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完颜亮南侵初期,赵年轻气盛,直接上书赵构主战,想要亲自率兵作为前锋,与金军大战。
史浩得知之后,立即就劝说赵:“皇子怎么可能为大将带兵呢?这是犯了天大忌讳!春秋晋国申生率兵在外,国内就有奸人诋毁,到最后只能自杀而亡;而唐肃宗率军脱离唐玄宗了之后,立即就能在灵武继位。这种事情难道陛下不知道吗?谁能接受这两种后果?”
赵立即就被吓得不得了,连忙请求史浩能给指一条明路。
然后史浩替赵写了第二封奏疏。
这份奏疏中只是承认了文法错误,跟赵构说要率军作先锋的意思是跟随陛下御驾亲征,护卫左右,正所谓:‘请扈跸以供子职’。
事实正如史浩所预料的那样。
赵构看到第一份奏疏时勃然大怒,甚至都动了杀心,然而看到第二份奏疏的时候才怒气消融,同意了赵的请求。
这事还没完。
殿中侍御史吴芾在赵构抵达建康的时候,在朝会时请求任用太子为元帅,去视察军队,以鼓舞士气。
这次史浩还没等赵构发怒,就立即出言:“太子身居在宫中,不曾与诸将接触,各个属官也都是道德先生,如何能办的成这种事情呢?”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不仅仅是替赵表明了态度,没有染指军权的意思,更是在替赵卖惨。
一个太子,竟然连属官都没有配齐,生于深宫中,长于妇人手,连将领都不敢见,如何继承大统?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起到了作用,还是赵构觉得在即便想在禅位之后还能手握大权,也还是要给太子一些权力。或者干脆是在试探。在前几日,赵构下令,让太子遍识诸将,从殿前司开始。
赵开心之处也在这里。
自家便宜老爹终于放权了,他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然而史浩毕竟是有些政治斗争水准的,心中明白赵构的意图。
这位官家必然有放权的意思,否则不会让赵遍识诸将。
但他也必然有试探的意思,否则为何不从马上就要回山东的靖难大军开始?
而且马上就要回临安了,就算赵一天见一员大将,最多也就是将邵宏渊、张子盖、刘宝这种货色见上一遍,有什么用处?
虽然在赵构马上就要禅位的关键时刻,不应该再横生枝节,但史浩还是决定冒险让赵与刘淮见上一面,定下君臣之义。
想到这里,史浩看向了在最前方带路,并且引着军士作护卫的赵密。
赵密此时也是十分紧张。
但他紧张之处却不是因为有保护太子的重任,而是因为想要在刘淮的袭击中,将完颜亮运到临安,并且将计就计捉拿几人,将事情引到杨沂中身上,从而扳倒杨沂中。
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就像将大象装冰箱里,无非就是把冰箱门打开,将大象装进去就可以了。
但事实上一旦发动起来,整件事情都有一种荒谬的困难感。
首先是人手不足。
杨沂中掌管宿卫数十年,军中全都是他的亲信,受过他的恩德。赵密的死忠本来就很少,而就算这些十分稀少的死忠,也不可能相信靖难大军会将完颜亮劫走。
这不是开玩笑吗?
赵构都不会相信的!
所以,赵密也只能用保护完颜亮的安全为借口,派遣了最高规格的防备力量。
其次,赵密通过关系,找到了刘淮曾经的战绩,从山东到两淮的战绩都有,越看越是满脑门子汗。
就凭殿前司禁军,真的能正面力敌刘淮亲率的兵马吗?
不成,还得耍阴谋诡计。
然而就赵密这种武人性情,阴谋诡计也耍的不怎么样,想破头之后,也只能想出来一招虚虚实实,声东击西的招数来。
至于之后想要扳倒杨沂中,那就真的只跟心腹田卓说过了,这话要是讲出去,说不得就会有人立即向杨沂中通风报信。
可这声东击西之策也不好搞啊,最起码得有一批死忠的兵马,而且连赵构也不能通知,否则杨沂中就会知道。
这其中还得冒一些矫诏调兵的风险。
想到这里,赵密不由得有些退缩,想着前日田卓所说的言语,真的不如告老还乡得了。
然而赵密脑海中又浮现起杨沂中掌管宿卫的威风之处,不由得心头又是一阵火热。
这件事是刘淮悖逆,是杨沂中赶尽杀绝,不怪他赵密!
第533章 人皆畏虎不畏羊
春元楼的最上层,杨沂中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看着楼旁朱雀大街上逐渐远去的太子仪仗,脸上泛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春元楼作为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原本应该人流如织,络绎不绝才对,然而此时三层酒楼都已经被清场,数十甲士在周围持兵刃肃立,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原因很简单,因为杨沂中要在此地宴请金国使节高忠建。
在正式朝会之前与外国使臣先做一些交流,试探各自的底线实属正常。
但是一般来说,这种事情都会在都亭驿等地方商议。
可谁让这是建康,不是临安,而都亭驿中还住着一头猛虎呢?
反正虞允文强烈反对将金国使臣送过去。
也因此,杨沂中也只能将他们安置在太府寺左近,就连谈事的时候都得到酒楼来方能谈的尽兴。
高忠建算是完颜雍的从龙功臣,他与完颜福寿和卢万家奴二人在完颜雍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的前去支援,并立下了赫赫功劳,算是雪中送炭。
这种人哪怕能力平庸,哪怕为了千金买马骨,也得加官进爵。也因此,完颜雍在登基之后就任命高忠建为都元帅府右都监,让他负责与宋国议和。
不要再打了,大家都已经快要累死了,消停一会儿吧。
然而战争什么时候开始是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结束就不一定了。
眼见杨沂中只是看着窗外,良久不语,周围的宋军甲士又皆是肃杀,高忠建只当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端起酒盏饮了两杯之后,施施然的吃起饭菜来。
“他姥姥的,还是你们宋国有花样,俺在临潢府天天喝羊奶,都快喝吐了。蒙兀人的手艺潮的很,桶子也不刷,羊奶膏又腥又臭,里面还有羊毛羊粪,吃的时候嘴里一发苦就知道要坏菜。”
高忠建一边大嚼一边说垃圾话,颇有一种大宋不想议和,我大金也不所谓的态度。
杨沂中终于将目光从太子旌旗上移了回来,同样漫不经心的说道:“如此说来,高将军喜欢喝羊奶了?既如此,阿旺,且取一桶羊奶来。”
春元楼毕竟是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类似鲜羊奶之类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一桶还是能凑出来的,不多时,甲士就拎着一大桶羊奶来到了高忠建身前。
杨沂中扬了扬下巴说道:“喝光了,咱们继续谈。没喝完,我安排你去住都亭驿,听说那里有只山东来的老虎,曾经将金主都叼来了,到时候让他与你亲近一下。”
高忠建死死盯着杨沂中,他自然是听过刘淮的名声的,甚至在刘淮还没有南下两淮参战的时候,他高忠建就知道山东有只飞虎了。
否则高忠建吃饱了撑的率领部族赶到河北之后,又被吓得回到了辽东?不就是因为他们要去的益都府已经被鼎沸的山东义军收拾了吗?
高忠建坚持了片刻,终究还是金国主动派来使节来求和的,他一声冷笑,直接脱掉了身上的袍子,端起酒碗开始从桶中舀羊奶痛饮。
杨沂中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高忠建喝羊奶,也不劝阻。
这一桶羊奶足有四十多斤,高忠建喝了一成就开始呕吐起来,吐完之后继续喝,如此往复数次后,终于喝完了一半,随后瘫在座位上喘着粗气看向杨沂中。
“还有一半,小旺,帮一下金使。”杨沂中见状,冷冷说道。
三名甲士上前,其中两人摁着高忠建,一人拎着木桶,向其嘴里灌去。
高忠建挣扎了两下,发觉挣脱不了,只能任由羊奶淋得满头满身。
甲士将空桶扔到一旁,随后又将高忠建摁回到椅子上,方才拱手肃立在一旁。
此时三楼已经一片狼藉,酒席已经要不得了,而杨沂中依旧是淡然说道:“高将军,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高忠建又呕出几口,抹了一把脸上的羊奶,狞笑说道:“原来这就是宋人的待客之道啊。俺今日算是见识了。”
杨沂中摇头冷笑,抱怀说道:“今日大势在我大宋,你们这些金贼此时难道还要耀武扬威?”
高忠建哈哈大笑:“若不是山东那些贼人南下,今日大金与南国就是隔江对峙了,你这厮也好意思说什么大势?”
杨沂中身体前倾,隔着狼藉的桌子对高忠建诚恳说道:“既然金主如此雄才大略,那我大宋将金主放回去可好?”
高忠建脸上微微抽搐,厉声说道:“郡王慎言,此时大金的皇帝已经在辽东登基,而你口中的那所谓的金主,现在已经被贬作海陵王!”
杨沂中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我不想管你们金国内部如何,既然你的陛下在辽东,那我大宋也还是会讲一些道理的,且将我们这里的金主送到汴梁如何?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个屁!
高忠建终于不耐:“郡王,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且说说你们的条件如何?”
杨沂中看了看指甲:“很简单,归还我的民众、交归旧土、减少岁币,恢复原白沟疆界。”
“这不可能!”高忠建立即不顾污秽遍身,起身说道:“我大金在河南地还有精兵二十万,有仆散忠义与徒单贞两名大将统帅,其下还有名将无数,如何能轻易放弃河北河南?”
开他妈什么玩笑?
以白沟为界,那是宋金海上之盟时候的约定,白沟河可是在幽燕境内,杨沂中一嘴就让金国回到辽东吃雪去了,这让人如何能忍?
“那你们的条件呢?”杨沂中也是打着漫天要价着地还钱的想法:“你们的皇帝与相公,就没给你个具体的说法?”
高忠建对着北方拱了拱手:“陛下说了,可以在海州开榷场,由宋国驻军管辖,今后两国结为兄弟之国,没有岁币这一说可好?”
杨沂中也乐了。
气乐的。
别说海州,山东两路还在你们手中吗?
而且就连海州金国也不愿意割让,是不是有点太托大了。
杨沂中直接起身说道:“高将军还请好好养一下身体吧,莫要吃东西都吐出来。明日我再来拜访高将军,还望到时候高将军能敞开胸怀,好好吃一顿。”
这就是谈崩了。
杨沂中直接带着数十甲士离去,只留下了高忠建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良久之后,高忠建方才呵呵笑出声来,在十余名宋军甲士的监视中,仿佛疯魔了一般,笑声逐渐增大,直至仰天长笑。
这个笑容有八成是真的。
因为高忠建在南下之时,被纥石烈良弼着重嘱咐过。
这次议和,肯定是什么都谈不出来的。
宋国也肯定是会北伐的,这不是某个人比如说赵构想要议和就能拦住的。
在这次完颜亮不成功的南侵之下,宋国主和派都被打压了下去了,主战派登上了政治舞台,哪怕是为了稳固派系,也一定会出兵的。
宋金再想议和,非得将宋国的北伐军打败才可以。
而且宋国也不是没有聪明人,他们也会想到拿完颜亮来做文章。
但完颜亮的皇帝身份是有时效性的,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金国的贵族军头士民百姓认你当皇帝,你才是皇帝。
等到完颜雍收复了人心,获得效忠之后,完颜亮这张牌就废了,即便被放回到北方,也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杀他,以向完颜雍表忠心。
也因此,此番出使,高忠建的任务从来不是达成和议,而是尽可能的拖时间,给完颜雍拖出一些时间来掌握金国。
能拖一天是一天。
哪怕能多拖一个时辰,都算是胜利!
高忠建笑了几声之后,脱光了膀子,将沾了羊奶的衣服扔到一旁,仅仅穿着一件筒裤就要回到住所。
负责监视与保护的宋军甲士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然而高忠建刚刚下楼,只是在春元楼下亮了个相,几名奔驰而过的骑士在离开十余步时,又勒马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