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甲骑与战马并不是都倒毙于路上了,而是由于疲惫、伤病、暑热而病倒难以行军,安置在了沿途城池之中。
不过在这期间功劳最大之人,毫无疑问乃是萧仲达了。
正因为他在与魏昌接触之后,立即攻略亳州东部数个县城市镇,才让刘淮得以轻松渡过雎水,并且就地获得补给与休整。
面对意外之人的挺身而出,刘淮自然没有吝啬赏赐与奖励,他立即擢升萧仲达为亳州知州,主管亳州一切军政事务。
当萧仲达委婉的表达他想要继续在军中立功的时候,刘淮更是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当场应诺,待到此战之后,会再以河北为基础,组建一支新军,到时候就由萧仲达为总管。
萧仲达自然是千恩万谢,欣喜异常。
刘淮又趁着大军歇息补给之时,召见了亳州本地反正的官员士绅。
这些人原本跟着萧仲达闹事时算是被裹挟进去了,虽然干起来轰轰烈烈,但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此时刘淮作为军政集团首领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当面给出政治许诺,令人意外之余,却是立即归心,原本忐忑的心绪也立即平静下来。
毕竟,在大名府之战后,刘淮的权势最起码已经与金国的俩皇帝比肩了,政治信誉又好,说话还是能换三两银子的。
刘淮并没有在亳州多停留,在歇息半日之后,顺着涣水继续南下,并在今日抵达了临涣。
越是靠近淮河,水网越是密集,有许多在地图上根本没有任何标注的河流,往往对大军造成意想不到的阻碍。
须知道,这是六千甲骑,一万多匹战马,若不是没有携带辎重,寻常官道都不可能承载这么多兵马,一座意料之外的沟渠,一座不够宽敞的小桥,足以迟滞大军了。
不过进入宿州地界之后也还是有些好处的,比如周围军情传递速度终于快了起来。
刘淮刚刚抵达临涣,派出去探查军情的游骑就与周行烈打上了线。
此时周行烈只有两千多的屯田兵,根本没有办法去救援蕲县,也因此,他选择在汴河以南设立营寨,以牵制金军。
周行烈也只牵制来数百金军,不过由于距离蕲县战场很近,即便不能穿过金军封锁,与魏胜交流军情,还是依靠游骑探马往来,探知了一些消息。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前几日的大爆炸,忠义军似乎将金军火药全部毁掉,以至于这几日金军只能用蚁附攻城的手段来攻打蕲县。
不得不说,这个情报让刘淮长舒了一口气。
他随即派遣擅水的军士顺涣水而下,联系何来也,以期能与蕲县城中取得联系。
原本由于魏胜被围困蕲县而瘫痪山东南部指挥中心,此时随着刘淮的进军而重新建立起来,有了他作为战略支点之后,山东南部数州皆变得如臂使指。
然而到下午之时,刘淮在接到魏郊传来讯息的同时,也接到了邳州军辖董成传来的军报,并且立即惊愕起来。
“你说什么?什么叫蕲县快坚持不住了?”
刘淮起身焦急询问:“蕲县怎么可能会守不住,金贼不是没火药了吗?”
来人乃是邳州知州,也是曾经的忠义大军左军副统制梁千岁,其人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大郎君,金贼以兵力优势,一路消磨,我军回到蕲县时已然全军疲惫。
又经历金贼十几日不计生死的进攻,全军伤亡惨重,俺们虽然没有进城,却还是看得清楚,金贼确确实实有数次已然登上城墙……
董大哥已经纠集了一万屯军,算着日子,明日就要出发,与大哥共存亡,得知大郎君抵达,喜不自胜,还望大郎君速速出兵,救援大哥。”
董成与梁千岁这些人都是韩世忠神武左军时的老人,他们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魏胜了。
刘淮猛然喘起了粗气,随后正色说道:“你回去,告诉董叔,马上就要秋收了,集结一万屯田兵像什么样子?又怎么能与金贼正经兵马厮杀?让他速速解散兵马,只留一千人北上蕲县即可……”
梁千岁只是听了一半,就已经膝行向前,抱住了刘淮的右腿,近乎嚎啕出声:“大郎君难道要弃了大哥吗?!
大郎君,你莫要在此时犯糊涂。大哥终究是大郎君的父亲,也是俺们这些北伐兵马的首领,若大郎君弃了大哥,俺们如何能服?!大郎君来日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又如何应对昭昭史册?!
反过来说,以大郎君的功业威名,大哥百年之后,俺们不追随大郎君,又能去哪呢?!”
刘淮难得脸色铁青,却又不好一脚将梁千岁踢开。
刚刚进入帐中的辛弃疾听到此处也有些恼怒起来:“梁知州,你可知道我等从河北打完金贼大名府之后,几乎一刻不停,就以精骑南下吗?
仅仅十日,就从大名府抵达了此地。你也曾是统军大将,一路究竟是如何艰辛,你难道也想不到吗?”
刘淮摆手制止了辛弃疾的言语,也知道对方是被一路上的疲惫折腾急了,却也没有工夫安抚他,只是扶起梁千岁说道:“梁叔既然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邳州那边我自去寻军使传令,梁叔随我一起去蕲县。”
“五郎。”刘淮对辛弃疾说道:“召集所有将领,就说我有军令传达!”
第800章 国家养兵百年多
刘淮此次的确不是在召开军议,因为他没有给出任何将领发言的余地,就直接下达了命令。
“派遣军使,越多越好,徐州、宿州、邳州、泗州乃至于沂州都要派,能联系上的,已经出兵的兵马全都到蕲县来。”
刘淮言语不停,指着身侧一摞参谋军事刚刚写就的文书说道:“现在就出发,一刻都不要停!”
待到参谋军事将一摞文书抱走之后,刘淮方才继续下令:“今日午后就勿要行军了,全军好好歇息,明日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我要一日之内出现在蕲县城下!”
张白鱼等人闻言一愣,随后惊骇起来。
这就是说大军要在一日之内奔行百里,到蕲县城下参战,以疲敝之兵突袭金军主力。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不是不可能,因为在史书上也出现过这等战例。
霍去病草原千里转战,李靖雪夜奔袭突厥王庭,司马懿突袭辽东,无一不是以极快的速度,在敌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将兵力投射到敌军身前,从而一举将敌军击溃的。
但是这些战例之所以会被历代史家珍而重之的记录在史书上,就是因为此事实在是过于艰难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还得加上许多运气方才能做成,乃是险中求胜。
但还是那句话,此番刘淮是来下达军令,而不是听取众将意见的:“呼延南仙!”
“末将在!”
“令你率亲卫为全军殿后,沿途收拢掉队兵马,可以慢,但一定要将他们尽量带到蕲县!”
“遵命!”
“张白鱼。”
“在!”
“你为中军大将,控制所有兵马,沿涣水一刻不停前进!”
“诺!”
“管崇彦!”
“在!”
“分你五百甲骑,渡过涣水之后,与我军主力夹河而行。许你自专之权!”
“诺!”
“此战,我自为前锋!”刘淮拔出腰间佩刀,狠狠插在地上:“蕲县危急,我父危急,我身为人子,自当亲身拼命赴死,责无旁贷!”
原本还想要劝一劝的辛弃疾等人闻言尽皆失声,只能纷纷大声应诺,各自回营准备。
当日下午,魏昌回到了临涣,带来了石琚与陈州军数名大将亲手书写的归附文书,还是让汉军上下士气更加振作。
尤其是石琚所保证的,封锁陈州,断金军后路,并且伺机渡河进攻仆散忠义大营之后,更是让众将看到了一战平定中原的可能。
当然,作为军政首领,刘淮对于事态发展还是保持谨慎态度的。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谁保证的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说了算的才能算数!
石琚说的好听,但到底会怎么做,只有天知道了。
但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接下来就是兵戈交锋壮士赴死之时,双方接战之时肯定全都已经是疲兵,就看哪一方能将这口气坚持下去了。
到了傍晚,就在陆游抵达宋军下蔡大营的同一时间,刘淮派遣的军使也抵达了符离附近,见到了周行烈与刚刚抵达的魏郊与魏如君兄妹二人。
“大郎君已至临涣,大郎君有令,明日全军进发蕲县!所有兵马都去!”
军使来到帅帐中,一边简略叙述着刘淮的军令,一边从怀中掏出令牌与文书,交于周行烈。
而周行烈却转手将这封文书交给了魏郊,让魏胜的亲生儿子来接手军令。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魏郊与魏如君二人之所以在接到魏胜的文书之后,连军卒都没带几个,就从沂州火速赶到宿州,就是要建立战略支点。
说的再明白一点,魏郊来到此地后,就能做出一些周行烈难以做出的决断,指挥一些位阶在周行烈之上的人。
魏郊一目十行,将文书阅读完毕之后,立即咬牙说道:“正是兄长的军令,如今阿兄从河北奔袭千里而来,父亲在蕲县危如累卵,我身为人子人弟,又如何能惜此身?”
“传我的命令,让符离那两千多守军莫要布置了,今夜就全都过来,与我合军一处,明日清晨进发蕲县!”
见到有符离本地军将想要劝谏,魏郊立即拂袖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土兵不堪用,无法与金贼平地决死。
那我如今也告诉你们,我明日会亲自举着大旗在最前方行军,若是大军溃败,我就要先于诸军而死!”
“莫要忘了,你们皆是我父兄所属,若是我父兄罹难,山东又如何还能维持?朝不保夕,卖儿鬻女,天下大乱就在眼前了!”
魏郊说到最后,几乎是以全身的力气在呵斥,其余人皆是唯唯诺诺。
唯有周行烈同样咬牙以对:“确实如此,山东之治,在于魏公与大郎君,若这二人有失,则大乱将起。此时正当将一切都拼上去!”
见两位大人物已经说定,其余人即便是再犹豫,再畏惧,也只能咬牙顶上去了。
话又说回来,魏郊说的的确是有道理的。
魏胜与刘淮二人组成的政治核心如果同时崩塌,山东这些人群龙无首之下,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就是各自投奔宋金两国。
一群泥腿子土豪的根底罢了,宋金两国哪个能容?
待到文武官员各自回去准备之后,穿着一身轻便锁子甲的魏如君立即大声说道:“明日我就要跟随大军一起行动。”
魏郊有心想要阻止,可一想到此战失败之后天崩地裂般的后果,也就点头默认了。
且不说魏家兄妹各自坚定信念,忙碌起来。
下蔡。
陆游在抵达宋军大营之后,让曹大车高举自家旗帜,一路在一名宋军统领官的指引下,畅通无阻的抵达了帅帐之中。
“且慢……”
有军官想要阻拦,却被暴怒中的陆游一脚踹开:“滚!”
直直闯入正在召开军议的帅帐中之后,陆游先是扶着腰间佩剑面目狰狞的环视了一圈,随后看向了坐在首位的虞允文。
他死死盯着虞允文的双眼,缓缓说道:“以防众位没有见过老夫,暂且作个介绍。老夫乃是山东两路宣抚使陆游,今日从宿州奔驰至此,乃是要与虞相公作一番言语的!”
帅帐中鸦雀无声,虞允文同样死死盯着陆游,半晌不语。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邵宏渊发现了表现的机会,而是因为他单纯误判了形势,竟然起身呵斥:“陆相公,这乃是两淮大军中的军议,不是在山东……啊!”
邵宏渊话还没有讲完,脑袋上就被飞来的银杯砸出血口来。
陆游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余怒未消的踹翻了身侧的案几,戟指邵宏渊喝骂出声:“今日我一日奔波百里至此,是为了与虞相公正面言语,你算个什么东西?!败军之将,也敢在老夫面前饶舌吗?”
陆游的呵斥一点都不留情面,很快就有淮西大军军将起身,向腰间摸去。
然而这些老兵油子刚刚有些动作,却又被杨春起身喝骂,撵出了帅帐。
宋国就是文贵武贱的体制,虽然此时已经不是北宋时期宰执驱使武将如门下走狗的时代了,然而这些武将在面对手中有军功的相公时,还是天然矮上一头。
尤其是今日帅帐中还有两名掌兵知兵的相公。
陆游几句话让全场闭嘴之后,目光炯炯的看着虞允文,等待着他来应声。
“陆相公,你有何言语?”沉默片刻之后,虞允文方才问道:“难道是军资不足?”
虞允文为了维持军心,在军议中只说了金军分兵去宿州,却并没有说情报来源,也没有说宿州的军情究竟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