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东来拉过老三,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点头叹气说道:“三郎,俺走了以后,家里就你一个大男人了,护好你阿娘、弟弟,万事与人为善,等俺回来再说。”
郝三郎虽然与郝东来没有血缘关系,但在一家住了两年了,自然不会反驳自家便宜父亲:“阿爹,你放心,俺一定会好好收拾庄稼的。”
郝东来点头:“但是你也不能过于孬种,若是真的有人欺负上门来,直接打回去,万事由俺兜着!”
“这次咱们村子要出六十男丁,几乎是一半壮劳力了,你也要带着四郎,去帮别家的农活,可千万莫要让庄稼烂地里,否则是要遭天谴的!”
“识字也不能落下,俺回来时,是要请张先生给你们考教学问的,若敢有懈怠俺就抽死你。”
“还有啊,家里那头牛犊子能拉车了,但不能累着,隔两日就用一次精料……”
郝东来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村口有人大声呼唤之后,他方才起身,从地上拿起个包袱,背在背上:“俺走了,你们要安安生生的。”
刘氏到此时终于忍不住了,抱着一岁幼童,眼泪扑簌而下,拉住了郝东来的衣袖:“当家的,俺知道说这个不吉利,不过三郎、四郎他爹就是上了战场,一去不回的。俺忧心……你能不能不去?”
郝东来拍了拍刘氏的手背:“妹子,不成啊。俺好歹上过战场,也带着一伙子人从淮西求生,终归是有些本事的。
此次周围十三个村子,八百丁壮同时推举俺为屯长,俺是不能不去的。俺去了,这些家中顶梁柱,就能多活下来几个,而若是俺不去,俺担心他们连与官家打交道都不会。”
沉默片刻之后,郝东来又正色说道:“而且,俺能活下来,到了这番安定地方,终究还是要感谢魏公恩义。如今他在最前方顶着,俺们若不跟上去,还成什么体统?”
“回吧!”
说罢,郝东来不顾刘氏依旧在哭泣,背着小包裹,大踏步的来到了村口,汇合了拉着大车的六十五个二道村的青壮后,就在村民的注视下,走上了官道。
按照计划,郝东来将会在的沭阳县聚集起周围十三个村子的八百青壮,随后一路向西,渡过沭河后进入宿迁,随后顺着雎水逆流而上,进入宿州。
这一幕发生在山东南部数州的每个村镇。
一个个人离开了家,在村子口汇合成了一伙人,随后这一伙伙人又会在渡口,集市,县城等地点进行集结,拉着各类物资,向着山东西部汇聚而去。
这其中自然有可歌可泣的故事,也会有草莽豪杰的雄心壮志,更会有免不了的儿女情长。
然而所有人汇聚在文书上,也只是一个个数字,也只能是一个个数字。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残酷的战争。
“……元帅,辎重方面的军情就是这般了。”陆游合上了文书,叹了口气说道:“再过五日,大约会有三千屯田兵抵达,十日之后,就会有一万屯田兵。整个山东南部调动起来的民夫不会少于三万。”
当陆游抵达宿州之后,他就立即自动成为了魏胜的后勤大总管。
这自然是没人敢反对的,不说其人山东两路宣抚使的职位,只说他的北伐资历也足够服众了。
陆游飞快清点完文书,对调动兵力有了个大致推算之后,就对魏胜正色说道:“马上就要到秋收了,征调如此多的民夫,很有可能会导致秋粮大面积减产。”
魏胜扶着案几,点头说道:“陆先生,此事老夫还是知晓的,只不过大战将起,只有咬牙撑过这一遭才成。”
陆游见状,也只能将剩下的话吞下去。
此番战败之后自不必多说,无非临阵斗死罢了;若是胜了,半个河南之地说不得也被打烂了,到时候还得需要山东出钱粮来救灾。
到时候钱粮又要从哪里来呢?
陆游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大脑。
终究还是眼前的战事最为重要。
“陆先生,下蔡那边,有没有新的军令札子送达?”
面对魏胜的疑问,陆游有些艰难的摇头。
虽然都是大宋忠臣,不至于如同在刘淮身侧那般难堪,但是陆游依旧还是觉得宋军此次表现实在是太差了。
就不说丢人现眼的邵宏渊与刘宝了,单单说魏胜与张浚的通信内容,就足够让陆游扶额了。
魏胜的想法很简单,秋收可不只是山东一地的事情,难道河南、两淮就不收获粮食吗?
越早结束此战,越早能将民夫放回,也能多保住一些秋粮。
张浚原则上同意这一点,却只是让魏胜先出兵来攻打金军,宋军主力随后赶到,与忠义军夹击金军。
魏胜与陆游看完张浚亲笔书写的札子后,两名大宋忠臣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宋国此时在下蔡最起码集结了五万北伐军,不去主动进攻,却要让身处侧翼,人数仅仅八千的忠义军作这个先手,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这算什么?以奇合,以正胜吗?
陆游知道张浚已经完全没了指望,只能将札子送到虞允文手里,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余办法。
而这封札子刚刚送出去,虞允文的私信就送了过来。
其中说了一大堆原因,反正中心思想就一句:虞允文没有办法催动宋军主力主动进攻。
那两路残兵败将自不用多说,关键就在于李显忠。
李显忠不是畏战,也不是觉得自己麾下三万池州大军不堪战,而是在其余几路宋军全都败退的情况下,作为事实上的军事主官,他不得不求稳。
正如同虞允文所说的那样,这很有可能是未来几十年中,最可能成功的一次北伐,李显忠根本不敢将这机会浪送掉。
即便李显忠此时并不知道金军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却还是能从战略上判断出来,当大名府之战的结果进一步传开之后,肯定会在金军内部引起军心动荡。
大名府被刘淮攻下后,汴梁就已经近在眼前了,到时候不怕西金兵马不慌乱。
只要继续对耗下去,金军总会生变的。
而当张浚这名义上的全军指挥,与李显忠这名事实上的军事指挥官联合起来的时候,就基本上可以决定前线的一切事务了。
对此,魏胜也只能一边发些牢骚,一边继续向下蔡派遣军使,以维系军情交流。
“报!”就在魏胜与陆游各自为难的时候,有亲卫唱名而入:“单镇抚派遣兵马,送来一人,说是故人信使。”
魏胜心中一动:“将人带进来,莫要大张旗鼓。”
第766章 为虎作伥存父老(上)
杜无忌乃是第一次来到忠义军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忠义军的谨慎折腾得够呛。
真的是谨慎。
单定为了不让杜无忌沿途窥视到军情,将其五花大绑,用黑布遮住眼睛,堵住耳朵不说,上半身更是直接套了一个麻袋。
若不是一路上清水管够,杜无忌说不得已经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活生生地被闷死在麻袋中了。
“咳咳咳……”杜无忌被松绑之后,先是伏地努力咳嗽了几声,又吐了几口酸水,方才起身,对着主座大礼相拜:“末将杜无忌,参见魏元帅。”
魏胜没有摆架子,虚扶了一下之后笑着说道:“杜将军,你怎么知道老夫就是魏胜?”
杜无忌喘着粗气说道:“谢九重那厮与我说了,美髯绝伦者,正是魏公。”
这下子不单单是魏胜,就连陆游都笑出声来:“杜将军,你这话说得当真是好听,只不过我等却不会因为一番言语而偏听偏信的。”
见进入了正题,杜无忌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完整的竹筒:“这是当朝平章政事石琚石相公的亲笔文书,还望魏公过目。”
魏胜没有其余动作,只是眯起眼睛,自有亲卫上前将竹筒接过,检查一番之后,放在了魏胜身前案几上。
“除了这封信之外,石相公对你还有什么交待吗?”
魏胜一边拆开竹筒,一边淡淡询问。
杜无忌:“有的,石相公让我把军中局势详细说清楚,不要有任何劝谏与猜测,从而让魏公不要有误判。”
陆游闻言直接将帐中所有人都轰了出去,随后亲自铺纸研墨。
“那你现在就可以说了。”
“喏。”
杜无忌大声应诺之后,将所有事按照时间顺序和盘托出。
有些情报在上次谢九重来的时候就已经汇报过,只不过谢九重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而杜无忌则是当事人,述说起来自然更加真实可靠。
陆游在纸张上笔走龙蛇,时不时打断杜无忌,问一些问题,来确定事情的真假。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杜无忌方才口干舌燥的将所知之事事无巨细的讲明白,而陆游也不愧是在大理寺厮混过的,虽然不如老刑名,却还是懂得一些审问的基本技巧,很快就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问题中,大约做出了判断。
杜无忌说的是实话。
金军内部的确是出了大问题。
魏胜与陆游得出此番结论,不仅仅是依靠金军来人的口述,更是从前几日刘宝那四千兵马行军路线之中发现了端倪。
当日虽然陆游强行驱使刘宝去掏金军后路,却也知道这种老兵油子是不会拼命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指望。
事实也正如陆游所想,刘宝根本没有北上,而是以一种自认为十分优秀的走位,回到了下蔡城。
但是在魏胜看来,金军没有出兵,坐视这四千宋军回到下蔡,就足以说明某种问题了。
须知道,金军是以骑兵为主力的,而刘宝想要回到下蔡,又不得不在涡河与淝水之间行军,彻底暴露在金军铁骑之下,但凡仆散忠义想要吞掉这四千宋军,金军甲骑早就扑出去了。
金军可能真的要出内乱了!
魏胜将手中书信看完之后,对杜无忌说道:“你们这石相公想要老夫做些什么?”
杜无忌拱手以对:“魏公,石相公并没有他言,他知道此时局势过于混乱了,什么都可能是对的,又什么都可能是错的。所有人都只能是相机而动。唯独有一句话……”
杜无忌抬头看着魏胜的双眼正色说道:“石相公说他的志向乃是安定汉地,他是万万不会对志同道合的同志动手的。”
魏胜缓缓点头。
这其实都不能算是某种约定,只是互相默契罢了。
要不还能如何呢?
难道要去合军一处吗?
……
“现在咱们干脆就去宿州,与魏公合军一处得了!”
相公元帅们自有全局考量,但是具体到下边军将的时候,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就比如侯元谅。
这位乃是纯粹的倒霉鬼,他先是被石琚安置在蒙城,阻挡北伐宋军。
原本的说法乃是无论能不能撑住,战后都会大加封赏。
然而侯元谅却没有等来陈州军的解围,却等到了仆散忠义亲率的金军主力。
蒙城一战,金军虽然砍瓜切菜一般将宋国淮东大军撵走了,然而金军主力却也在蒙城驻扎下来,将侯元谅这两千多兵马裹挟在了其中。
一开始,金军主力中的女真军将对于侯元谅还比较客气,而当武捷军蒲察世杰前来汇合之后,侯元谅所部的生存环境一下子就恶劣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是汉儿?谁让他是陈州军的一名统制官呢?
当日武捷军与陈州军合军一处的时候,蒲察世杰堂堂一军总管,也只能伏低做小,忍气吞声,更何况是侯元谅。
在这期间,侯元谅也向纥石烈良弼请求回到陈州军中,但纥石烈良弼说的却很明白,你一个人走可以,甚至可以带走亲兵,但你麾下两千多兵马却得在大军之中听令。
侯元谅闻言反而不敢走了。
有他这个将主在,尚且左支右绌,若他走了,自家子弟兵说不得就要被玩死了。
今日再次被夺走百余马匹之后,侯元谅再也忍耐不住,召集心腹兄弟,商议对策。
而面对亲弟不成熟的说法,侯元谅只是一叹:“咱们就在主力大军之中,这么多的甲骑轻骑,莫说跑到宿州,就算回到蒙城也不可能的。”
又有心腹建议:“那就想办法趁夜色,渡过淝水,与石相公汇合。”
侯元谅摇头:“我跟你们说实话吧,石相公此时也起了怨气,想要做些事情,因此让咱们安生待在淝水东岸,见机行事。”
帐中密谋的其余三人闻言精神纷纷一振之余,却又各自犹疑起来。
“大哥,石相公难道是想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