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在大名府下已经师老兵疲,须城又被围了,军心大乱。撤退之时更是士气低落,我率军与夹谷清臣做过两场,却依旧不能全歼此人。”
“反而让夹谷清臣打出了气势,就连大名府完颜守道也率领三千守军,与夹谷清臣合兵一处,前来攻我。”
“大军且战且退,到了博州之后,依旧不妥当,只能继续退往东阿。”
“天雄军王友直不想要再弃博州,率本部三千兵马守在了聊城,阻挡夹谷清臣,方才让我军大部退到东平府。但一路上损兵折将外加士气低落,人心离散,渐渐有了逃兵。”
“此时我虽然没有清点兵马,但我这里应该只剩下四千人,节度那里也应该只有万人出头。”
“而且……而且须城那边似乎也不太稳当,金贼增兵了,已经有两个万户的旗帜,而且纥石烈良弼的左相大旗也已经在须城之下,须城左近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不好说。”
马三一开始还只是用心记着,随着辛弃疾的诉说,心中渐渐慌乱,到最后竟然有大汗淋漓之态。
天平军这是已经分裂了一次了吗?王友直究竟是真的忠肝义胆,还是想要保存实力,不听从军令了,这谁说的清楚?
而且金军来了两个万户,将须城围成了王八蛋一样,天平军的家眷有许多都在须城中,军队哪里还有战意?
辛弃疾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会尽力坚持二十日,可……罢了,你将原话都告诉刘大郎,跟他说,但有我辛弃疾一日在,山东西路就绝不会让金贼全据!”
马三重重点头,他将手中木匣给了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军使,让他亲手向耿京递交,随后对辛弃疾拱手:“将军,那俺们现在就出发,回去复命!”
第598章 未及攻军先攻心
这封信抵达耿京手中之时,已经到了夜间。
而差不多同一时候,从泰安州绕路过来的军使也抵达了须城左近,并且十分顺利的与天平军夜不收接上了头。
在他们的接应下,两名军使揣着刘淮的密信,抵达了须城城下,并乘着城头垂下的箩筐登上了城头。
“俺们奉飞虎郎君军令,前来传信。”漆黑的城头上,军使一句话刚刚说完,只觉得后心一痛,随后就瘫倒下去。
另一名军使惊骇异常,连忙试图拔刀,却又被三名士卒扑倒,解腕尖刀没头没脑的扎了下去,血液蔓延而出,很快就没有动静。
孔端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身边则是脸色苍白的邵进。
“孔先生……你……你这是……为什么要杀他们?”
面对邵进颤抖的疑问,孔端起皱起了眉头,直接呵斥道:“事到如今,咱们难道还有退路吗?还是耿节度最宠爱的小妾没有让你满意?”
邵进脸色更加苍白。
他是贪财好色不假,却真的不敢对耿京的家眷出手。
谁成想到,孔端起这厮真的是不讲武德,为了将他拉下水竟然趁着他喝到酩酊大醉之时,将那耿京的小妾扒光了,塞到了邵进的被窝。
第二日醒来,邵进都傻了,偏偏那小妾哭得梨花带雨,把许多婆子与下人都招来了,让邵进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关键时刻,还是孔端起挺身而出,恐吓住了其余人,说服那名小妾不要声张,顺势将邵进也拉下了水。
至于为什么那名小妾这么快就从了,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名小妾是张楠妻家的偏房妹子,本来就是为了与耿京结亲而送来的。所谓‘人尽可夫,父一而已’,娘家的命令她一个小女子又能如何呢?
手段不怕老,管用就行。
孔端起这个浅显的骗局,如果用在士大夫之家,那屁用都没有。
小妾是没有人权的,你喜欢就送你了。
但天平军的核心团伙还是有些江湖匪气的,如果发生睡大嫂这种破事,那真的是要三刀六洞的。
有了邵进的协助,孔端起等东平府豪强做事更加肆无忌惮,或拉拢或清洗,很快就将须城中忠于耿京的一派清扫一空。
这件事还是比较简单的,因为耿京的核心兵马几乎都跟着他去攻打大名府去了,镇守须城的六千多军兵大多都是出身豪强庄户,少数耿京的心腹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城外的纥石烈良弼接到移剌道所传达的消息之后,同样暂停了对须城的攻打,并且将周边围困严实,让城中的消息一点都传不出来。
孔端起从死去军使手中将木匣子抢了过来,刚要打开,然而看到火漆与封条,不由得犹豫起来。
思量了片刻,孔端起将那木匣塞到怀中,指了指两名亲卫:“你们二人随我一起,去找左相禀报。”
说罢,孔端起坐上了刚刚军使乘坐的大筐,由城头军士垂了下去。
不多时,这厮已经与金军接上了头,围城营地外围的金军也接到了军令,将孔端起带到了中军大帐处。
“左相!刚刚有靖难贼的军使来送信,是刘贼的亲笔。”孔端起见到纥石烈良弼,直接跪地叩首:“在下一时也不敢耽搁,速速来呈报左相!”
纥石烈良弼在案几后,用笔在文书上写写画画,闻言眼皮都没抬:“起来说话。”
孔端起立即站了起来,却还是不敢站直身体,只是弓着身子,双手将木匣捧过头顶。
这个姿势十分折磨人,很快孔端起就有些摇摇欲坠之态。
“拿过来吧。”纥石烈良弼终于批阅完了一份文书,见到这一幕点了点头:“且近前来。”
孔端起连忙将木匣奉上,然而纥石烈良弼只是接过木匣,看到上面半干的血渍后眉头一皱。然而他却是不动声色,在检查了火漆与封条后,方才打开。
仔细将书信阅读了一遍之后,纥石烈良弼对着孔端起说道:“这是谁送到你手中的?”
孔端起立即躬身回答:“是两名靖难贼的军使。”
“他们如今人在何处?”
“都已经杀了!”
“杀了?”
纥石烈良弼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对孔端起招了招手:“你再近前来。”
孔端起还以为自己的坚定立场让这位当场左相起了爱才之心,当即弓着身子又向前走了一步。
“左……”
话声未落,一记耳光就结结实实的落在了这厮的脸上,将他打得翻倒在地。
孔端起只觉得眼冒金星,黄黑交加,一时间就连眼前都看不太清楚,只听到纥石烈良弼的厉声呵斥。
“你这厮当真是个蠢物!你当老夫在此处摆出这么大阵势是为什么?两万多正军在此干坐着,难道就是为了吃白饭吗?”
纥石烈良弼终于起身,戟指孔端起,破口大骂:“还不是为了能让耿京那厮毫无防备?!老夫之前嘱咐你不要在东平军军使面前露馅,只是少嘱咐一句你莫要在靖难贼面前露馅,你就漏了屁股,真真是蠢材中的蠢材!”
孔端起捂着脸,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辩解:“左相,在下已经斩草除根,绝对不会有人泄密的!”
纥石烈良弼这许多日的谋划化为泡影,原本就十分恼怒,听到孔端起竟然还敢辩驳,当即更加愤怒,直接上前,一脚将孔端起踹翻在地:“说你是蠢物,你还不信。靖难贼是从益都府出兵,就算此时已经抵达济南府,想要联络东平府,难道只会派遣两名军使吗?其余人呢?也在须城之中吗?”
“他们见到自家袍泽一去不回,会做什么?你告诉老夫,他们会做什么?!”
纥石烈良弼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他们会去找耿京那厮!会让耿京那厮对你们起疑心!”
孔端起讷讷不敢言。
他有心想要说一句,这都是纥石烈良弼的猜想,但他终究还是不敢。
军事都是要从严以对的。
纥石烈良弼喘着粗气,闭目良久之后,方才平复了喘息,缓缓说道:“起来吧。原本优势的局面,被你的愚蠢弄成了这副样子,接下来你若还想当山东之主,就得继续多出力了。”
“这两日大军就要开拔,去剿灭耿京。你亲自率军过来,跟着我一起行动!知道该如何做吗?”
孔端起立即跪地叩首:“左相,在下一定将功赎罪!”
“那还不快去!”
“是!是!”
孔端起连滚带爬的走了之后,纥石烈良弼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而一直在帅帐中,对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的徒单贞终于出言:“左相失态了。”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并且将书信递给了徒单贞:“孔端起这厮就是个癞皮狗,不打不长记性,威胁比恩遇管用的多。耿京待他如何,他还不是说叛就叛了?不过我呵斥于他,却不仅仅是因为耿贼会发现须城已叛,这封信,阿贞且看看吧。”
徒单贞接过书信,看完之后皱眉说道:“刘贼竟然想要二十日之内拿下济南府,我记得仆散浑坦已经在济南府布防,他也是老将了,有他镇守,历城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被攻下的?”
纥石烈良弼不语,只是看着徒单贞的双眼。
徒单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说了实话:“但这飞虎子却并不是寻常军将,他既然敢夸下海口,说二十日内必下济南府,并且到东平府来参战,那就是有一定把握的。”
“我军只有两万多兵马,忠义贼与靖难贼加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这仗不好打。”
帅帐之中只有两人,所以徒单贞倒也不怕坏了士气,直接说了结论。
纥石烈良弼点头,叹气说道:“刚刚我心中算了一下,夹谷清臣被堵在了博州,若是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咱们这两万多人马,对付刘贼与耿贼的联军,到了那种程度,此战就很难取胜了。”
“之前我跟仆散浑坦有约,让他坚持到十二月十五日左右,让我足以从容收拾东平府与天平军,但如今看来,时间紧迫了。我意已决,这个月内,就要诛杀耿贼,随后再应对刘贼!”
徒单贞点头:“那后日就出兵?”
纥石烈良弼同样点头:“后日就出兵!”
夜风呼啸,寒风萧瑟,仿佛随着纥石烈良弼这句话的落下,整片天地就变得肃杀了起来。
第599章 为计当深远
东平府的豪强要做大事。
但与之相对应则是济南府的豪强普遍性遭殃。
在靠东的庄园遭遇灭顶之灾后,后面的豪强们也都接到了消息,并且纷纷开始了串联。
他们普遍认为,靖难大军一个时辰的劝降时间实在是太短了,需要多点时间准备。
可济南府的老牌豪强们,基本上都被完颜亮用猛安谋克户中原迁徙这一招搞废了,现在的济南府豪强基本上都是最近几年,乃至于去年才在大乱中崛起的土豪。
他们哪有什么跟官府对抗的经验?
尤其当刘淮展示出了强硬姿态,明确表示要么臣服要么死之后,这些土豪就更加慌乱了。
准备来准备去,无非就是打或者降两种选择。
如果降,那庄园、土地、佃户、奴仆、私兵全都保不住,檄文中说的再明白不过,汉军是来吊民伐罪的,是来解生民倒悬之苦的,汉军并不贪图这些土地财富,而是需要用他们来安置百姓的。
即便反抗,豪强根本扛不住正经兵马的攻击,到时候该保不住的依旧保不住,没准还会把脑袋丢了。
而且,檄文中对于‘民’的定义很清楚,若是不反抗,那么庄园中的庄户、私兵、奴仆乃至于豪强旁系子弟都可以算是‘民’,都是汉军所拯救的对象。
可若是反抗了,那就是大军要伐的‘罪’了。
一边是吃糠咽菜,拼死拼活,保卫自家‘主上’的幸福生活;另一边是土地与房产所有权。该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所谓檄文如刀,有这封檄文在,济南府土豪几乎各个上下离心,就连旁支子弟都有了别样心思,有的庄园甚至爆发了民乱,庄园主的人头被砍下来,奉到了军前。
在这个时候,土豪们只能寻求金国的支援了。
但仆散浑坦充分展示出了‘异族统治者’的殖民本质来。
我麾下的女真儿郎连守卫历城都有些困难,为什么要为了你们汉人豪强,而去跟飞虎子的兵马去拼命?是因为你变成了女真人,还是因为我疯了?
仆散浑坦不仅仅不派遣兵马救援,而且将周边豪强的私兵都带到了历城城内,铁了心的要死守到底了。
这厮现在就指望着庞大的流民能够再给刘淮制造一些麻烦,再多拖延一些时日。
当然,仆散浑坦纯属痴心妄想了。
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此时已经不单单是两支兵马那么简单,在军队身后还有成套的行政体系。
陆游指挥着七十九个分田小组,在军队的护送下,就地开始组成行政班底,并且召开诉苦大会与公审大会,打击土豪劣绅,并且选拔官吏,丈量土地,编户齐民,分发粮食冬衣,快刀斩乱麻的进行分田分地,迅速安定地方。
可以这么说,大军在济南府齐头并进,如同一条蔓延的火线一般,从东向西烧过了整个济南府,然而火线之后却不是灰烬遍地,惨绝人寰之景,而是一片生机勃勃,枝繁叶茂之态。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刘淮甚至要对仆散浑坦道和邓禹一声谢,如果不是他们倒行逆施,刘淮又怎么可能用快刀斩乱麻的姿态来收拾济南府?
到时候说不得还得用政治方式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