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哪怕以虞允文的政治智慧,在接到魏胜传来的情报之前,都没搞明白纥石烈良弼的套路。
这不是明摆着要将河南数州搅乱吗?
哪有还没有打出胜负,就先将自己后方搞乱的道理?
但是当虞允文了解了陈州军的情况之后,也就瞬间明了了。
纥石烈良弼不是想将河南搅乱,而是对于金国来说河南已经乱了,河南汉儿军已经有了失控的趋势,纥石烈良弼的目的不管是报复还是压制,总归是以这种手段压了回去。
想到这里,虞允文又是一叹。
河南汉儿军与女真兵马矛盾激化也就是这几日的工夫,宋军根本反应不过来,而河南汉儿军似乎也对宋国失望至极,宁肯去寻剩下宿州的魏胜,也不来到下蔡勾兑,让虞允文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至于斩杀杜有容,虞允文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为自古以来没有武力支撑的宽恕都是懦弱罢了,所谓恩威并施,只有显出威来才好施恩。如果轻易宽恕下蔡守将,那接下来谁还会重视宋军的兵威?
想到此处,虞允文心中又升腾起怒火来。
河南汉儿军与女真人的关系即便是在短时间内急剧恶化的,一开始的嫌隙也必然是有的,而淮西大军却被一击而溃,是不是有些太废物了?
邵宏渊该死!
平复了片刻心情后,虞允文缓缓言道:“李太尉,此时有没有办法联络到陈州军?将那石琚拉拢过来?”
李显忠摇头说道:“不成的,陈州军与魏公联络商议归附,乃是刘大郎在大名府大胜之后。
虞相公之前所说的极对,这世上大多数人都畏威不怀德,我军没有大胜之前,陈州军是不会与我军有牵扯的。”
李显忠言语中已经隐隐有了将山东与宋国对立起来的意思了,偏偏他还没有觉察到,光明正大的说了出来。
虞允文没有在意,也没有反驳,而是再次叹了一声,仰头看向了营帐顶上:“河北乃是金贼主力所在,刘大郎如何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战胜了?而大宋主力兵马应对的则是西金与东金分兵之后的偏师,如何就这么艰难?”
私室相对,所以李显忠也没有忌讳,却也懒得说人心制度,只是淡淡说道:“因为刘大郎敢临阵,而咱们官家只会待在临安,来到下蔡的只不过是两名权责相似的相公罢了。”
“有刘大郎亲自督战,大青兕、张白鱼、王五等骄兵悍将如何敢不拼命?而若是官家就在这下蔡城中,刘宝、邵宏渊这些人又如何敢一退再退?退了之后也会被当场处置,以儆效尤,又怎么会有如今让这几个废物继续领兵的局面?”
虞允文摆手说道:“勿要妄言,指斥乘舆可是大罪。”
李显忠抱臂冷笑:“虞相公当日在采石矶,是如何议论太上道君皇帝与渊圣,乃至于如今的太上皇的?现在说末将指斥乘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虞允文依旧不恼,只是定定的看着李显忠:“李太尉,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李显忠击案而起:“末将今日是要向虞相公要个准话,虞相公的承诺如今还算不算数?!”
当日采石、巢县大战中,李显忠之所以以太尉之身,对虞允文一个中书舍人俯首听令,其中自然是有对于储相的尊重,但更重要的则是,虞允文保证以军功在朝中存身立足之后,催动北伐,覆灭金国,让他李显忠堂堂正正回到关西老家,祭拜父亲李永奇与枉死的百余家人。
如今眼瞅着决战在即,李显忠实在忍耐不了如今宋军的局面,前来索要承诺了。
虞允文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与张相公已经论得清楚,不需要由我来主持大局了呢。”
李显忠同样失笑,随后正色说道:“末将与张相公亲近是为了军略,如今来寻虞相公,同样是为了军略。”
虞允文再次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因为之前虞允文与魏胜的思量是一致的,想要趁着秋收之前,立即出兵,让战事告一段落。
然而李显忠却想要求稳,自然就与同样求稳,想让魏胜为宋军火中取栗的张浚混在了一起。
如今金军已经压来,李显忠想要主动作战,也就必须向虞允文靠拢了。
这跟政治操守无关,无非是在军事上审时度势罢了。
归根结底在于,张浚军事水平太差。
一个是以富平之战打底,另一个则是巢县之战的帅臣,傻子都知道真正要顶事之时应该选择哪一个。
“之前的承诺自然还是算数的。”虞允文诚恳说道:“但是我还是得听一听你李太尉的说法,总不能如张相公所说的那般,让魏胜充当主力来攻吧?!”
李显忠果断摇头:“自然不成的。恕末将直言,张相公这番心思太明显,又太危险了。若魏公有个三长两短,飞虎子如何能放过我等?到时候哪怕为了彻底掌控山东,使得魏公旧部服膺,也得与咱们做一场!”
这种事情是无法说出口的,因为在明面上,山东与宋国依旧是一体,是紧密连接的。
山东上下皆受宋国官职,无论是军中还是地方,都有宋国派遣来的官员,甚至魏胜都算是楚州地方军将出身。
也因此,没人明说山东与宋国之间的暗流涌动,只能说懂的都懂,不懂的也就当个糊涂蛋吧。
李显忠身为高阶武官,又是经历过建炎初年天下大乱的豪杰,自然知道乱世掌握兵权是怎么回事,他更知道,汉军正面合战打垮金军六万多主力代表着什么。
因此,能用政治的手段解决山东问题,就一定要用政治解决,能不动刀兵就一定不要动,否则到时候还指不定谁要吃大亏呢!
李显忠继续说道:“如今我军共有五万四千正军,但有两万多是收拢起来的溃兵。除了李横与张振本部,淮东淮西大军皆已经不堪大用。
如果想要战而胜之,则需要虞相公总揽全局,而让末将作实际统帅,如同采石那般行事。”
这是想要全军的指挥权了。
其实在之前李显忠已经提出过一次,只不过当时兵分三路北伐的计划乃是早就议定好的,以期望能迅速破开局面,所以张浚与虞允文就拒绝了李显忠的提议。
事实上,就算当时有张、虞两位相公的支持,李显忠也不可能拿稳军权。
你是个太尉,我也是个太尉,凭什么你来指挥我?
但是,如今邵宏渊与李横都是败军之将,也都是戴罪之身,就容易拿捏多了。
而且,这事终究隔了一层,是由虞允文作帅臣,到底是让两位太尉心绪平稳一些。
虞允文思量片刻,团头大脸上方才浮现出一丝微笑:“那张相公呢?你是想要兵谏,还是要软禁?”
李显忠却是嗤笑以对:“虞相公难道指望末将这种武人做得天下事吗?那还要你这相公有何用?”
言语十分不客气,而虞允文却并没有在意,只是拂须点头说道:“本相明白了,你且去准备厮杀,今日本相就敲定此事!”
第769章 单于猎火照狼山(下)
虞允文没有扯谎,他立即就行动起来了。
虞允文首先以转运辎重不利为罪名,将刚刚官复原位的张广拿下,让这两年来充当权建康水军总管的杨钦重新掌握水军之后,立即当场行刑,打了一百脊棍,直接就将张广打成了废人。
听到讯息的张浚匆匆赶到,却只见到已经昏过去的张广,不由得勃然大怒。
张广这厮可是在当日完颜亮北逃时出过大岔子的,职位被一撸到底。
张浚成为两淮宣抚使之后,又将张广保举回来,就是看重此人在建康水军中的威望,又是根底尽失之人,只能依靠自己。
如今虞允文竟然处置了自己的人,是不是太不把自己这个枢相放在眼里了?
而虞允文直接将人证物证摆在了张浚身前,以示自己绝无偏私。
张浚仔细查验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广率领建康水军通过运河来到淮河之后,仿佛也知道自己官运不会长久毕竟张浚已经这个年纪,八成没几年好活了因此,张广将走私捞钱当作了最大人生目标。
将后勤船队用作走私还不说,随着战事的进行,张广这厮竟然开始从金国境内贩卖人口奴隶。
其实到这种程度,也依旧是贪污腐败的范畴,算不得什么大事。
武人嘛,贪鄙是很正常的,你还真指望这些两宋武人个个操守犹如岳鹏举不成?
关键就是如今战事已经正式开始了,金军南下,距离下蔡城不过一日距离,前锋游骑已经开始交手,张广还往北方派人,趁着河南大乱而向两淮运送人口,就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虞允文人赃并获后,直接就在张广脑袋上安了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倒也是理所当然了。
谁让你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还在派遣人马沿河做生意?料敌当从宽,没准你就已经被金国收买了!
张浚看完一串人证物证之后,饶是军情紧急,也恨不得将张广碎尸万段,同时又不得不为这厮收拾烂摊子。
虞允文也早有谋划,也就是让张浚到淮河以南的八公山坐镇,从而保证退路,也可以让建康水军不生乱。
张浚到这时候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然而张浚却无力反驳。
一来,老将杨钦虽然当了两年的权建康水军总管,却终究不如张广根深蒂固,有一名相公坐镇更加稳妥。
二来,战端一开,总得有人到淮河以南去坐镇,以此来保证后路,不是张浚就是虞允文。如今谁让张浚保举之人出了岔子,而虞允文技高一筹呢?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显忠此时已经顶盔掼甲,站在了虞允文身后。
都是在官场厮混之人,有些话不用讲太明白,只要做出政治姿态来就能让所有人一目了然了。
若是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张浚自然要好好与虞允文斗一斗,然而如今情况是金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内斗起来很有可能会导致全军崩溃。
因此,在得到虞允文做出的保证之后,张浚也只能将一肚子火憋在心里,长叹一声,渡河而去了。
虞允文这套眼花缭乱的动作下来,不过耗费两个时辰罢了。从顺利程度来看,这厮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
但是无所谓了,将张浚赶到淮河以南之后,下蔡终于成了虞允文的一言堂,而虞相公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召开军议。
因为金军已经迫近,所以此次军议并没有多余的废话,虞允文手持节杖,腰挎宝剑,肃立于舆图之前:“金贼已至,大战将起,本相就明说了。”
虞允文的团头大脸上此时已经没有一丝笑意,整个人也脱离了邻家大叔的姿态,成为了一名主持万里大国军政的宰执。
“本相随大军一起迎击金贼,凡是敢退到本相身后的,无论官职大小,定斩不饶!”
邵宏渊、李横、刘宝等败军之将皆是神色一凛,继而面露惊慌之色。
然而这还没完,虞允文声音变得更冷:“若是本相战死,张相公就在淮河以南的八公山,彼处也已经聚集了兵马,逃过淮河之人,将会被在彼处一体斩决!”
这下子,就连张振,戴皋,杨春等悍将也严肃起来,纷纷抬头看向了虞允文。
这是真的要拼命了,不仅仅虞允文要拼命,而且虞允文要拉着宋军上下五万余兵马一起拼命。
“至于赏赐与官爵,此次北伐之前都与尔等说清楚了,如果你们忘了,那么本相就再说一遍。”虞允文扶剑说道:“为了酬功,朝中已经准备好了五个节度使,七个边地知州,三个防御使,两个承宣使的差遣。官家给了许诺,更是尽发江南两浙财货,以作赏赐。”
“诸位,国事至此,虽然艰难,却也是两淮中原山东汉民奋力拼杀得来的机会,如何能错过?!诸君按照之前的排兵布阵,静待厮杀吧!”
即便这是在兵痞甚多的宋国,但有宰执临阵督战,枢相在淮河之后拿着鬼头刀等着,众将还是不敢耍滑头,纷纷起身大声应诺。
随后,诸将各回营中,准备作战。
且说宋军虽然猬集在下蔡,但五万多兵马并不是都驻守在城中。
在这个时代,防御城市从来都不是仅仅依仗一面城墙,最典型的就比如刘淮在山东西路博州一线摆开的架势,堡垒、城市、集镇、河流相互配合,形成的防御体系。
简单点的就如同纥石烈志宁守卫元城那般,沿着黄河故道与永济渠设立营寨,再由骑兵来往支援,以元城为防御支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片弹性防御体系。
虽然元城周边防御已经被汉军拆的七七八八,仿佛纥石烈志宁作无用功一般,可若非如此,金军很有可能在一开始就陷入用城墙硬接炮弹的悲惨局面。
宋军在下蔡同样也不只仅仅靠一座城池来作防御。
这个时代的下蔡城已经被完颜兀术改造过了一次,原本那座设立在淮河北岸,淝水以东,却距离淝水较远的下蔡城已经在数次战乱中荒废,此时的下蔡城更加靠近淝水。
也因此,宋军在攻下下蔡之时就考虑到了淝水以西的防御,并在彼处设立营寨。
此时邵宏渊被虞允文以以备咨询的名义软禁在身侧,淮西大军万余兵马事实上由张振所掌控,戴皋则带领五千池州大军甲士与张振合军一处。
当日在采石、巢县并肩作战的战友再次汇集在一起,直面南下金军,两人不由得皆是感慨万千。
当然,如果情报属实,张振与戴皋二人所要面对的,只是两万汉儿军罢了,真正的金军主力则是在淝水以东,李显忠率领两万五千池州大军主力,外加淮东大军与两淮新来的援军近两万兵马,来应对仆散忠义的猛攻。
这必然是极其艰难的。
但是主帅的实权也在手中,作为宋国北伐军事实上的持剑人,李显忠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
然而即便此战乃是宋金双方决战,战场情况却与大名府之战完全不同。
当日汉军与金军在河北决战的时候,刘淮认为金军分兵了,正是吞掉金军主力的好时机;而纥石烈志宁则同样认为,汉军终于从那王八壳子里钻出来了,正是打野战决胜的好时机。
因此双方才同时汇聚主力兵马,正面相攻。
可犹如此时宋金两军各自都有一堆麻烦,所以彼此都有些心虚。金军则是掌握着一定战略主动权,更想要从中原这里破开局面,以挽救不利的局势,所以方才主动来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