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533节

  “五郎,这话谁也说不准的,当日咱们的杜节度来寻,也是语焉不详。”

  听闻杜节度这三个字,饶是形势紧张,四人脸上也出现了揶揄之色。

  作为被金国朝廷所看重,如今汉儿军中唯一建节之人,杜无忌此时是兵没有钱暂缺地盘全无,除了一个节度使的名头之外一无所有,堪称光杆司令,实在是令人发笑。

  然而单单是这个节度的名头,就足以让侯元谅羡慕乃至于嫉妒了。

  当然,这可能也是纥石烈良弼想要看到的情况。

  汉儿军中无法齐心协力,才方便他这个金国宰执施为。

  不过笑了几声之后,很快又有人皱眉出言:“大哥,石相公这般语焉不详,岂不是让咱们自行其是?”

  侯元谅叹了口气说道:“我犹疑之处就在于此了。若说此时最好的做法,当然是趁着夜色,想办法直接渡过淝水,与石相公汇合。

  这样的好处很明显,儿郎们如今过得憋屈,只要渡过淝水,咱们立即就能找到主心骨,到时候两万多陈州军在一起,天下都可以去得。

  然而这样一来,不说可能会坏了石相公的谋划,咱们就真的算是彻底弃了蒙城父老,将淝水以东让给女真狗了。”

  此言一出,三名心腹尽皆沉默。

  虽然他们这两千多汉儿军过得憋屈,但只要在淝水东岸一日,就能继续支撑一日,他们这些寿州子弟兵也不算是抛弃家乡的丧家之犬。

  如果渡过淝水,这两千多兵马有可能会因为脱离苦海而军心大振,也有可能因为背离家乡而彻底丧志丧胆。谁又能说得准呢?

  片刻之后,一人方才说道:“大哥,你毕竟是将主,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侯元谅摇头叹道:“我自然……”

  话音未落,只听到帐外一阵嘈杂,不过片刻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其中还夹杂着哭喊嚎啕之声。

  “何事喧哗?!”侯元谅立即起身,一边大声询问,一边向着帐外走去。

  然而走出军帐,侯元谅却发现守在帐门口的亲卫面面相觑,同样也不知道发生何事。

  而且他的军帐设立在一处小土丘上,视野比较好,可以对自家营寨一览无余,在四望之后,侯元谅就已经确定,并不是自家营寨发出的声音。

  侯元谅望着喧哗声响起的方向,心中蓦然一动,随后呼吸就粗重起来:“五郎,你严守营寨,我带人过去看看。”

  说罢,侯元谅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出营,一路向东。

  金军主力马军众多,近四万大军沿着淝水南北连营十几里,侯元谅所部的营寨被包围在其中,明显有防备的意思。

  因此,哪怕纵马狂奔,大约一刻钟之后,侯元谅方才循着越来越大的哭嚎声,穿过数个小营,来到大营最东侧。

  只是见到眼前的景色,侯元谅就已经目瞪口呆住了。

  所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金军从寿州征发的第一批签军,到了。

第767章 为虎作伥存父老(下)

  平心而论,侯元谅脑中突兀出现的那首杜甫的《兵车行》,其实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因为杜甫的这首千古名句所描述的乃是大军出发,军士的父母妻儿依依送别,不舍父兄子弟上战场的场面。

  而如今的景象则是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金军一勺烩,全都被当作签军驱赶过来了。

  金军也懒得分什么青壮老弱,直接将一村一镇之人驱赶过来,用骑兵在四面一兜,只要掉队的就就地斩杀,如此遴选出来的不说是全都是青壮,也算是可堪一用之人,高低还是能跑到沟壑前,和身跳进去的。

  然而这副场面,在侯元谅面前就如同地狱了。

  脑中空白了片刻,侯元谅方才在马上恢复了神志,随后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汗水,强行平复了一下心情。

  “将军,咱们现在……”有亲卫喘着粗气,已经将手扶在刀柄上。

  而远处也有数名金军骑士发现了侯元谅等人,其中有人甚至已经认出了这是汉儿军的某某,脸上纷纷露出嘲弄之态。

  侯元谅深吸一口气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一共近千女真骑兵,咱们一共就五人,你要作甚?随我来!”

  说着,侯元谅整理了一下表情,在失败数次之后,保持着一种夹杂着严肃与谄媚怪异表情,驱马向着纥石烈大旗而去。

  纥石烈良弼听着亲卫的汇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让侯元谅来到近前。

  “侯三郎,你莫非是想要来劝谏的?”没等侯元谅开口,纥石烈良弼就已经缓缓出言:“那你还是莫要多费口舌了,前几日就已经商议定了的事情,已经更改不了了。”

  侯元谅翻身下马,重重叩首:“非是阻拦,而是想要为相公分忧。”

  纥石烈良弼的表情终于生动了起来:“哦?”

  侯元谅低下头来,几乎是将额头埋进黄土之中:“良弼相公,此战的关键在于消磨宋贼士气,也因此,需要大量签军来填沟壑。

  女真国族从北地而来,对于中原风物有所不解,做事将会事倍功半。

  而末将自小生长于寿州,深知世事情状,周围百姓也膺服我侯三,还望左相能给我个机会。”

  纥石烈良弼不顾左右之人脸上起了嘲弄之色,敞开天窗说亮话:“侯三郎,老夫也不瞒你,你身为汉儿军统制,又是寿州出身,若是你带着这些签军跑了该如何?”

  侯元谅仿佛早就知道会有此问,大声回道:“左相!签军营设立在大军最前,被夹在宋军与天兵之间,战端一起,后方有正军督战,前方有宋贼相逼,如何能逃?”

  纥石烈良弼缓缓点头:“这倒是个说法,不过侯三郎,你就不怕在乡人眼中身败名裂吗?”

  侯元谅抬起头来,满是黄土的脸上满是谄媚之色:“左相之前所说,要在河南设立藩镇,遴选八个节度使,我自认为还有些本事,最起码绝对不会落于杜无忌那厮之后!

  我愿为大金立下功劳,以成功名!”

  听闻侯元谅这番解释,一些金军将领脸上嘲弄之色愈深,但是也有少数几人反而严肃起来,甚至有名行军猛安干脆扶住佩刀。

  纥石烈良弼却是直接点头:“难得汉儿军中也有忠义之士,那就如此吧,在大军最前方立营,你们那两千汉儿军就负责看押签军,若有不谐,唯你是问!度支,与侯三郎交割清楚。”

  侯元谅闻言大喜,再次重重叩首,随即千恩万谢的走了。

  望着侯元谅的背影,刚刚扶刀皱眉的行军猛安驱马上前,来到纥石烈良弼身前:“左相,此人言不由衷,其志不在小,要担心其人生乱。”

  说话的乃是完颜乞哥,是仆散忠义麾下的一名行军猛安,也参加过入侵宋国的大战,曾经在合扎猛安中任职,资历也算是深厚。

  他在乌江县被刘淮击伤,脱离了战斗序列,却也因祸得福,早早回到北地休养,没有参与进那场惨烈的巢县之战中。

  此时虽然是东西金合兵一处,然而纥石烈良弼毕竟是金国经年的相公,完颜乞哥还是很服气的。

  不过他服气归服气,毕竟势分两派,有些事情不能不问个明白。

  同样的理由,纥石烈良弼也必须将此事说明白,方才能对仆散忠义有个交待。

  “其实这厮究竟是怎么想的,根本是无所谓的,包括淝水西边的石相公是怎么想的,其实也无所谓。”

  纥石烈良弼缓缓言道:“只要把握住他们绝对不会投靠宋国,这件事就算是妥当了大半。至于其余,现在咱们不应该多想,也没这余力多想了。”

  完颜乞哥有些恍然,然而看到纥石烈良弼没有多说的心思,也就没有继续搭话,如同一名侍卫一般,扶刀侍立在一旁。

  另一边,侯元谅已经跑回到了自家营寨之中,见到了三名心腹,不顾满脸黄土,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走了!”

  在三人惊疑的眼神中,侯元谅言简意赅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就是这般,我接下了签军的差事。”

  侯五郎反应较快,此时已经彻底惊慌起来:“大哥,此事万万不可行,咱们乃是寿州本地土豪,如何能为了金军欺压本地父老呢?来日大哥你还怎么在寿州立足?”

  侯元谅咬牙说道:“我又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若我不为此事,父老们十人里面活不下来一人。而有我来主持,虽然也免不了伤亡,却也能活下来十之六七。”

  侯五郎直接跺脚:“大哥,我就是担心这个。签军被金贼折腾死到最后一人,你再出手救下,那你就是他的再造父母,他会对你感恩戴德。

  可若是大哥接手此事,活下来的那六七人都会视你为不共戴天的仇人!将你当作替金贼卖命的伥鬼,没人会念你好的!”

  闻言,剩余两人也各自惊慌起来,然而这就是人性,十分现实。

  能活下来的人,不会觉得侯元谅有自己的无奈,只会觉得是这厮将父老驱逐到军前送死,乃是一等一的恶人。

  长久之后,莫说侯元谅无法在家乡立足,就连那两千多蒙城子弟兵都不会妥当。

  侯元谅却是陡然失态,眼睛瞬间变得赤红:“那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乡野土豪,在如今局面下,又能怎么办?”

  “难道……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父老,十不存一吗?!”

  说到最后,侯元谅已经低声嘶吼起来:“你们说,我又能如何?”

  三名心腹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以对。

  各自沉默片刻之后,还是侯元谅平复心情,缓缓说道:“五郎,你先带着人到前方签军营地,妥善安置父老,从其中挑选青壮,准备作战吧。”

  侯五郎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滚滚而下,却只能强撑着拱手应诺。

  “阿琪,你水性好,带着几个妥帖人,将此间事告诉石相公,就说我侯元谅哪怕身败名裂,也不会有负家乡父老的。只是咱们都是蠢蛋,实在想不出一个妥帖办法,还望石相公怜惜我等曾经作战不惜死,早做谋划!”

  唤作封琪的军官也是有些不堪重负之状,连连应诺。

  侯元谅终于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却是瞬间觉得浑身无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自家帅帐之前,望着身侧的滔滔淝水,突然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人生在世,为何就如此艰难呢?

  当然,最为艰难的自然不是侯元谅。

  他终究是一军之将主,内心煎熬也好,心神不定也罢,总归还是没有在物质层面上落得悲惨下场。

  随着第一批签军被驱赶过来,淝水两岸迅速就有些沸反盈天之事。

  首先则是出现了大规模的逃民与流民,无数百姓放下即将收获的粮食,四散而逃。

  如此多的逃民,官府收拢不过来,也管不过来,只能占住交通要道,大略的拦住一些人,塞到民夫之中,送到前线充当签军。

  而那些流民总归是要吃饭的,有些人跑到山中投靠土匪,会水的则去水寨,找这个天王,那个寨主去托身效命,寻求活路。

  随着河南数州之地征签命令的传开,很快就有官府与地方形势户参与进来,并立即成为了掠夺民财的狂欢。

  金国官家要求在县里征发一千签军,好,就是你家了,无论男女老幼全都得去。跟你家那百亩上好水田一点关系都没有,更是与你家那张大户求而不得的祖传大宅子无关。

  干不听话,衙役土兵一起上,抄家!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恶意,而是由地方行政崩溃而导致的大规模兼并。

  最终的结果是,送到寿州前线的签军与财货并不是很多,但河南数州破家灭门者无数。

  石琚费尽心血,好不容易让河南恢复了一些元气,金国仅仅只用了一条政令,就让石琚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了。

  六月二十五日,随着河南混乱的进一步扩大,金军终于有了些许动作。

  三万五千金国正军外加两万陈州军,再算上五万签军,沿着淝水一齐南下,向下蔡攻去。

  宋金之间的决战,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第768章 单于猎火照狼山(上)

  虞允文看着手中札子,眉头紧皱。

  李显忠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饮着凉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虞允文方才说道:“金贼来攻我不意外,只不过他们为何要在此时来攻?”

  此地乃是虞允文的帅帐,其中只有一将一相两人,乃是私下相会,堪称十分不守政治规矩。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这二人都是胆大包天,不拘小节之人,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只不过李显忠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虞允文问了两声之后,他方才放下手中茶盏说道:“虞相公,金贼内部出什么情况,末将不太懂。他们后方又有什么差池,末将也不是十分明了,可如今金贼既然全军来攻,咱们终究只能打回去罢了。”

  虞允文点头以对,却放下了手中札子,拿起案几上另外几封文书,细细阅读起来。

  这些时日里,魏胜一直在向下蔡传递消息,而在这其中最为重要的,自然就是河南征发签军,即将大乱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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