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淮说到这里顿了顿。
辛弃疾立即接口说道:“金贼骑兵再厉害,也终究是要以威吓为主的。如今我军军心士气已成,以步卒大阵应对,金贼骑兵都不是铁打的,我就不信他们临阵能不疲惫!”
刘淮点头:“五郎这话说得有理,只要我军步卒大阵能维持,让金贼骑兵疲敝,则我军骑兵就能得以发挥了。”
这其实就是郾城之战中岳飞的打法。
以步卒大阵应对敌方骑兵骚扰,等到金军轻骑疲惫后,己方的少数精锐骑兵再突袭金军轻骑,步卒大阵随之推进,绞杀陷入混乱中的金军轻骑,以此来逼迫金军铁骑甲骑在错误的时间发动冲锋。
这是宋金大战多年,由岳飞摸索出来的一套行之有效的以步克骑之法。
但这需要汉军有高昂的士气,严整的训练。同样得要求金军有不得不打的理由。
虽然有着过往的战例,但一想到金军三万骑兵铺天盖地而来,还是有将领心中惴惴。
陆游思量片刻,还是犹豫说道:“刘大郎,要不要将济州的飞虎军唤来?这已经算是决战了,若这里败了,即便有这么一支精锐,魏公那里也是独木难支的。”
陆游不是想要出卖魏胜,事实上,如果按照政治光谱划分,在座诸人中,最不想让魏胜出事的可能就是陆游了。
但决战的时候既然到了,自然是要将所有力量都压上才对。
而且飞虎军也只是起到沟通南北的作用,是总预备队,是保险,也不是说飞虎军一旦北上,魏胜就死定了。
如今这局面,是可以冒一冒险的。
刘淮思量片刻,还是艰难摇头:“陆先生,莫忘了,这次战机之所以能出现,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纥石烈良弼率一万大军南下。刚刚我收到了管崇彦的请罪文书,飞虎军虽然出战,却没能拦下这一万人,让他们抵达了亳州,此地距离徐州太近了。”
刘淮顿了顿,随后语气愈发诚恳:“而且,此次宋军也不是十分妥当,北伐太仓促了,而且统军的乃是天下闻名的大草包张浚,若是两淮宋军没有坚持住,那么纥石烈良弼很有可能会聚集所有兵马,进攻徐州,以此来威胁山东腹地,彼时……就真得需要飞虎军去拼命了。”
陆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并不是因为刘淮的言语毫不客气,更是因为刘淮的话他根本无法反驳。
难道在这里拍着胸脯说,宋军绝对不可能失败吗?
那成闵是怎么败的?
或者难道说张浚不是草包?
开什么玩笑?
刘淮见陆游不再说话,看向了帐中军将:“战略既定,营垒坚固之后,最迟后日就要正式开战,诸位还有什么说法?”
诸将虽是沉默摇头,却都用炯炯目光抬头看着刘淮,仿佛在等着对方作决定。
“既然如此,耶律兴哥、典论。”
“在!”
“辽骑营共计三千五百轻骑,全都撒出去!与金贼游骑探马作厮杀,以此掌控战场!”
“喏!”
两名胡人出身的将领大声应诺之后,刘淮继续点将:“呼延南仙。”
“在!”
“将武成军交与副总管季成统率,你率本部一千甲骑,再与你两千甲骑,护住大军左翼!”
“喏!”
“张白鱼!”
“在!”
“将东平军交与副总管萧恩统率,你率本部七百甲骑,再与你两千甲骑,护住大军右翼!”
“喏!”
两名骑将瞬间兴奋拱手。
“辛弃疾!”
“在!”
“你率本部天平军以及东平军,共计一万五千兵马,作第一锋!”
“喏!”
辛弃疾起身拱手应诺,心中并没有被顶在第一阵的惶恐,反而因为重任在肩,而感到一阵兴奋与喜悦。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闻战则喜了。
“我自率靖难大军、忠义大军主力,合计两万兵马,为第二锋。”
“何伯求。”
“在!”
“你率武成军,天雄军与张青所部,共计一万五千兵马,为第三锋。”
“喏!”
“陆游!”
“在!”
“五鹿军与大营就交于陆先生了。”
“大郎放心,我就算是死,也会死在营墙上!”
将参谋军事早就商议好的阵容布置下去之后,刘淮只觉得没来由一阵轻松,这些时日由于决战将至的惶恐与紧张也消失不见了。
刘淮站在舆图前,摊着手说道:“诸位,河北山东中原士民在看着咱们,天下人也在看着咱们,史书也在看着咱们。
你我究竟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还是满嘴大话的草包,就看后日大战了!”
众将纷纷起身,拱手应诺之后转身出了帅帐。
大帐之外,阳光灿烂。
众人不由得皆在帅帐门口顿住了脚步,眯起了眼睛。
正在俱是沉默的时候,众人却听到有人大笑出声。
众人望去,却只见是一直以儒雅示人的梁肃手舞足蹈,仰天长笑。
“想不到,我梁肃区区一名腐儒,也能成为史书上的一笔,真是……真是何等幸事!”
辛弃疾只是看了一眼梁肃,随后就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天空,喃喃说道:“确实,这是何等幸事……家国破,金瓯缺,看试手,补天裂!”
第719章 将帅皆不和
五月十四日,汉军轻骑大肆出动。
原本这两日游骑之间的厮杀就已经很激烈了,伴随着汉军的进一步加码,游骑之间的厮杀立即就从激烈变得惨烈起来。
纥石烈志宁毕竟是金国宿将名将,立即就从其中嗅出一丝味道来。
这是要正式开战了。
“俺倒是不怕什么山东贼,什么刘大郎,只不过咱们就不能守一下营垒吗?”
面对徒单海罗的询问,完颜璋揪着辫子上的金环,大声说道:“海罗,你说的好没有道理,若是想要据守的话,为何不在元城据守呢?何苦要引大军出城?不就是为了彻底吞掉山东贼吗?”
徒单海罗的涵养很好,面对一系列的质问,只是笑笑不说话。
但是其余人尽皆侧目,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完颜璋。其中有鄙夷,有不屑,也有微微的忌惮。
原因无他,因为完颜璋人品极其低劣,在陷害同僚争功诿过方面堪称金国小秦桧。
然而与他低劣的人品相应的则是其人高超的能力。
身为武将,其人带着一群新兵,在完颜雍继位初期轻而易举的平定了幽燕周边的局势,直接将蠢蠢欲动的山内契丹镇压下去。
随后,在去年蒙兀人入寇临潢府之时,又是完颜璋第一个率军出击,让蒙兀人没占到多大便宜。
仅仅两年,完颜璋就将麾下万余兵马训练成天下有数的精锐,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
当然,此地还是有人不想惯着完颜璋:“完颜将军,你这话说得就更没道理了,城池与营垒却是不一样的,背城而战与在营垒门口作战也不尽相同,这点完颜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完颜璋皱眉回望,却只见刘萼正在抠着鼻子面露不屑之色。
他刚要反唇相讥,就听到纥石烈志宁说道:“好了,莫要在此时起争执,这是军议,真当我这元帅是摆设不成?”
刘萼与完颜璋同时起身拱手:“不敢。”
饶是已经服软,但完颜璋与刘萼还是互相瞪了一眼。
这二人的矛盾来源很简单。
在幽燕这块地盘上,刘萼属于地头蛇,而完颜璋乃是过江龙。
双方矛盾乃是标准的主客矛盾,别说解决了,就算是缓解都很困难。
如今在大名府的六万精锐中有两万乃是幽燕汉儿军,归刘萼所统帅,有主客矛盾,又有民族矛盾,还是相同生态位上的大将,这两人能互相看顺眼就见鬼了。
强行压下两名大将的争执,纥石烈志宁继续说道:“背营而战不是不成,而是被山东贼打到家门口,对于士气影响太大。倒还不如摆明车马打一仗才好。”
耶律窝斡也立即出言赞同:“元帅说得有理,这些时日,俺们与山东贼厮杀许久,伤亡也有许多,这么僵持下去,谁受得了?”
完颜福寿立即点头:“确实如此,末将担心,若是在营寨外久持,契丹轻骑兵弱,是坚持不了太久的,到时候我军士气低迷,又出不了营寨,说不得就会直接大败了。”
这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一出,纥石烈志宁更加头痛了。
果真,下一刻耶律窝斡重重一拍案几,大声怒骂出声:“啖狗屎的小婢养的,你在说谁兵弱?!”
完颜福寿先是瞥了耶律窝斡一眼,随后对纥石烈志宁诚恳说道:“既然曹国公觉得契丹骑兵可以久持,那不如就再等几日,分个上下再说其他。”
耶律窝斡被噎了一下,随后一肚子闷气无从吐起,手立即就摸到了刀柄上。
照理说,完颜福寿与耶律窝斡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患难之交,又都是没有跟脚,只能充当完颜雍心腹的孤臣,应该互为表里,相互扶持才对。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完颜福寿觉得自己居功至伟,凭借一张巧嘴救了耶律窝斡一命,经常在耶律窝斡面前摆架子。
耶律窝斡虽然想要夹着尾巴做人,但毕竟是契丹人的首领,脾气也是不小的。
一来二去,两人就结下了私仇。
此时耶律窝斡带着六千余契丹轻骑来参战,堪称十分给完颜雍面子,可谁料完颜福寿竟然依旧不给脸,暗搓搓的讽刺契丹兵弱,这让耶律窝斡如何能忍?
“够了,今日是军议!曹国公,将刀收回去,你想杀谁?!”纥石烈志宁头大如斗,先是呵斥了耶律窝斡,随后看着完颜福寿说道:“福寿总管,即便你是有大功之人,却也不应该如此跋扈,欺辱同僚!”
将两人呵斥一顿之后,纥石烈志宁喘了几口粗气,继续主持军议:“多撒探骑,待山东贼出营之后,我军同样出营,以堂堂正正的野战,压垮山东贼,你们可还有别的说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完颜谋衍沉声说道:“有的,我以为,河北虽然都是平原,但是还是有一些河流的,这两日让民夫在河上多布浮桥,方便进退。”
纥石烈志宁眯起了眼睛:“谋衍将军觉得我军此番不能得胜?”
完颜谋衍摇头:“非是如此,不过未虑胜先虑败,乃是军事常理,志宁难道敢说不是?”
纥石烈志宁思量片刻,方才微微点头:“谋衍将军说的有理。”
众将将两人争执看在眼中,都觉得有些无奈。
大哥别说二哥,你们两个主帅不也有龃龉吗?
不过这两人的矛盾却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而是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
从职位上来说,完颜谋衍为都元帅府右副元帅,而纥石烈志宁是左副元帅,要比完颜谋衍高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