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相公擅于理政治民,不擅军事,这并不是大错。”陆游诚恳说道:“到时何妨将军事剥离出去,让虞相公操心,而叶相公则是安抚两淮百姓,准备粮草。只要北伐不出岔子,到时候叶相公自然是天下名帅,可以宣麻拜相了。”
叶义问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知道这是陆游在替虞允文要政治承诺了,他当即点头:“好,我立即与虞相公作言语,不过……”
说到这里,叶义问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刘大郎那里,是不是还有其余说法?”
原本叶义问还以为刘淮作为他的政治盟友已经将他抛弃,很是愤恨了一阵,此时骤然成了宣抚相公,却立即想起两淮山东一体的言语来,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跟刘淮继续拉关系。
陆游心中暗暗摇头,但面上不显:“叶相公,此时建康城中相见实在是过于扎眼,等到叶相公出镇两淮的时候,大郎君自然就来拜见了。”
叶义问微微点头:“也不知道刘大郎此时在做什么,此番政争,明明是虞彬甫与刘大郎出力最大,好处却全让老夫得了,却是让老夫过意不去。”
陆游这次真的在面上开始微微摇头了。
这叶相公也过于沉不住气了。
只不过刘淮究竟在等什么呢?陆游也确实不清楚。
第531章 金国新使飒沓来
四月一日,刘淮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金国使臣高忠建抵达了涡口,向宋国朝廷传达了完颜雍已经登基大位,改元大定的消息,并且保证对完颜亮时期的一系列恶政反攻倒算,改弦更张,要与宋国重新议和。
这次赵构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朝中群议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在淮西转运使杨抗就急吼吼的将金国大使迎了进来,并且偃旗息鼓,带着高忠建一路狂奔,直到到了瓜洲渡张子盖军中方才打出金国使节的旌旗。
杨抗实在是怕了靖难大军那群活土匪了,只能说这支大军不愧是韩世忠的部将带出来的,行事风格都大差不差,杨抗生怕这群人为了搅和和议,向韩世忠学习,直接蒙面将金国使臣全都宰了。
而金国使臣抵达瓜洲渡的消息传来,立即就引发了朝野一片哗然。
新任江淮宣抚副使虞允文也没有忌讳,再次来到了都亭驿,想要找刘淮商议对策。
然而刚刚走进了都亭驿的大门,虞允文就听到前方院落中一阵巨大的破风声,呼啸不绝,顿时惊愕止步。
可眼见周围的靖难军甲士皆是习以为常,他也只能继续迈步向前。
待到再跨过一处门庭之后,虞允文终于见到了浑身重甲,正在挥舞大枪的刘淮。
那怪异的破风声就是沥泉枪发出的。
而辛弃疾则是也在披甲,两把惯用的重剑放在一旁,看着刘淮有些跃跃欲试之态,似乎马上就要上场与刘淮对练。
虞允文见到刘淮这幅姿态,却是犹豫起来。
如果将事情通报了,刘大郎会不会直接发挥武人本色,用手中刀枪解决问题?
刘淮见到虞允文抵达后,将长枪重重一顿,直接询问:“金国使臣到了?”
虞允文目光一凝:“大郎如何知晓?”
刘淮笑了两声:“虞相公,我的大军就在钟离,又是何三爷统军,你莫非真的以为杨抗那个死胖子没有我的允许,就能带着金贼使节在我大军的眼皮子横穿两淮吧?!”
虞允文放下心来,却又立即有些莫名心慌。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之后,他方才说道:“既然刘大郎将金国使节放了进来,是不是同意议和?”
这是一句废话,不值一驳,但刘淮还是诚恳的说道:“自然不是,而是我想得知完颜雍究竟坐没坐稳皇位,而且金国又有多少大臣对他效忠。”
虞允文听罢之后,舒了一口气,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刘淮继续说道:“当然,斩使以立威,断绝宋金议和也是要做的,但得在搞清楚这些之后再做,虞相公放心,班超之事,我可为之。如果让金贼使节逃回辽东,那我就是这个!”
说着,刘淮比了个小拇指,以示决心。
虞允文原本放下的心终于提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刘淮杀心重,却没想到这么重,而且将话说的明明白白,颇有一些有恃无恐的姿态。
平心而论,虞允文难道就不想杀金国使臣吗?
当然想杀!
然而,这是两个万里大国之间的交流,并不仅仅是军事,政治与经济方面也得有些关系,斩了使节表明的意思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没得谈了,大家接下来都只用刀子说话便可。任何成熟的政治家都不会这么做。
政治不是过家家,不是非黑即白,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哪能说斩使就斩呢?
在纷乱的思绪之余,身为顶级士大夫的虞允文还是觉得刘淮用典出了大茬子。
班超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斩杀匈奴使节,是为了维护祖国大汉而阻止匈奴与鄯善国的结盟。
刘淮将自己摆在班超的位置上,岂不是说明这厮将宋金两国都当作仇敌吗?
刘淮却没有想过这么多,他见虞允文面露不善,继续恳切说道:“虞相公,我自然知晓政治是需要妥协的,前日的杀父仇人,今日要握手言欢也实属正常。但我更加知道,政治就需要底线,今日我不妨将话说明白,绝不与金贼妥协议和就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有时候力有不逮,无法收复失地,更知道若是停战,哪怕是短暂的和平也弥足珍贵,但我还是不敢,我不知道若是我散了这口气,还能不能聚起来,也不知道那些抱着恢复失地不计生死追随我的人会如何看我,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妥协。”
宋国所有人都可以跟金国妥协,只有刘淮不行。
因为他的所有政治根基全是靠抗金得到的。
如果刘淮妥协了,那么张孝祥、朱熹这种宋国士大夫,王世隆、李秀这种山东豪杰凭什么追随他?
叶义问、虞允文等宋国相公又凭什么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结成政治同盟?
山东士民又凭什么任他施政?
也因此,每时每刻,刘淮都要坚定这个底线。
说句难听的,只要能坚持住,哪怕与宋国决裂,被宋金两方夹击,到最后还是会有一些死忠与他一起赴死的。
若是坚持不住,说不得一两年之内就会树倒猢狲散。
这种政治基础,虞允文有,汤思退有,甚至赵构也有。
他们也得必须满足这些政治基本盘,才能将位置坐稳。
如今宋国的各路山头中,也只有一人是完全没有基本盘的。
那就是即将登基的太子赵了。
看着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剁了金国使臣的刘淮,虞允文也只能无奈摇头了。
他就算能在宋国境内保住金国使臣,难道还能在高忠建渡过淮河,到了金国境内之后继续保他吗?
说不得此时已经有靖难大军精锐乘着大船潜伏在淮河上,就等着金国使臣过河之后一举拿下呢!
想到这里,虞允文也就将此事放到一边,挥手将身边数人都驱散开来,跟刘淮说起另一项重要事情。
“太子殿下也要跟随官家回临安,在这之前要先与你见一面,否则回到临安之后,太子就得准备禅让大典,难以出宫了。”
刘淮点了点头:“现在就要回临安吗?我是不是也得跟着回去?”
虞允文沉声说道:“这是自然,不止你要去临安,在这里的大将们都要去,这可是禅让大典,不去乃是大大的失礼。”
刘淮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大约什么时候回临安?”
“也就是十日之内了,毕竟国家自有制度,不可能在建康行宫接见金国使节。”
虞允文摆了摆手,随后就将精力放在了替太子与刘淮牵线搭桥上来:“不说这个了,大后日太子会出行宫,由殿前司赵密陪同,到城外为殿前禁军赐牛酒,到时候会有个空档,自然由史浩史少卿引着太子来见你。
你一定要把那副武人姿态收起来,给太子一个好印象。”
刘淮大咧咧的摆手:“我心里有分寸,但是虞相公,太子登基之后,哪怕要用我,无非也是用我的武力,现在虞相公竟然让我当文士,不知道来日能不能当个相公。”
虞允文知道刘淮是在调笑,没好气的笼着手说道:“就你这副惫懒模样,哪里有可能当相公?反而如辛五郎,最低是枢密相公,来日执政也不无可能。”
刘淮一听直接乐了。
在历史上,一开始打压辛弃疾的人就是虞允文了,因为辛弃疾南来之后,立即就是隆兴北伐的失利,宋金再次议和。
之后的政治格局从主战主和之争,渐渐演变成了四川福建党对抗江浙党,辛弃疾根本懒得参与这种党争。
虞允文本来想拉拢他,意思很明白,你要听安排,一起搞北伐。但辛弃疾自恃才高,耍单边,就立即遭遇了虞允文的打压。
现在虞允文竟然说辛弃疾可以在宋朝当相公,如何不让人发笑?
刘淮立即对着已经离开十余步的辛弃疾说道:“刚刚虞相公说你是相公之才。”
辛弃疾正在比划两把重剑,闻言直接拱手:“谢虞相公错爱,末将只是一武夫,只知厮杀,不知其他!”
虞允文再次无语。
写出《青玉案元夕》之人都只是只知厮杀的武夫,其他人呢?
树上的猴子吗?
虞允文不想搭理这二人,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尘土,起身说道:“这几日万万不能出乱子,刘大郎,老夫知道也管不住你,但还是想要豁出这张老脸劝你一句,最迟一个月,你就能回山东,到时候你这一身力气就可以冲着金贼发泄了。还望你再忍耐一个月。”
说着,虞允文就笼着手离去了。
刘淮从盔甲缝隙抽出一片麻布,细细擦拭沥泉枪,发出一声叹气,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道:“天下鼎沸,虞相公让我如何忍耐呢?”
第532章 太子恩德来日显
四月一日夜间,信使渡过了长江,将刘淮的军令送达到靖难大军与东平军手中。
很快,分布在淮南两路的兵马开始运动起来,并且各种军情文书也通过官方渠道,陆续送达了中枢。
先是靖难大军在淮西发现了金国水军的残部,上书表示那一天在裕溪并没有被烧光,还有几艘大船,外加数百金贼在大江上游荡。
因为此时裕溪依旧被堵塞,所以在巢湖中的宋国水军难以进入大江,而靖难大军手中没有战舰,所以需要朝廷派遣水军前来围剿。
建康水军总管张广发挥依旧稳定,听闻有金军在江上游荡,也不管是不是残部,直接在大江上戒严,一说就是要保卫官家,保卫建康。
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些金贼狗急跳墙,进攻建康该如何是好?
随后就是东平军自告奋勇,自称舰船多,可以剿灭这股盗匪。
宰相陈康伯还是比较有水平的,他敏锐的发现,靖难大军与东平军同时上书,似乎是巧合,也似乎是在配合某种事情。
出于对外军最基本的戒备,陈康伯下令,东平军与靖难大军各自稳定两淮局势,不准乱动。
尤其是东平军,淮东那几股金贼闹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清除掉,如何还能分兵到长江上?
陈康伯敲打了几句之后,赵构出面嘉奖,张白鱼平定民乱有功,加官进爵。
中枢知道是张浚闹出来的岔子,致使东平军将主要精力放在淮北民乱上,至今没有剿灭那几股小规模流窜的金军属实情有可原,非战之罪。
算是打一巴掌,发一个甜枣。
而靖难大军依旧要稳定淮西的局势,同样不能妄动。
至于谁去收拾那股在江上游荡的金军?
建康水军总管张广,就决定是你了!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将大江清扫干净!
面对由官家与相公亲自下达的旨意,张广无论如何都不敢违抗。
但他也是真的害怕金军,即便金军已经是残部,张广依旧是畏惧异常,这时候他心中又没官家与朝廷了,不顾建康是否会空虚,调动了三十艘主力巨舰,向着上游龟速行去。
于此同时,靖难大军的数支兵马也在向江边汇聚,这些骑士大多只有数十人,却都是精悍异常,为首的军官都是山东人,家眷田产也都在山东,属于刘淮最为死忠的力量。
两淮暗流涌动,然而作为此时还没有任何职权的太子,赵的心情还是十分不错的,以至于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停过。
史浩在一旁提醒道:“殿下,这次是视察殿前司兵马,应是彰显天子之威,而非殿下之恩。若是殿下如此得意忘形,恐有祸事啊。”
赵立即肃容:“若是不恩师提醒,今日又要重蹈覆辙了。”
史浩满意点头。
自己这个徒弟就这一点好,十分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