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贼就这么难打吗?
不过当日夜间,另一个消息的抵达,让仆散忠义陷入了更大的犹疑乃至于慌乱之中。
亳州整个都没了。
说实话,此时仆散忠义已经有了一走了之,回到汴梁之后就迁都洛阳的心情了。
不过这时候,仆散忠义交给纥石烈良弼的那十几个猛安反而成了拖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将那些西金精锐兵马抛弃掉的。
因此仆散忠义立即派遣军使,将亳州已失的消息飞马报向纥石烈良弼之余,强打起精神来,要给宋军一个巨大教训。
局势简直是一天一变。
而此时的蕲县也变成了血与火的地狱。
在金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忠义大军伤亡惨重。
金军自然也没有落得好,尸体在城下铺了厚厚一层,双方都已经疲惫至极,以至于尸体上的盔甲都没人去扒,尸首更是没人去处置。
在炎炎夏日的暴晒之下,不过几日就变得臭气熏天,苍蝇蚊虫在其上覆盖了厚厚一层,伴随着滚木石与箭矢的落下,时不时飞散聚集。
伤亡惨重到这种程度,金军也有些攻不下去了。
但关键还是纥石烈良弼。
这位当朝左相用尽了文的武的,软的硬的各种手段,强迫着金军继续发动进攻。
七月十三日夜间,如墨的夜色之中,不仅仅金军在遭受煎熬,蕲县城头的魏胜望着城外金军的围城营地,扶了扶有些麻木的胳膊,沉默不语。
这些时日面对金军的猛攻,魏胜不断率领长刀甲士在城头四面出击,一直得不到休息,胳膊上的伤口也在反复崩裂,到了今日使得整个胳膊都有些无力起来。
不过作为全军主帅,魏胜还是有些医疗条件的优待的,佟医官每日都会来为魏胜检查治疗身上的伤口,终究没有让伤口溃烂发炎。
陆游从城墙的另一边缓步走来,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魏胜说道:“元帅今日搏杀一天了,我来巡营即可,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厮杀。”
魏胜缓缓点头,却是扶着女墙突兀言道:“陆先生,你说大宋是不是已经弃了我了?”
陆游心中一突,却因为火把光芒时明时暗,看不到魏胜的具体表情,而只能强自在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元帅这话我倒是不懂了,大宋如何会弃了我等?”
魏胜拍着女墙说道:“此地距离下蔡不过一百多里,咱们的军使旦夕可至,而王师想要赶到此地,只要三四日即可。
然而军使一去之后竟然渺无音讯了,虞相公那里莫说发来援军,更是连一句言语都没有,这不是弃了我等又还能因为什么?”
陆游无言以对。
就算军使在期间出了岔子,没有抵达宋军,然而就这么百里的距离,游骑探查一番也能知道情况不对吧?!
这都十来日了,宋军难道一点察觉都没有?
无论魏胜还是陆游都没有想到,有个怯懦到极致,又胆大到极致的总管一级大将竟然敢拦截军使,也根本没有派出游骑往宿州探查情况。
但这不耽搁陆游言语坚定,立即说道:“元帅,这必然是下蔡战事紧迫,一时间难以分兵所致,也许现在王师援兵就已经在路上了。”
魏胜将表情隐藏在了黑暗中:“陆先生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心绪依旧不能平。”
陆游摊手以对:“元帅就算信不过其余人,也得信得过虞相公吧。我今日明白说,但凡大宋想要继续掌握山东,虞相公就绝对不会让元帅出事,否则以刘大郎的性子,如何会善罢甘休?”
魏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摇头说道:“陆先生,你这番话说的都有道理,却终究妥不过一个援军未至,以致我军伤亡惨重。”
陆游彻底无奈,却又有些醒悟:“元帅可有差遣,直说便可。”
魏胜轻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无论是小人作祟还是真的是下蔡战事甚急,我终究只是想要个说法罢了。还请陆先生亲自走一趟,从水门出发,去往下蔡与虞相公当面一问。”
陆游闻言思量片刻,还是艰难点头。
说白了,当日陆游着急忙慌的南下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此时面对这般情况,能够亲身去怼宋国一方的文武军将吗?
真当宣抚相公是大菘菜吗?
魏胜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清晨时分,正是金贼最为松懈的时候,我让曹大车率领他本部兵马,护送陆先生出发。
陆先生……一路保重。”
陆游心中觉得怪异,但面对正经军令时依旧选择了服从,立即走下城头,回到自家营帐,着手准备。只留下魏胜依旧站在城头,向北遥遥眺望。
清晨时分,月色渐隐,红日未升,正是一日间最为黑暗之时,陆游与二十多名亲卫一起,乘坐小船自水门而出,有惊无险的渡过了涣水,随后跨上战马,大张旗鼓的一路狂奔。
小股金军游骑面对精锐的飞虎甲骑时根本就是不堪一击,而大股游骑聚拢过来的时间,也足以让陆游冲过去了。
待到天色渐渐明亮之时,一众人已经脱离了金军游骑的警戒范围,陆游方才有时间勒住马缰,稍作歇息。
然而就在陆游借着清晨微薄的晨光清点人数之时,却发现一向大咧咧的曹大车竟然面容肃穆,眉宇中有了一丝愁苦之态。
陆游张了张嘴,却还是再往前行了几步,与曹大车一起脱离了数名甲骑的跟随之后,方才低声询问:“曹大郎,你为何这副表情?难道有哪里不妥吗?”
谁知道陆游这番言语刚刚脱口而出,曹大车竟然当场突兀落泪,只是为了军心强自压抑,没有哭出声来。
“陆先生……蕲县快要坚持不住,城池将破,魏公也要在城中死战了,我……我竟然不能追随左右,与魏公同生共死,我……”
说着,曹大车咬紧牙关,强行抑制哭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游勒马止步,在初秋依旧闷热的晨风中愕然当场,随后不自觉的回头往前蕲县。
然而晨雾蒙蒙,天高路远,即便只是过了几十里,又如何还能看到蕲县的影子?
陆游呆愣愣的转过头来,双手抓紧了马鬃,心中犹如被大石碾过一般,犹如一团乱麻,片刻之后方才艰涩开口:“曹大郎,蕲县城中……我看着城中还算是妥当……为何……”
曹大车悄悄的擦了一把眼睛,咬牙说道:“金贼自三面攻城,我军是得不到轮换,皆已经是疲惫异常。仅仅是昨日,金贼就有三次登城,全靠魏公率领亲卫方才压下去。
陆先生,全城的生力兵马只有魏公的亲卫了,而魏公的亲卫到了此时,能战的不过二百多人,而且同样疲惫至极。
这二百多人坚持不了太久了。可若是他们也坚持不住,金贼破城不过旦夕之间罢了。
陆先生,魏公将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请宋国援军,而是由于战事危急,不想让你再待在险地了。”
陆游双手攥得更紧了,却还是咬牙以对:“我不信,元帅说了,只要金贼炸药被毁,绝对能支撑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曹大郎,你莫要诓骗我不知兵!”
曹大车终于坚持不住,声音有些变调:“陆先生,一开始我也是这般想的,想着金军会用以往攻城的方法,四面立寨起,一边砸城,一边打造鹅车井阑,再行攻城。
然则如今这般局面,金贼不把他们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也逼得咱们也不得不把儿郎们的性命当一回事,互相消耗之下,我军根本耗不过金贼……
陆先生,蕲县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只要有一次金贼在城头上立稳脚跟……只要有一次……”
陆游听罢之后,一言不发,拨马回头,就想回到蕲县去。
曹大车连忙伸手,死死拽住陆游的马缰绳。
陆游回过头来,盯着曹大车的眼睛咬牙说道:“你这是何意?!”
曹大车也同样咬牙相对:“陆先生,如今你回去,又能做出什么局面吗?还不如去下蔡,试一试能不能请来援军!
我这番言语乃是告诉陆先生,局势危急!所有人都当奋力以对!”
陆游在马上沉默片刻,再次努力回望了一下蕲县,随后拽过马缰,仰天长啸一声,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向着下蔡而去了。
第799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七月十四日清晨,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陆游将悲愤藏于心中,一路向着下蔡狂奔。
魏胜站在北城城头,与城下那面纥石烈大旗遥遥相对,准备迎接又一轮的攻击。
虞允文则亲自来到李显忠军中,催动大军再次出营列阵,向前压迫。
石琚与心腹在经历了一日夜紧锣密鼓的串联之后,登上了营寨望楼,看着淝水对岸的金军营寨,心中却是百味杂陈起来。
唯独此时正如魏昌所说,此时乃是决定后半生荣辱富贵乃至于生死的时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
沿着颖水一路向西北,陈州境内,连续赶路一日两夜,狂奔二百余里的张术来到项城府衙中,几乎是跌落下马,在亲卫的扶持下方才站稳了脚跟。
“传令!石相公钧旨!关闭四门,扣住辎重!除了石相公手书,任何人不得搬运粮草!”
张术对赶来的知县与县尉大声说道,随后拔出刀来,指向了掌握着城中守军的陈州军将领:“崔大石,如今陈州军上下皆是一心,你想要如何,是想要从金国?!还是想要从河南父老?!”
崔大石当即手足无措起来。
张术见状直接看着已经围拢上来的本地官吏吼道:“陈州儿郎上下一体,皆在下蔡同心用事,如今你们竟然是想要将他们全都卖了吗?
是想要将你们的父兄子弟全都卖了吗?!”
崔大石沉默半晌,突然抽刀,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直接上前,将县主簿从人群中揪出,当场斩其首级,并且揪着首级发髻高高举起。
“这厮乃是服从张老狗搅乱河南,于项城征签的罪魁祸首,我今日斩杀此贼,可能证明我心?”
在河南大范围征签的提议者乃是纥石烈良弼,决策者是西金尚书令张浩与太子完颜光英,而具体执行人则是张守素。
张守素的政治手腕不俗,外加手中掌握着一批兵马却一直没有参战,反而分散在河南各地,犹如一柄匕首般顶在陈州军的身后,自然也能拉拢一批官员豪强为他所用。
具体到项城这里,县令与县尉都是石琚的心腹,而主簿则被张守素拉拢了过去。
当征签军令下达之后,石琚已经率领陈州军主力抵达下蔡,没人就近撑腰,主簿就抖了起来,以张守素留在项城的数百兵马为依仗,遵从张守素的命令,横征暴敛起来。
用一句话来说,崔大石已经忍这厮很久了。
不过张术只是瞥了一眼主簿的首级,就扶着腰带说道:“当然不够!”
说着,张术看向了城西北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来:“完颜把里那厮是不是还带着他那五百兵马待在城中?”
崔大石心中一紧,随后竟然有些兴奋起来:“正在城中!”
张术:“我记得石相公给你留下了一千兵马,现在就去,将那五百胡狗都掐吧死!有心算无心,不难吧!”
崔大石拱手以对:“自然是不难的。”
张术指了指身侧案几:“我就在这里,给你两个时辰,将这五百人头奉上来!一个也不许少!”
张术话声刚落,却见府衙之外有人大踏步的闯入。
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完颜把里。
他听闻有人在府衙聚集人手,连忙穿上盔甲,带着亲兵过来探查一二。
“哈哈哈,老张,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完颜把里觉得府衙中气氛有些凝固,却也没有多想,只道是张术带回来了石琚的军令。
因为角度问题,他没有看到主簿的尸首,直接大咧咧的带着亲卫甲士靠近过来。
张术喘了两口粗气,待到完颜把里走到了五步之内方才咧开嘴巴笑道:“把里,今日倒是巧了!怎么张相公也跟着来了?”
完颜把里微微一怔,心中醒悟张相公是张守素的同时,惊讶回头。
就这么一瞬工夫,张术就从亲卫腰间劈手夺过来一张弓,随即搭弓放箭,直指完颜把里的面门。
箭矢贯颅而入,完颜把里一声不吭的就栽倒在地。
无论是完颜把里带来的亲卫,还是陈州上下官吏皆是一时惊悚,而张术则是再次抽出一支箭来,大吼出声:“这厮送上门受死就是天意!崔大石,你还等什么?!”
在人群侧边的崔大石立即再次拔出沾着血的腰刀,带着亲卫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女真士卒扑去。
张术再次射出一箭之后,缓缓坐回到了案几之后,将弓扔到一旁,就招呼缩在角落中的仆从给自己打俩鸡蛋下碗面。
今日需要他奔波的事情还有许多。
就在河南一隅之地,各方风起云涌之时,刘淮率领兵马,抵达了临涣。
此时距离汉军从大名府出发已经过了九日,出发时人数高达七千的甲骑,此时已经因为非战斗减员,而缩水到了六千余。
而且一路上战马折损严重,从开始的一人三马乃至于四马,到如今已经平均一人两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