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作石敦重的资历大将浑身一抖,随后大声应诺而去了。
虽然石敦重乃是西金大将,却终究不敢对一名相公无礼,连忙派遣兵马去临时伐木作梯,准备用正经攻城的手段来进攻车阵了。
日头逐渐上升,温度也逐渐提高,纥石烈良弼望着在暑气中奋力作战的骑兵,心中蓦然一叹,望向了东北方向,心中默念:“青臣,你可万万不要出岔子……”
第776章 孤城耀日斗兵急(下)
骑兵声势浩大,尤其是金军这种以骑兵主力的正经骑兵,往往一人多马,一旦开动起来声势震天。
蕲县设立在涣水以南的大营距离主战场不过十里,也就早早有了准备。
单定立即从周围村寨召集土兵弓手,守卫营寨,随后派遣军使沿着浮桥渡过涣水,向张安国禀报军情。
张安国也有些警觉,召集兵马严阵以待的同时,立即派遣军使向四面八方通报军情,请求援军。
蕲县此时只有四千屯田兵,其中还有近千乃是民屯的义勇,是根本无法出城野战的,只能一边守卫城池与营寨,一边等待魏胜能撤回来。
魏胜深陷敌阵,张安国自然是焦急万分的,可他却知道,能保住蕲县,那么魏胜就算败了,溃兵也能浮渡涣水逃回来。
若是蕲县丢了,就算魏胜能在骑兵的围攻中坚持到天荒地老,也终究彻底没了退路,到时候非得被堵在这涣水与涡河之间的狭长通道间,被金军斩尽杀绝不成!
单定刚刚聚拢了一千屯田兵,就发现一阵烟尘滚滚靠近。
他知道有大队骑兵抵达,立即让那些还没有赶来的屯田兵四散撤退,同时关闭寨门,准备迎战。
这座营寨乃是与博州防御体系一起建立的,深沟高垒,拒马木栏一应俱全,除了其中没有精兵之外,已经具备了一座坚固营垒的所有充分条件。
原本在刘淮的设计中,哪怕有金军来攻,忠义军也可以层层抵抗,诱敌深入,直到金军被暑气与疲劳折腾得欲仙欲死的时候,魏胜再率领八千忠义大军反杀出来。
除非金军真的用倾国之兵来攻,不怕会出岔子。
如果金军真的放着宋军不管,全伙来攻打山东,那忠义大军直接退守徐州就成了,彼处乃是形胜之地,金军哪怕来了十万大军也得在彭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而且,虞允文也不会坐视魏胜陷入危险,而金军一路攻城拔寨,也会累得半死,也就给了宋军野战决胜的机会。
待一两个月,刘淮彻底料理了河北金军之后,率领精锐南下,到时候可以让金军知道什么叫做史诗级的包围圈。
然而随着宋军两路大军溃败,河南局势变得无比恶劣,魏胜终究不能坐视宋军彻底溃败,违背了与刘淮的政治承诺直接出兵,也就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可即便战略态势发生了变化,之前的谋划全都作废,从蕲县到徐州这一路上的层层防御设施却是依旧存在,不会因为魏胜的出兵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夹谷清臣率领三千甲骑抵达涣水之畔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座坚固营寨,心中当即就是一沉。
但夹谷清臣毕竟有大将之风,只是微微迟疑了片刻就高声下令:“按照之前的谋划,全军突击,三面围攻!就在这涣水畔,将这些山东贼吞掉!”
“喏!”无论是东金还是西金的兵马,齐齐大声应诺起来。
随即,三个猛安没有留下任何预备兵马,从三面围上,下了战马,负土填壕,飞梯跨越,以一种不把精锐甲士当人命的姿态,开始了围攻营寨。
单定立即就有些手忙脚乱,还好屯田兵虽然没有甲胄,但是长枪大斧还是有的,再加上阵型训练也从没有松懈过,因此虽然艰难,虽然左支右绌,但是凭借着地形优势,堪堪挡住了金军进攻。
互相激战一个时辰之后,随着日头越来越高,长途奔袭所带来的疲惫外加暑气,使得金军凌厉的攻势渐渐缓和下来。
午时刚过,汉军屯田兵已经已经依靠浮桥转运援兵,而轮换过几轮,这次更是张安国亲自率领五百兵马前来,想要将单定还回去。
“老单,我在这里顶上,你先撤回去歇一歇,这么耗下去是不成的。”从当上宿州钤辖以来,明显胖了一圈的张安国拉着单定说道:“金贼越是着急,咱们越是不能急。”
单定浑身血污,喘着粗气,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让儿郎们回到蕲县城中歇息,我接着待在这营寨中守着,魏公既然将守卫营寨的任务交予我,我自当奋力死战!”
张安国指挥着屯田兵接替那些已经疲惫的士卒,对着单定焦急说道:“老单,你咋就不明白这事呢?如今金贼这架势,哪里是一支偏师,说不得乃是全伙而来,这仗单靠咱们宿州市肯定没法打的,必须得层层抵抗,等待援军。这种时候,每多一名士卒甲士,都有可能多拖一日,让都统郎君多一日来援的时间。”
“你在这里干脆死掉,又有何用?”
单定只是咬牙摇头:“金贼力气将尽,我军说不得还能出营厮杀一场。”
张安国同样摇头以对:“你疯了吗?此时是要存身的!”
两人争执了几句之后,最终还是张安国以蕲县需要守将的名义说服了单定,让他通过浮桥,回到蕲县城中歇息。
张安国随后踏上了简易望楼,一边观察周围局势,一边试图眺望十里外的主战场。
然而烟尘滚滚,却哪里又能看清楚呢?
只不过忠义军带着大量的如意战车乃是防守利器,加上精兵悍将,金贼想要破开忠义军的防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此时此刻,张安国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
随着空气中黏腻的热气愈发猛烈,金军的攻势明显减缓下来,这让张安国有了一些乐观看法。
看来今日能扛过去!
很快,天色就渐黑起来,远方的喊杀声依旧激烈,而张安国所在的营寨处却依旧固若金汤。
围攻营寨的金军伤亡人数大概为四百人左右,虽然他们身着重甲,却终究是在汉军预设战场上攻城。
摔倒在鹿角上,被大斧捣一下,又或者被檑木砸翻,凭借盔甲能保得一条性命,然而受伤并且失去战斗力却是免不了的。
金军的进攻也一次比一次疲软,到了傍晚时分,随着暑气渐消,方才再次组织了一波猛烈进攻,却因为屯田兵已经渡过了最开始的慌乱期,进攻根本没有奏效。
不过就在张安国也被狠狠壮了一把胆子之时,单定从蕲县城中传来消息。
有一支数百人的金军已经从上游渡过了涣水,似乎是想要偷城,被单定一轮乱箭射了回去。
只不过这些金军似乎并没有放弃,而是占据了一处临近城池的村子,在夜色中虎视眈眈。
张安国立即下令,此时一定要谨守城池,以保住蕲县城为要,千万不能出城浪战。
与此同时,在十里之外的主战场上,惨烈的战事也刚刚告一段落。
与这里发生的厮杀相比,张安国那里只能算是温情脉脉的过家家罢了。
忠义大军乃是山东倾尽民力物力所锻造出来的主力正军,就算有如意战车作木城也不会只守不攻的。
事实上,金军骑兵如果只是用弓箭抛射袭扰,那么忠义军步卒就会躲在偏厢车的木板之后,用强弓硬弩与金军对射。
如果金军骑兵敢下马步战,试图破坏如意战车的结构,那么忠义军就会集结甲士冲杀而出,将靠近的金军甲士正面斩杀。
这种战术虽然会付出更大的伤亡,却足以给予金军士气上极大的打击。
傍晚时分,已经奔袭两夜,又厮杀整整一日的金军终于忍受不了伤亡、疲惫还有最为麻烦的暑气,向后退去。
魏胜却也没法追赶,他的战车虽然坚固,却毕竟不是坦克,指望步卒能在夜间追上有序撤退的骑兵,实在是强人作难了。
骑兵最为恶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可以掌握战场主动权,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现在速速造饭,吃完之后,全军向着蕲县方向撤军!”
魏胜巡查了一番营地之后,直接在落日的晚霞中朗声下令:“之前老夫看得清楚,涣水南岸营寨没有被金贼拿下,只要咱们进入彼处,就算能保全全军了。”
诸将厮杀一日,皆是疲惫,听闻此言之后,也都是有些振奋。
不过李火儿却问道:“全军一起急行军吗?如意战车还要不要?”
魏胜扶刀说道:“自然需要如意战车,也自然不能一窝蜂的乱跑,否则金贼骑兵哪怕乱糟糟的杀过来,我军也会一败涂地的。”
“按照平日训练的战时行军法,带着如意战车一起列阵行军,慢一些就慢一些,总比全军覆没的要好。”
李火儿连连点头。
步卒依仗战车在敌军骑兵身前行军的法门也算是源远流长了,最早的一次精确记载大约就是西晋时期的马隆,他率领步卒依靠偏厢车在西凉骑兵身前一路进军,如入无人之境,羌人骑兵根本拿他没办法,最后马隆斩杀秃发树机能,彻底平定了羌人叛乱。
如今忠义大军的行军方法算是近千年以来的改进版,大约就是由牲畜拉着如意战车,分成两列,士卒与民夫被夹在两列战车之间,前后各有精锐骑兵或者甲士来作防御。
每辆如意战车上,除了拉着辎重粮草之外,还会有两名弓弩手警戒。
一旦敌人来袭,战车停下,立即就变成了一个简易长条形的木城。
事实证明,这套经过千年以来实战考验的战术,再配上悍不畏死的步卒甲士,在如今依旧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金军很快就发现了忠义军的异动,同样立即作出了应对,然而夜色之中,金军长途奔袭而来,所带的燃料与火把不足,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进攻。
与之相反的是忠义大军这里,由于大车与牲口都不少,油料与火把管够,指挥系统依旧可以顺利运转。
就这样,在金军的袭扰之下,忠义大军用了三个时辰,直到子时后半,方才缓慢而坚定的跨过了这十里道路,顺利回到了涣水南岸的营寨。
忠义大军与屯田兵齐齐欢呼雀跃不说,就连魏胜与陆游二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发出了这些时日第一次畅快的笑声。
虽然事情有些波折,但终究是回到之前庙算的场景中了。
金军虽然有一万多精锐,但今日既然没有在野战中吃掉忠义大军主力,那么就几乎不可能在攻城的时候占到便宜。
蕲县后面是符离,符离后面是彭城,纥石烈良弼想要凭借一万多精锐,将这些坚城都啃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倒要看看你们这些金贼还有什么手段!
第777章 围城几匝如重
七月四日,清晨。
河北,大名府。
“老刘,你既然决定反正,那就不要三心二意,而且性子也得改一改。最起码不能跟在金国一样,一顿饭叫上七八十个侍女捧碟子,那成什么样子?”
“老郭,咱们两家也算是旧识,我也知道都统郎君喜爱简朴,但具体要做到何种程度?总不能穿破布衣裳吧?”
“老刘,你怎么糊涂了呢?都统郎君想要的,都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了。所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你真当这是白说的吗?”
“凡事只要按着这四句来做,那就绝对错不了。就比如你刘氏在幽燕的奢侈日子是怎么来的?无非就是家大业大,田产商路都是你们家的。
然而你倒是肥了,百姓们都得成你的佃户与奴仆,那些给你捧盘子的婢女都是都统郎君要救的民,你不死谁死?!”
“是是是,郭老弟,你说的对……”
马车上,刘萼扶着依旧打着夹板的右腿,在郭安国面前有些唯唯诺诺,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神气什么?你不就比我早投降几个月吗?
郭安国在去年年初大战被汉军所擒获之后,没有受到任何优待,与被俘兵马一起经历了一轮刻骨铭心的抽杀之后,就被发配到徐州矿山去砸石头去了。
郭安国本来还想要自矜一下,想要展示一下威武不屈的气质,然而刘淮哪管你这个,临阵被俘,连起义都算不上的敌将,老老实实滚去接受劳动改造。
砸了几个月的石头之后,郭安国实在受不了了,上书请求立功机会。
所幸汉军乃是政权初创阶段,也算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所以倒也没有官员不当一回事。一封札子层层上交,递到了刘淮面前。
而郭安国想要展示的自然也不是领军的本事,一个败军之将,被汉军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能逞什么勇?
他所献出来的,乃是幽燕、辽东等地绝对可靠的关系网。
对此,郭安国还是有些信心的,因为在他看来,刘淮的胳膊再长,也伸不到幽燕去,他献上去的乃是稀缺资源,以此就可以成为重大立功表现了。
然后郭安国就眼巴巴的等着被表彰,等着连升三级直入中枢,但是等来等去,却只等来一个‘中等立功情节,免除劳动改造,吸纳到卫所之中任参谋军事’的结果。
这让郭安国大为不解,不过他也没得选,只能来到这支唤作锦衣卫的奇怪卫所之中。
不过几日之后,郭安国就已经恍然大悟。
神他妈的卫所兵,这支锦衣卫分明掌管机宜的主帅亲兵,待在其中前途远大!
这让郭安国又有些雄心壮志升腾而起。
然而继续待下去,这厮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他献上幽燕关系网的本意乃是汉军打过去的时候,他可以发动亲朋故交反正易帜,开城献城。
可谁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申龙子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只是让他详细记录幽燕各地贵人乃至于豪强的性格喜好,以及北方的地势人文。
而当郭安国按捺不住,主动提出,要为刘淮说降一两个幽燕本地有力人士的时候,申龙子只是表情古怪的摇头拒绝。
这件事让郭安国犹疑了许久,直到大名府之战后,这厮方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