量的精兵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罢了,能影响对方的士气,但无法改变双方的实力对比。

  事实是,刘羡现在手上的精锐只有六千余人,其余河东军虽然经受训练,但大多没有经过切身的厮杀,战斗力其实一般。而刘沈手下的雍州军,实战经验可能好不少,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尚未对刘羡完全服从,战场上完全可能自行其是,就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真和西军硬拼呢?

  可人们往往就是这样,不愿意看到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一点点的胜利就能让人忘乎所以,就像一点点的失败同样能让人倒地不起。想要保持冷静的态度,实在是非常困难的。

  故而一开始,刘羡还是苦口婆心地说了几句好话,想给他们分析下利害。但没想到,这些人全然听不进去,苏琦甚至说:“明公是天下名将,什么仗没打过?怎么讲这种丧气话?莫不是因为张方在旁边,给您吓破胆了?”

  这是激将法,可刘羡怎么会上这种话术的当?看着这群人衣着鲜亮的模样,他无奈地揣测道:这群人原本是征东军司出来的,多半是士族出身,平日里被人奉承惯了,又觉得我是顾大局的,所以就一心要打,反正我也不会丢下他们,这不是诚心给我坏事吗?

  但他转念一想,忽然就有了主意:想拦住这群人大概是拦不住了,不让他们去,他们也会自己去。与其让他们正面打长安送死,不如设法让他们去零敲碎打一下别的地方。他们不是想立功么?到时候让他们打前锋,自己派人在后面做策应,打赢了自然最好,打不赢败下阵来,自己把他们救下来,也算是把这群人完全收服了。

  打定了想法后,羡嘴上就故意佯怒道:“我怎么会怕张方?你们不要小瞧了人。只是我又没有与诸位打过大仗,不清楚诸位的实力,我心里没底,怎么能打呢?”

  此言一出,苏琦果然露出笑容,说道:“既如此,那明公不妨安排我们打个小仗,也让大家知晓我等的实力。”

  卫博自然也大喜,他心里寻思:我等在雍州北部戍边,找麻烦的胡人杀了没有一万也有数千,怎是其余那些新兵可比的,定能一战打出个威风来!

  于是嘴上便说:“人心思战,众意难违,明公,您给我个任务,说让我们打哪,我们就去打哪,若是失败,我们就提头来见!”皇甫澹等人上次抛弃刘羡逃走,也有些羞愧,此时急于证明自己,都出言附和。

  刘羡盯着几人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既如此,那你们就去打霸城吧!霸城在长安东面,若是你们能打下来,在铜人原上立营,就能封锁长安与弘农、潼关的联系,河间王也就无法调张方回来。到那时候,我们再与西军决战不迟。”

  几人得令后,告辞出来。卫博说:“刘公确实是怕了张方啊!看来只要解除了张方这个后顾之忧,我们打下长安,还是信手拈来的。”

  裴丰则在一旁说:“唉,西军本来就没有多能打,当年齐万年之乱,最后不还是孟元帅平的乱?征西军司根本没什么用。更别说还有张辅这种废物,他听到刘公的名字,一箭也不射,直接就跑了,都是什么无胆鼠辈!”

  这么聊着天,一行人就回到了刘沈那边,告诉刘沈说,刘羡已经同意出兵。刘沈大惊,但知道拦不住他们,忙问他们刘羡的原话。他反复思量一番,遂对众人说:“霸城是小城,打下应该不难,难的是应对长安派过来的援军,这样吧,我们分出一半人马,先上铜人原设伏,等你们打下霸城的时候,敌军援军到来,我就半路从原上下来,侧翼袭击,你们觉得如何?”

  在刘沈想来,这已经是很稳妥的办法了,谁知几人商议了一下,觉得本来就不到两万人,还分一半带走,恐怕破城太麻烦。到时候城池没攻下来,长安援军又到了,那腹背受敌,可就完蛋了,还是要以打下霸城为先。只要打下了霸城,正经对战,西军必不是对手,就算打不过,也可以退回城内嘛!

  刘沈也是一阵无语,他想了想,记起来霸城的县尉是自己的熟人,于是又生出一计:不妨干脆假装成西军的队伍,到霸城骗城,反正大家有西军的军装军旗,到时候直接骗开城门,骑兵们先跟着冲进去,直接抵达县府,就可以把城池占住了。几人听了,议论一番,觉得此计甚妙,就都同意了。

  于是诸将便领着雍州军,白日的时候绕道出营,经东渭桥分小道出来,在濒临黄昏,长安城在造饭准备用膳的时候,他们沿着河滩的芦苇出了营,一路往东走。等徒步跨过了灞水,他们便打起了原本征西军司的白虎旗,诸位将校身上穿着锦袍狐裘,雄赳赳气昂昂地往灞城接近。

  在最前方的自然是刘沈,他领着八百骑兵,说好了去前面赚城,其余人在后面慢行,先等他的消息。

  结果非常顺利,不到半个时辰,后方的军队刚刚看到霸城的轮廓,前面的刘沈便已经把城池拿下了。毕竟他还是现任的雍州刺史,哪怕有人认出了他,也不敢真拿刘沈怎么样。这使得剩余的雍州军成功接管了霸城。

  只是到了以后,众人这才发现,霸城确实是一座小城,比预想中的还要小上不少,能够容纳五千人就差不多了。想要将带来的一万多人全数带进去守城,这其实是做不到的。

  刘沈当即就问随行诸将道:“守是守不了了,只能在外列阵而战,你们有把握取胜吗?”

  如果拿城不顺,可能众人还会有些犹豫,可如今霸城都拿下了,岂有就这么放弃的道理?卫博当即就说道:“刘使君你有谋略,我们也不缺乏胆魄哩!就在这里列阵,与西军做决战!长安那边要顾忌刘公,我不信他们敢派出多少人!”

  众人多从此议,于是一众军队当即在霸城前列阵,以此等待长安来的援军。众人等了三个时辰,差不多到了第二日破晓的时候,长安的援军果然到了。卫博等人极目望去,发现西军的援军确实不算多,大概也就三万余人,虽然还是比己方的兵多,但也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了。

  眼见西军的布阵较为谨慎,即使是优势兵力,可到了雍州军面前,也没有主动发起进攻,卫博心中更是得意。他对刘沈道:“对方连败之下,士气低靡,且看我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卫博一心想要表演一番立功,于是就催动坐骑,跃出军阵,战马飞快地奔驰百余步,踏蹄到西军阵前。那天,他头戴铁兜鍪,身披明光铁甲,腰缠玉钩腰带,外罩绛红色的披风,不过最瞩目的还是他身下那匹银灰色的快马,甚是高大矫健,就是没有穿戴马铠。他没带长兵器,左手持弓,横视敌军。

  扫视结束后,见不远处有人抱着一杆白虎大旗居中立在阵前。于是他搭箭拉弓,考虑到此时正在刮西北风,于是略微向右调整了一点,抬手将箭射出。在风的助力之下,那箭飞快地越过空地,直奔旗手而来。那旗手还是很警觉的,听见空中箭响,猛一低头,箭头射中他的风帽,掉在了地上。

  有军士飞快地奔出,捡起掉在地上的箭,跑入军阵,交给此战的主帅张辅。

  张辅看这箭,制造颇为讲究,箭簇是精钢制成的,两侧侧锋甚是锐利,箭杆和箭羽也都是特制的,一看就不是常人使用。于是他就叫随从出阵,冲卫博喊道:“那位箭射军旗的将军是谁?可否留下姓名?”

  卫博听到后,高声答道:“我乃安定太守卫博,有胆的就来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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