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447节

  孔氏作为地主,也早早得知了刘淮抵达的消息,就在刘淮路过兖州州治嵫阳时,第四十九代衍圣公孔拯已经抱着新绣好的‘’字大旗,与其弟曲阜令孔一起,在曲阜城外等待。

  这两人算是北孔的第三代当家的,他们的爷爷就是孔端操,也就是北孔的始祖了。

  孔拯与孔两人都已经算是垂垂老矣,在曲阜之外等了许久,却没有见刘淮抵达,只能再次遣人去问。

  待到一个时辰之后,才有人回来禀报。

  刘大都统刚刚进入曲阜的地界,就在一处兵站停住了,似乎在与那名声好大的朱熹商议大事,根本没搭理孔氏族人。

  孔拯羞愤交加,却终究不敢拂袖而去,只能在寒风中继续等待。

  “朱夫子做得好大事。”刘淮大踏步的进入兵站中的屋舍之后,立即就被吓了一跳:“朱夫子,如何清瘦成这副模样?”

  原本朱熹是那种身强体壮之人,算得上膀阔腰圆,岂料仅仅两三个月未见,他就已经瘦了许多,连着宽袍大袖都变得宽松起来。

  “刘大郎,许久不见。”朱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含笑说道。

  比几个月之前,朱夫子的气质更加内敛,原本十分张扬的性格仿佛也在这几个月间沉淀下来,从一把锋锐的长剑,变成了收拢锋芒的剑鞘。

  刘淮在朱熹屋舍中缓缓踱步,左顾右看。

  朱熹的屋舍之中有些杂乱,却还是能看出分界线来。

  东侧相对要整齐一些,书桌之上放着许多公文,还有加急的批示,不时有小吏前来,放下一摞文书,或者将几本文书取走。

  而西侧则是杂乱无章,墙上贴满了各种纸张,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张木床,此时也是半张床堆满了各种书籍,书桌上更是一片混乱,打开的书本到处安放,以至于明明是极大的书桌,竟然只剩下面前两个巴掌那么大的空间容朱熹书写文书。

  刘淮看着贴在墙上的一张纸,缓缓念道:“猜忌当疏,论证当细。啧。”

  他歪着头看着朱熹:“朱夫子,我给你改一下这句话,更加通俗易懂可好?”

  朱熹眼前一亮:“我早就知道刘大郎是个内秀的,且说来,我为刘大郎执笔。”

  刘淮指了指那张纸:“倒也不用书写,只是两句话的事情。正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朱熹闻言愣了愣,随后立即就在纸上笔走龙蛇,口中喃喃自语:“妙啊,妙啊!”

  朱熹虽然开创了新的格物法,也总结了几个关键地方,却还没有彻底形成理论,也没有书写成册。

  战争开始之后,朱熹又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大军后勤之中,根本没有工夫进行系统的整理。

  直到如今,战争终于结束,大军大部也已经解散之后,朱熹方才有时间书写自己的论著。

  朱熹有种预感,这本《格物论》如果真的能写成,那他在后世八成也能混到一个朱子的称谓。

  摇头晃脑许久之后,朱熹方才抬起头来:“刘大郎,你这番前来,不单单是要与我讨论格物的吧?”

  刘淮搬来一个干净的椅子,坐下之后笑道:“有何不可呢?这可是千古大事,总要比收拾孔家要重要的多。若是朱夫子《格物论》书成,那今后的大儒就多了。”

  格物致知嘛。

  格物是为了致知,是为了寻求真理。寻求到了真理,那不就成大儒了吗?

  方法论的重要性就在于此了,找对了格物方法,自然会有人寻求真理,并最终完善自然科学的。

  朱熹笑了笑,方才叹气说道:“只是我这文章堪称叛经离道,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口诛笔伐了。”

  新理论的出现都是这样,这也就是儒学已经哲学化的宋朝了,如果是儒学教派化的东汉年间,说不得就是一轮血雨腥风了。

  刘淮却满不在意的说道:“朱夫子多虑了,到时候让那些士大夫与我来辩,朱夫子与那些人还有些面皮上的牵扯,我却是无法无天,无牵无挂的。”

  听着刘淮的狂言,朱熹再次笑了出来:“事情不是这样做的,学问上的事情,如何能用刀兵强求呢?”

  朱熹虽然对《格物论》比较有信心,却依旧还是有些忧虑的。

  他担心自己的学说被排斥,到最后为儒学找出了一条路来却又被读书人所抛弃,那岂不是会死不瞑目?

  刘淮伸手又从墙上摘下一张纸来:“你要对汉人有信心,也要对读书人有信心。”

  历史上到了近代之时,当发现出路之后,中国的知识分子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就毫不犹豫的放弃了坚持了两千年的学说,充分拥抱了现代科学。

  就中国知识分子这种极端实用派的性格,只要稍稍引导,立即就会将朱熹的《格物论》奉为圭臬。

  “只不过,朱夫子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总得格出一些什么东西方才得以服众吧?”刘淮将手中纸张放回墙上,随后摊手以对:“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推行新学。”

  朱熹早有准备,将两本文书递了过来:“我格出了两件事。”

  刘淮接过两本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这其中详细记载了朱熹发现蛆虫与苍蝇的关系,并且通过实验反驳了‘腐草为萤’一说。

  这两篇文章除了行文方式依旧是之乎者也之外,与后世的调查文学已经差不多了。

  尤其朱熹为了证明格物论的有效性,还详细的叙述了之前所走过的弯路,犯过的错误,也就使得整篇文章都显得更加翔实可靠。

  刘淮翻阅了许久之后说道:“朱夫子,这两篇调查报告,还有一些错误。”

  朱熹挑了挑眉毛:“哦?”

  刘淮正色说道:“其实无论是苍蝇,还是萤火虫,都不是直接产下子嗣,而是产下虫卵。待到虫卵孵化之后,方才有幼虫出现,直到变成成虫。”

  朱熹会意:“哦,如同蚕卵那般吗?”

  刘淮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朱熹思维如此发散,点头说道:“正是蚕卵一般,只不过比蚕卵小得多,小到看都看不清。”

  朱熹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说道:“无妨,只要继续格物下去,终有一日能看清楚的。”

  刘淮思索片刻:“朱夫子可曾见过一种可以将字放大的水晶吗?可以让眼睛老花之人继续视物。”

  朱熹摇头:“只是听说过罢了,两浙有富商家中有水晶,效果如刘大郎所说的那般,将眼前之物放大,听说还能生火。”

  就是眼镜的雏形了,在宋代《洞天清录》中有过记载。水晶放大镜出现更是早,最起码在唐代的时候就已经有雏形了。

  刘淮缓缓说道:“我去年就召集了一些手工匠人来研磨水晶,如今也有几块堪用的镜片了,到时候我组装一物,以助朱夫子来看到虫卵。”

  刘淮每每有出奇之举,所以朱熹倒也不奇怪,只是含笑点头说道:“那就辛苦刘大郎了。”

  军械局研磨水晶是为了制作望远镜,但如今为了拉拢朱熹这名儒学扛把子,刘淮不至于连几个镜片都舍不得。

  所谓投桃报李,此番刘淮前来,做了给朱熹新学说保驾护航的承诺,又协助他完善《格物论》,朱熹也是要给予回报的。

  也就是要为刘淮清理曲阜孔氏而站台了。

  两人再次商议了一会儿,随后刘淮告辞离去。

  朱熹起身相送,只不过到了门口的时候,刘淮再次转身说道:“朱夫子,你那《格物论》,我再补充一条,如何?”

  朱熹点头以对。

  刘淮缓缓说道:“格物须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

  朱熹呼吸有些停滞,片刻之后拱手笑道:“刘大郎要不就莫要主持山东军政,随我一起做学问可好?”

  饶是知道这是朱熹在用这种方式称赞自己,刘淮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笑着摇头转身,翻身上马之后方才说道:“朱夫子,文章千古事,可著文章之人,也得要有饭吃有衣穿方可。如今,就让我积跬步,而让朱夫子至千里吧。”

  说罢,刘淮对朱熹拱了拱手,上马行进不过百步,听到身后屋舍中的长啸之声,也不由得露出微笑来。

第656章 孔子世家分南北

  为什么哪怕是金国这种蛮夷都要封赏曲阜孔氏?

  不是因为孔氏还有什么往圣绝学,而是因为孔子与儒家是绑定的,只有尊崇孔子,才能让天下读书人相信,官家还会任用儒门士子来当官。

  尊崇孔子的一种重要方式就是封赏孔子的后人,也因此,孔氏不仅仅有衍圣公的公爵之位,还有曲阜县的县令一职。

  理论上来说,曲阜就是孔氏的封地。

  这件事棘手就在此地了,参照近代意大利人对梵蒂冈教廷有多么束手无策,就可以想象,曲阜孔氏是个什么地位了。

  想要收拾他们不是不成,而是对于大部分政治领袖来说不值当的,孔氏无非一家比较大的豪强罢了,再沾点世家的边沿,最多也就是祸害一县之地,根本不能成大患。

  天下读书人只是尊孔,又不是唯衍圣公马首是瞻,不可能跟着孔氏造反的。

  而若是一个处置不妥当,引起政局动荡,那可谓是得不偿失了。

  但是对于刘淮来说,不说正是儒学改革的关键时刻,单单为了山东一系列政策能实施下去,也得狠狠打压一下孔氏。

  度田、分地、授田等一系列政策,之所以能磕磕绊绊的一路实行下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魏胜以下,无数人起了带头作用。

  魏胜与刘淮二人自不必说,何伯求带着沂州一群豪强投靠过来之后,也将原本聚集在他手中的庄园土地测量清楚,按照周边百姓户数进行了授田。

  再比如辛弃疾,辛氏的祖产在济南府四凤闸,此时已经光复。辛弃疾手中甚至还保留着前宋时所颁发的地契,但他根本没有去索要的意思。

  如果今日刘淮看在孔老夫子的面子上,给曲阜孔氏开口子,明日某个大将指着身上的伤疤,同样让刘淮网开一面,该如何是好?

  人人都这么干,法度还要不要了?

  仿佛也知道刘淮来者不善,在寒风中等待了数个时辰的孔拯与孔根本不敢回城,不多时已经是鼻涕满面,开始迎风流泪。

  别说,这么一来,这老哥俩真的如同喜迎王师,情不自禁,涕泗横流的模样。

  “我早就说过,莫要派人搅合,莫要派人搅合,你非不听,如今可好,起了祸事了,你说该怎么办?”

  等待到不耐烦的时候,当代的孔氏家主,衍圣公孔拯不由得低声埋怨起来。

  面对至亲兄长的指责,孔有些羞恼的说道:“孔端起那厮谁的招呼都没打,直接就走了,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让我十二个时辰看着他不成?

  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与那天平贼……军耿节度搭上了线,横在门口的强梁,难道咱们孔氏不应该服软吗?

  后来孔端起更是成了耿节度的谋主,咱们更得巴结着方才可以了。这些事阿兄你也知晓,怎么如今就全成我的错了呢?”

  孔拯哑口无言,只能恨恨跺脚,一瞬间不知道该恨谁。

  直到现在,老哥俩还以为刘淮是要因为孔端起的反叛之举,来亲自找孔府要说法。

  此番说不得得大出血了。

  “你说这刘大郎此时也是宋将了,如何行事还这么跋扈?”孔嘟囔了几句,随后眼中一亮:“阿兄,你说江南那一支,是不是就能搭上线了?山东此时皆是宋境,岂不是可以通过大宋来压制这些兵痞?”

  孔拯一瞪眼:“那到时候咱们北孔是衍圣公,还是南孔是衍圣公?我不争气,没有生出儿子来,衍圣公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这可是祖父忍辱负重得来的爵位,难道你就想这么轻易弃了?”

  孔抿着嘴不说话了。

  孔端友与孔端操兄弟俩在建炎年间是为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方才一支留在曲阜,一支随着赵构南渡的。

  究竟谁为主谁为次,终究还是得看北朝兴盛还是南朝强悍。

  如果金国能一统天下,那么北孔就是忍辱负重,留在北地行教化;南孔就是贪生怕死狼狈逃窜。

  如果宋国能收复中原,那么北孔就是认贼作父,为虎作伥;南孔就是坚贞不屈,护卫君王南渡。

  宋国肯定不会认金国所册封的北孔啊!若真的让南孔回到曲阜认祖归宗,到时候北孔全都得成旁支。

  刘淮所率的兵马,名义上是宋军,却大多数都是山东本地人,这也就给了孔拯辗转腾挪的空间。

  “来了来了!”有小厮狂奔而来,一路大声嚷嚷着:“有骑兵从西边来了!”

  孔长舒一口气:“来吧来吧,总该有这么一遭。”

  很快,百余汉军就已经疾驰而来,刘淮被甲骑护在中间,看着前方城楼上高高飘扬的‘’字大旗,不由得微微一愣。

  虽然知道曲阜孔氏有‘世修降表’的传统,但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令人有些绷不住。

  “臣孔拯(孔),拜见将军!”孔拯穿着祭祖的时候才穿的全套衍圣公礼服,带着一群人向刘淮恭敬行礼:“我等盼望将军,犹如枯禾以望甘露,如婴儿以望父母,如今山东光复,全赖将军,还请将军受我等一拜。”

  刘淮板着一张脸,看向了打头的孔拯:“你就是当代的衍圣公?”

  孔拯心中一突:“正是。”

  刘淮没有下马,任由孔氏族人在自己面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他用马鞭拍着手心说道:“我听闻宋国也有个衍圣公,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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