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众将刚刚离开,李显忠却又皱着眉头,去而复返了。
“虞相公,今日金贼的行状不太对。”
虞允文精神一振:“本相也有这番考量,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过于奇怪了一些。”
李显忠蹙眉说道:“人数上不太对。金贼是有三万多正军,这个数字是大概没错的。但是今日最多只出动了一万骑兵,末将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虞允文闻言,首先心中一紧:“会不会因为他们悄悄分兵了?”
李显忠了解虞允文所担忧之事,直接摇头说道:“两万大军出动是根本遮掩不住的,哪怕是夜间,也总会留下大量的足迹与马粪,我军的游骑虽然被金贼所压制,却也可以通过水网来探查军情,不可能探查不出来。
而只要兵马不到两万,魏公那里又如何应对不了呢?”
虞允文缓缓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有没有可能,金贼分兵一路向北,脱离了大军探查范围,方才转向宿州呢?”
李显忠再次摇头:“这既是末将要说的另一点了。吴吴太尉曾经说过,金贼有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当日和尚原一战,吴太尉就是以这暑气来破了金贼的坚忍。”
“这等暑气也是金贼最为害怕的天气,金贼如果再向北绕行数百里,仅仅是赶路,战力十成也剩不下五成。”
虞允文刚要点头,却听得李显忠犹豫说道:“若是从这方面来说,金贼没有全力出动,倒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即便在营寨中,这几日的暑气对于金贼也是十分难熬的。”
虞允文也有些无奈。
这种车轱辘论证法,继续论证下去那就没完没了了。
果真,李显忠接下来的言语显得更加犹疑:“然而这毕竟国战,今日又是金贼占优,难道只因为暑气,就让金贼不想进取了?真真是令人想不通。”
虞允文立即挥手打住了李显忠的言语:“多派遣探马,哪怕绕,也得绕到签军大营之后,用眼睛看看金贼大营究竟是何等状况。一座大营,少了一两万人总归还是会有些痕迹的。”
李显忠舒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我派遣我亲卫去,他们心思细,眼界也好,断断不会有遗漏的。只不过若是金贼没有分兵,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这就是今日的主要问题了,甚至都不能宣之于众的讨论。
淮东大军被彻底打成残废,却只是与金国签军完成了兑子,并没有吸引过来金国全军主力,没有如同预想的那般打成决战,虽然留住了数百金军精骑,不过这账如果细细算的话,终究还是宋军一方亏了。
如今的形势也就变成了两万五千池州大军对战三万多的金军,真打起来,胜负是难料的。
更关键的是,金军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河南民生了,他们完全可以再次征调平民来充当签军,跟宋军对着耗。
拖上二三十日,又是整整齐齐的几万签军。
虞允文张口欲言,却听到帐外喧哗声起。
两人立即出帐查看,发现隔着一条淝水的东岸火光冲天,喊杀阵阵,在夜色的笼罩中人影幢幢,倒映在淝水之中,更是显得朦胧一片。
“金贼来袭营了。”李显忠只是扫了一眼,就下了定论:“不过戴皋与张振二人今日打得漂亮,想必以他们手段,金贼仓促夜袭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虞允文点了点头,随后就与李显忠一起回到帅帐之中:“刚刚我就想问你,如今我军与金贼都被一条淝水分割,不能相顾,能不能先集中兵马击溃一部?不对……”
虞允文有些惊疑起来:“现在戴皋那边,是不是就是金贼偷偷派遣兵马过去,准备扫荡淝水西岸?”
李显忠笑了:“还是那句话,金贼如果有上万兵马转移,无论是向东,又或者是渡河,绝对不会瞒过咱们的眼睛。
而且,若是金贼绝对不会派遣上万兵马夜袭的,他们的战力足以在白日作战,夜间反而会有溃败的危险。”
说到这里,李显忠收拢了笑意:“不过虞相公的说法倒是有些道理,是得靠着淝水分势打败一路金军,然后再去应对另一路,具体该如何去做,就看戴皋他们今夜能打出个什么名堂了。”
“报!”有军使唱名而入:“禀相公,禀节度,傍晚时刻,就在全军厮杀之际,金贼大营处有异动,大约五千骑出营向东。”
虞允文与李显忠二人闻言齐齐一窒,却又齐齐释然。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如今有了金军的具体动向,二人反而平静了下来。
“火速派遣军使,向魏胜通报军情!”
与此同时,身处蒙城的夹谷清臣望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一万兵马,心中默默盘算着时日。
明日就是约定的日期了,愿一切顺利。
第775章 孤城耀日斗兵急(上)
蒙城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原本的百姓全都已经被征发为签军,发往了前线。
少数漏网之鱼要么躲藏起来,要么就是在乡间野地湖泊里苟活。
一万女真正军骑兵在数日之前,就借着四处出动征发签军的时机,偷天换日,也是堂而皇之的驻扎在了蒙城之中。
金军设立在淝水东岸的大营中,正军其实只有两万四千人。
李显忠说得不错,双方大营距离这么近,任何大规模兵马调动都是瞒不住人的。
可若是一开始,这一万马军就没有来到下蔡与宋军对峙呢?
这也是仆散忠义今日只率领七千马军进行反击的原因,金军营寨中除去傍晚趁机向东急行军,被宋军探查出来的五千骑兵,剩下的基本上就是步卒了。
金军步卒也不是不能打,只不过很容易露馅。
至于纥石烈良弼为什么搞得这么麻烦,几乎是以河南动荡的代价掩盖着一万马军的踪迹,终究还是因为此时金军主力不仅仅得防着宋国一方,还得防着石琚所率领的河南汉儿军。
不仅仅要防着汉儿军通风报信,更要防着陈州军心一横,直接渡过淝水,先将金军主力大营掀了。
不管如何了,经历了战略欺诈与仆散忠义的正面奋战之后,纥石烈良弼终于得偿所愿,不仅仅让宋军保持了战略保守的姿态,更是通过宋军之手,让魏胜产生了战略误判。
若是魏胜知道有一万五千金军正经骑兵杀来,他肯定直接驻守在蕲县,坐稳偏师的姿态后,坐观下蔡成败即可。
可若只有五千金军骑兵,那么魏胜很有可能还是会继续向着下蔡行军。
如意战车只要一围就如同一座平地而起的木城,五千金军骑兵又能如何?
杀伤到一定程度之后,直接反击出去,胜负犹未可知。
忠义大军北伐到如今,打这种仗都快打出手感来了。
不过魏胜还是保持着极大的谨慎,他在七月二日傍晚接到宋军军使传来的消息之后,只是心中微微一算,就根据金军骑兵的脚程,算出那五千兵马距离已经不远。
犹豫片刻之后,魏胜下令,游骑尽量向更远的方向探查军情,务必要摸清楚金军底细,全军趁着夕阳余晖,后队变前队,向后撤退十里。
忠义大军在昨日渡过的涣水,今日清晨出发,只行进了二十里左右,此番往回行进十里,也就距离蕲县不过十里了。
虽然这必然会导致军队士气低落,但事实证明,魏胜的谨慎拯救了所有人。
七月三日清晨,由如意战车围拢成的营寨之中,正在埋锅造饭的忠义军将士被隆隆马蹄声所惊动,纷纷放下碗筷,披上甲胄,拿起弓刀,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展开了防御。
伴随着东方太阳的升起,魏胜与陆游二人站上了高台,望着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金军甲骑,俱是面色铁青。
陆游喃喃自语:“这是……这是五千骑兵吗?怎么这么多?”
魏胜扶着木栏,叹了口气说道:“这最起码是一万骑兵,下蔡那里虞相公上当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谎报的军情,还是有人故意作乱。金贼改变了主攻方向,将主力冲向咱们了。”
陆游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电报,具体军情全都得靠军使用书信或者口信来传递,所以魏胜不知道下蔡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就无从判断究竟是谁对虞允文实行了战略欺诈。
甚至有可能汉儿军与女真人的矛盾一开始就是装出来的,双方其实亲密无间,把魏胜当作傻子来耍也说不定。
“元帅!”
“元帅,末将前来请令!”
李火儿等人没有丝毫慌乱,昂然请令。
与宋军不同,山东汉军由于屡战屡胜,对金军是有心理优势的,这种情绪当然可能会发展成狂妄自大,但如今表现出来的则是,即便面对铺天盖地扑来的女真骑兵,忠义大军却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斗志昂扬起来。
魏胜看着几名老兄弟,气势也同样变得昂然起来,扶刀大声说道:“诸位,金贼以马军长途奔袭而来,辎重粮草必缺,因此,金贼决战之机只有今日一个白天罢了。
我军在此立营,有粮有水,如何撑不过区区一个白日?!”
“如今如意战车已然合围,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军四面防御,做好轮换,金贼敢来就给老子打回去!”
“喏!”
与忠义大军普遍振奋不同,陆游却还是有些忧虑。
因为忠义大军是不可能有援军的,最近的正经兵马就是下蔡的宋军,但他们很有可能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有如此多的骑兵来对付忠义军。
而且,金军骑兵数量众多,也足以遮蔽道路,除非能靠近河道,否则军情都没有办法传递出去。
至于张安国与单定屯驻在宿州的屯田兵与土兵弓手,守城守营寨还可堪一战,若是脱离了城墙的保护,根本扛不住金军甲骑的一轮冲锋。
也就是说,忠义大军此战很有可能只能靠自己了。
然而虽然心中有这样那样的忧虑,但是陆游却面上不显,只是对魏胜说了一声,就来到被护在车阵最中央的民夫营中坐镇。
忠义大军毕竟是正经兵马,不畏惧乃至于蔑视金军很正常,但是民夫毕竟只是寻常百姓,虽然经历过一定的军事训练,然而面对这种万马奔腾的大场面,还是有些恐慌的。
陆游则是一边让亲卫大声宣扬忠义大军战力,说此战必胜,一边让唤来几个屯长,将刚刚魏胜的言语说了一遍,随后让他们回去安抚军心。
不过片刻之后,一个屯长去而复返,口称有要事禀报。
“我认得你,你是淮西人,大名唤作郝东来,此时乃是海州灌南县二道村的里长。”陆游如数家珍,脸色和善的说道:“郝老弟,此番所为何事?”
郝东来有些受宠若惊:“贵人还知道草民的名字吗?”
陆游摇头失笑:“自然知道,曾经的淮西郝大爷,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去年令郎出生之时,我还托灌南知县送过一份礼金呢。”
郝东来的身份实在是过于复杂,曾经是流民军的领袖,后来又组织人手在海州屯田,再加上好友刘蕴古乃是幽燕地区的地下工作者,儿子郝楠也在彼处执行秘密任务,自然会受到官府的重点关注。
不过此人倒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要安安生生种地,如今倒也是得偿所愿。
郝东来闻言更加惊讶了:“官家没有明说,我还以为如此丰厚的礼金,乃是因为这是村子里第一个婴孩降世,官家方才送来的财货。”
陆游摆手以对:“不说这些了,郝老弟你急匆匆的来见我,有什么要说的?”
郝东来连连点头,却因为骤然从四面传来的喊杀声与马蹄声而失神了片刻,定了定心方才说道:“刚刚陆相公的说法有些问题,不过刚刚人多嘴杂,不好反驳。”
“金贼虽然是远道而来,粮草带着并不是太多,然则现在快要秋收,粮食也快要熟了。人虽然吃不得,但牲口还可以饱腹的。”
“陆相公,相比于大牲口,人是吃不了多少东西的,每人带上十斤干粮,混着水吃喝,再掺些肉干,足以让金贼坚持些时日了。”
陆游思量片刻,颔首以对:“郝老弟,也只有你这般既有从军经历,也是侍弄庄稼好手之人方才能看出来如今形势,不过勿要声张,元帅有全面谋划。”
郝东来连连点头:“元帅知晓就好,我就是担心元帅漏算了这等情况,误判军情,这是了不得的事情。”
面对如此诚恳之人,陆游还能说什么?
他胡乱点头之余,只能连连宽慰郝东来,随即循着魏胜的旗帜前去汇报。
“我自然知道此事,不过我说的金贼战机只有一日倒也不假。”魏胜此时已经来到了车阵的最南端,望着逐渐升起的日头说道:“金贼最怕此等暑气,又是长途趁夜奔袭而来,只要撑过白日,金贼的战力就会下去三成,到了夜间,我军就能反击一场了。”
陆游见状,心中稍定,随即再次转身回到了民夫大营。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实际操作起来时,却因为消息传递速度与准确性等各种原因,而导致领导之人最多也就是从宏观上预测敌方,而不可能对军情全都料事如神。
也因此,各方军政领袖都是将知己做到极致。
陆游能叫出来郝东来的名字与籍贯根本不算什么,后来拿破仑从流放地归来之时,将前来围剿的士兵从姓名到籍贯,到参加过的战役、立过的功勋如数家珍的说了出来,士兵当场喊着皇帝万岁倒戈相向。
纥石烈良弼自然也能做到知己,因此魏胜能看到的战机,能知道的金军缺点,纥石烈良弼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早有准备。
可即便如此,当金军精锐一头撞上忠义大军,车阵却犹如在海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一般伫立之时,不止纥石烈良弼面色有些不自然,就连金军将领们都各自惊骇。
须知道这可是占着突袭的便宜,又有人数优势,而忠义大军莫说崩溃了,就连最起码的惊慌都没有。
纥石烈志宁在河北就是与这种军队作战的吗?
怪不得会惨败成那副模样!
“良弼相公,山东贼的车阵坚固,末将来请军令,该如何是好。”
纥石烈良弼冷冷一瞥:“石敦重,你也是老将宿将,当了许多年的正经猛安,这种事情难道还要问本相吗?你看这车阵如同城池,当然就要用攻城的手段来应对,你该不会将怎么攻城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