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敦奇志恍然点头。
作为金国在山东的统治核心,益都府不仅仅有金国三大统军司之一,更是有金国花费无数迁徙而来的四万户猛安谋克户。
这四万户不全都是女真人,奚人、契丹人、渤海人乃至于辽东汉人都有。
完颜亮费尽心机,一路上死伤无数,千里迢迢来到益都府,自然不是让他们来中原享福的,南征大计定下之后,山东各地的猛安谋克户都抽丁参军。
而理所当然的是,当时身处邳州屯兵的徒单贞麾下自然有许多家在山东的猛安谋克户,其中不乏温敦奇志的熟人。
这也是当日徒单贞所部想要退兵的原因之一。
老家都被偷了,还他妈的打个屁啊!
温敦奇志怦然心动。
他刚要再说什么,却听到巷子外把风之人说道:“将军,有军使来找,说总管有军令,要召开军议!”
“都这个时辰了,还开军议?”温敦奇志诧异的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脸色有些阴沉:“坏了,要出事。”
“老六,你先寻个地方住下,我让小朱与你联络。我先回到军营,可能要出大事。”
理论上猛安谋克户都是军户,所以温敦扁鹊也知道这个道理,立即连连点头:“二哥,你一定要小心,大不了咱们直接回益都府过日子。”
温敦奇志胡乱点头,转身扶刀而去。
刚走出两步,他又回头问道:“咱家改成什么汉姓了?”
温敦扁鹊微微一愣,立即答道:“温,阿母替咱们做主,改姓的温。”
温敦奇志点点头,随后快步离去了。
他心中有些复杂滋味,却终究只是有些罢了,然后他就发现在最前方引路的军使并没有将他引到萧琦的帅帐,而是一路向大营的最中心而去。
徒单贞的帅帐门口,萧琦正在等待,其余几名行军猛安都已经到齐。
萧琦原本以为温敦奇志是以捉嫖宿之人的借口在外嫖宿,满脸皆是怒意,可此时见到温敦奇志顶盔掼甲的模样,方才知道自己是错怪了对方,怒气也迅速消散。
“奇志,你刚才不在,此时专门嘱咐你一句,等会儿莫要乱说话,但只要不是我的军令,其余人你都不要理会!”
温敦奇志慌忙点头应诺。
萧琦同样满意点头,随后就带领着麾下将领,进入了大帐。
温敦奇志飞速四面环顾,其余两军皆已经到齐,而且徒单贞与徒单永年这两位左右监军皆在上首。
但是坐在首位的却不是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名看起来像书生多过像将军的老帅哥。
然而温敦奇志却不敢过多打量,立即低头拱手行礼。
开玩笑,徒单贞与徒单永年这等大人物都乖乖靠边站,他这个行军猛安算个屁。
“老夫是纥石烈良弼,是当朝左丞相。”
纥石烈良弼刚刚做了个自我介绍,就立即有刺头跳了出来。
武安军中一名行军猛安大声询问:“不知道相公所言的当朝是哪个朝廷?”
温敦奇志皱眉看去,却发现倒是个熟人,名字唤作高安仁,听说是武安军总管高景山的亲信子侄,同样也是忠烈之后,在南征的时候立过不小的功勋。
也不知道此时出头是不是受到高景山的指派。
“高二郎!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忘了军中阶级法了吗?”
高景山勃然大怒,戟指高安仁破口大骂。
哦,看来的确是高景山的指派。
“无碍。”纥石烈良弼展示出了相公的气度,摆手说道:“高二郎是吧,你想要哪个朝廷的旨意呢?”
高安仁没想到纥石烈良弼会如此反问,当即有些犹豫。
虽然政治倾向是明明白白的,但光明正大的说出口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见高安仁迟疑,纥石烈良弼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高景山:“高总管,那你想要哪个皇帝的旨意。”
高景山冷哼一声,不知道是不能答、不屑答还是不敢答,终究是没有说话。
纥石烈良弼到此时终于展颜笑道:“不管你忠于哪个朝廷,忠于哪个皇帝,想要哪份旨意,老夫这里都有,左监军,右监军,不妨一起过来看看。”
徒单贞与徒单永年俱是面无表情,安坐不动。
然而见到纥石烈良弼真的从身边一个木盒中取出两封圣旨,两枚印信之后,帅帐之内众人俱是惊愕难言,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566章 当朝左相夺权来
纥石烈良弼这一手颇有当日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攻秦的姿态。
但自春秋之后,类似的事情就绝迹了。
如今纥石烈良弼再次复刻历史,粗想之下很离谱,但细细一想,就更加离谱了。
以纥石烈良弼的身份,自然不可能首鼠两端,两边欺瞒。
仅仅这个帅帐中的金国高阶官员就有许多,与辽东还有汴梁明面与私下的交流方式都不会少,想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也就是说明,让纥石烈良弼来指挥身处徐州的三万精兵,是完颜亮与完颜雍共同的意志,容不得任何人反抗!
可关键就在于,完颜亮与完颜雍最大的敌人是谁?是宋国或者山东吗?
当然是彼此!
说句难听的,这两人就算被汉人豪杰生擒,身段柔软一些,遇见宫廷酒会就发挥少数民族载歌载舞的天赋,说不得还能当个昏德侯、安乐公之类的富家翁。
但落到彼此手里,那可就真的是不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了。
完颜亮难道就不担心纥石烈良弼率这三万精兵直扑汴梁?
完颜雍难道就不担心纥石烈良弼率这三万精兵攻打河北?
然而这些行军万户与行军猛安彼此对视几眼,却猛然发现,他们好像还真的不怕。
这三万精兵来源驳杂,政治倾向相对,若是纥石烈良弼有偏向的举动,三万大军内部自己就得打起来。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不管这些,直接走到了完颜亮所写的圣旨前,恭敬接过之后仔细阅读起来。
高景山与徒单贞则是恭敬接过完颜雍的圣旨。
这算是彻底表明了政治立场。
至于其余人,甚至包括徒单永年与萧琦在内的许多人皆是茫然不知所措,只是胡乱四面张望,想要寻求一些依托。
“臣遵旨!”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首先看完了圣旨,将其卷起之后,放在了纥石烈良弼身前的案几上,恭敬行礼:“参见左相!”
徒单贞与高景山也对视一眼,同样将圣旨放在案几上,起身恭敬行礼:“臣遵旨,参见左相,唯命是从!”
纥石烈良弼满意点头,用目光扫向了其他人。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能说什么?
此时是家天下,只要忠于金国,就免不了忠于完颜氏。
现在完颜家虽然是两个皇帝并立,还没有分出胜负,然而两个皇帝都同时下令让他们听从纥石烈良弼了,他们又能如何呢?
徒单永年带头行礼。
随后萧琦以下,各个行军猛安同时叉手躬身,口称愿从左相军令。
纥石烈良弼此时反而收起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板着脸说道:“很好,诸位都是忠于大金的忠臣,这很好。”
“老夫知道你们心思驳杂,有的想要建功立业,有些想要忠于旧主,还有些想要回到家乡。”
“老夫也不管你们到底忠于何人,也不在乎你们究竟是什么心思,但是这一切都是存在于大金国的基石上。”
“大金若是不在了,你们效忠的陛下,你们珍视的部族,你们所依仗的家室,全都没了依托!”
“宋国被咱们占下半壁江山,中原汉人几十年间死伤无数,你们的父兄与亲人,还有你们,手上都沾着累累血债,中原汉人若是得了势,尔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番话说完之后,帐中军将皆是悚然而惊。
只有刚刚得到家中消息的温敦奇志心中稍稍怪异。
山东那边,好像与纥石烈良弼所说的有些差异。
不过他自然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中跳出来与当朝左相论个长短,也就随着大流,大声应诺了。
各自表完态,徒单贞率先出言询问:“那不知道,左相要让我等去往何处攻伐?军心士气又能如何收拾?莫不是要继续渡过淮河去攻宋吧?!”
众人尽皆变色。
纥石烈良弼却只是瞥了对方一眼,没有搭呛,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事情:“粮草与赏赐很快就会到,这几日老夫在周边筹措了一些,足以让三万大军出动厮杀了。”
“辽东与汴梁也会有银钱发来,到时候会将这几个月的粮饷一并补上。”
诸将皆是没什么反应。
徒单贞部撤退的并不仓促,身后也没有追兵,所以他们在两淮劫掠的粮草金银女子保存了一大部分。
按照抢得东西三分归自己,三分归军团,三分归国库的规矩,总管手中还是掌握着一大笔物资,足以支应一阵的。
而且当日魏胜率忠义军截断金军后路的时候,也只是攻下了邳州,搬空了邳州的府库,徐州并没有来得及攻下,所以这三万户其实短时间内不会缺粮草。
大军溃败,国战颓唐,前路茫茫所带来的挫败感,才是这支大军所面临的最大问题。
他们……最起码这顶帅帐中的人都知道,宋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今面对直面宋国淮东的金国野战军只剩下这三万户了,但凡金国还想要中原就不可能让这三万户灰溜溜的撤到河北。
但他们却被山东夹在如此尴尬的位置,以至于哪怕有精兵在手,竟然不知道要往何处发力。
现在他们是真的需要一个能够高屋建瓴,指挥全局之人来充当统帅。
“至于左监军所说的渡淮攻宋,老夫认为乃是无稽之谈。且不说宋国已经用大军在两淮戒备,又有精兵强将驻守,仓促之间绝难攻下,单单只说两淮水网密集,又得调用多少舰船?多少民夫?到时候粮草绝对不会够的。”
徒单贞当即气急。
自己刚刚那是反问,是为了为难纥石烈良弼,怎么话在这厮口中转了一圈,就成了自己不识大体不知兵了?
纥石烈良弼没有搭理徒单贞,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战略:“南朝新皇初立,千头万绪,官员派遣也需要时日,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我军要先行击溃山东那几伙贼人!”
这下子就不只是各自变脸色了,帅帐之中瞬间犹如群蜂齐飞,嗡的一声就变得嘈杂起来。
山东义军可是硬茬子。
刘淮在巢县击溃的大军中,可是有三支第一猛安的,作为各军的精锐,这三支第一猛安到底有多强,他们可是知之甚详的。
而且统帅这支兵马的蒲察世杰也是公认的天生神将。
就这么个配置,全军砸进巢县那个修罗战场后,竟然是蒲察世杰仅以身免的结果,实在是耸人听闻。
哪怕不知道此事的底层军官,也面对过张荣的决死突袭。
数千东平军差点把金军大营打穿,到最后虽然阵斩了张荣,却终究死伤惨重。
现在把山东义军当作软柿子,左相是不是过于托大了一些?
不顾已经响起的窃窃私语声,纥石烈良弼继续说道:“老夫仔细翻看了南征时的军报,发现在山东贼军南下之前,大军在两淮如入无人之境,即便南朝有刘这等名师大将,也只能暂避锋芒,狼狈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