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军法哪容宽次律
三刻钟后,蒙城城门大开,近万金军放下武器,出城投降。
而刘淮也看到了纥石烈良弼的交代。
完颜乞哥跪倒在地,看着眼前的尸身痛哭失声:“飞虎郎君,我家左相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赎,因此自挖双眼,割去双耳与舌头,最后剖腹自尽。”
说着,完颜乞哥用颤巍巍的双手捧起一封文书:“飞虎郎君,这是左相所写的请罪文书。”
刘淮看着纥石烈良弼那具面部清楚,但整体上已经不成样子的尸首,立即暴怒起来。
“纥石烈良弼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以为这般,就能让我消气解恨?就能让我之后处置女真人罔顾法度,多留三分情面?!”
刘淮说罢已经勃然大怒,从身侧亲卫腰间拔出长剑,对着纥石烈良弼的尸首就要劈下。
然而无论是辛弃疾还是石琚,都立即向前阻拦,呼延南仙更是跪倒在地,直接抱住了刘淮的双腿。
这不是在说这些人曾经受过纥石烈良弼的恩义,又或者说因为这厮的忠义之举而感到佩服。
纯粹是因为戮尸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掉分了,这又不是春秋时期了,哪里会有人让自家君主有这种污点?
在一众人的劝谏之下,刘淮将手中剑狠狠掷在地上,看着那些出城的金军恶狠狠地说道:“既然纥石烈良弼不愿意被我明正典刑,那就让这些金贼受着吧!”
“传我将令,让金贼互相检举,手上有血的直接枭首示众。十人中检举不出一人的,十人尽皆枭首!”
“之后执行十一抽杀,余者发往徐州,作劳动改造。”
刘淮余怒未消,指了指纥石烈良弼的尸首说道:“斩下其首级,我要以此来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众人慌忙应诺,刚刚劝说最为积极的呼延南仙直接拾起地上的宝剑,上去割取首级。
只要不是刘淮做出不妥当之事就成,脏事自有其余人接手。
刘淮看着跪在身前的完颜乞哥还有远一些正在伏地大哭的完颜璁,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给他们二人一人拿个签筒来,也是十一之数,莫让人说我没给他们机会。”
很快,就有亲卫拿着两个签筒,放在两人面前,让他们抽签。
这其实也算是变相给他们一条活路了,毕竟是临阵投降的将领,若是都杀了,以后谁还敢投降?
但令人无语的是,两人颤巍巍的抽出签来一对,却发现完颜乞哥抽到的是代表活路的黑签,而完颜璁则抽到了代表死路的红签。
十分之一的概率也能抽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倒霉鬼了。
完颜璁同样呆愣当场,只不过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刘淮就对满手都是血的呼延南仙偏了偏头。
一事不烦二主,呼延南仙握着长剑向前,一脚将完颜璁踹翻在地,长剑挥下,就将完颜璁了结当场。
刘淮看着叩首发抖的完颜乞哥,摁下心中怒气,吩咐道:“辛五郎,按照制度处置此人,并且立即整备军务!”
辛弃疾连忙大声应诺。
“石相公,我就在蒙城设立节度府,为你撑腰,且看你施政能耐,究竟能不能安定汉地吧!”
刘淮说罢,也不顾一地狼藉,直接拨马回营了。
众人皆有些无奈,却又各自明白,纥石烈良弼玩的这一手实在是太恶心了。
首先,纥石烈良弼那封告罪文书虽然谁都没看,却也都是大约猜到其中内容的,无非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罪孽归我,与士卒无关这一套。
其次,纥石烈良弼不仅仅是嘴上说说,更是做出了最决绝的赎罪姿态。
汉军诸将都在沙场上滚过几个来回,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要多,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知道,纥石烈良弼身上的伤并不是死后伪造的。
也就是说明,他的确是将自己折腾了一番之后,以最痛苦的方式死亡的。
理论上来说,纥石烈良弼就算落到刘淮手里,受的罪也不可能比如今更多了。
但恶心之处就在于此了。
刘淮想要做的,自然是要将纥石烈良弼明正典刑,审判之后再处置,以示兵威刑威,以此来威慑金国。
但是纥石烈良弼这么一搞,刘淮反而不好再进一步动手了,否则就会落下一个暴虐之人的评价。
没看刚刚刘淮的心腹部属都在阻止他戮尸吗?
而对于金军的处置,汉军也早有制度,又有魏胜的遗言打底,总不能全都坑杀了的。
如今就仿佛汉军是看在纥石烈良弼赎罪的份上,方才没有全都杀光一般。
但话又说回来,纥石烈良弼都以这种惨状去死了,你们还想怎样?
作为在场武人之首的辛弃疾也是无奈,他知道今日刘淮算是没法好好说话了,只能看向了石琚:“石先生,你可有让我配合之处?”
石琚注视着纥石烈良弼无头尸身微微有些失神,片刻之后方才笼手言道:“辛将军,还请派遣一支兵马南下,在下蔡城以北六十里处扎营。
若是有宋军小股兵马前来窥探,不用留手,直接打回去即可。”
辛弃疾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即应声,而是转头看了看自出营之后就一言不发的陆游:“陆先生可还有什么说法?”
此言一出,其余人也纷纷看向了陆游,似乎在等对方言语命令,又似乎不想让对方说话。
陆游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纥石烈良弼的尸首,竟然终究不发一言。
刚刚刘淮下令让石琚总揽民政,就相当于将陆游这个理论上山东地位最高的文官士大夫抛在一旁了。
虽然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石琚都是最适合做总揽河南民政之人,可话又说回来,这是不是太不把宣抚相公当一回事了。
不管刘淮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究竟是厌弃还是保护,却终究还是将陆游排斥出了此时的决策层。
辛弃疾见状,也是叹了口气:“那就依石先生所言,管七郎!”
“派遣八百飞虎甲骑前出扎营,扫荡周边。”
“喏!”
汉军的异动,宋军自然是能察觉到的。
当金军狼狈撤退之后,宋军却没有立即北进,而是继续留在了下蔡,整备兵马之余,向临安发去了捷报。
对此,自然有一些宋军将领不解,哪怕是一直在八公山上的张浚也发来文书问询。
但虞允文顶住了来自上方的压力,李显忠摁住了来自下方的骚动,全神戒备起来。
对于如今局势的恐怖,其余人不知道,两名直接的当事人可太清楚了。
武成军主力步卒的抵达不仅仅是压服了陈州军,恐吓了金军,更是让虞允文一阵头皮发麻。
这若只是一支兵马还则罢了,若是这是山东义军的先头部队,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数万大军抵达,该如何是好?
别说不可能。
自古以来冲冠一怒发兵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能因为刘淮此时位高权重,就忘了这厮乃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
所谓年少轻狂,真的热血上涌来拼命,你又能如何?
别忘了,此时已经归附刘淮的陈州军虽然与金国仇如天高,怨似海深,却也跟宋军打出了真火,他们是真有可能反过来狠咬一口的。
偏偏这些担心,这些忧虑都不能对外说出口的,因为宋国朝中此时依旧有许多人在盯着虞允文,那些主和派从来没有放弃过攻讦主战派。
只不过此次隆兴北伐乃是赵一力催动的,所以主和派暂时偃旗息鼓罢了。
若真的北伐伐出个‘反贼’来,那乐子就大了。主和派不立即翻天就怪了。
不过就在蒙城金军投降的第二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八日,虞允文终于收到了好消息。
之前成闵被仆散忠义击败,退守穰城的讯息传来之后,虞允文就通过官方渠道,给参知政事,湖北、京西宣谕使汪澈写了一封书信,让他务必在淮北中原大战之时,坚定派遣兵马,在南阳之地取得战果。
否则不仅仅是北伐将要失利,当今官家也要威信大减。
因为是官方渠道,所以这封文书直接通过枢密院,也就是枢密相公张浚之手递到了宫禁之中,也不知道赵是如何下定决心的,很快,宫中就将手谕与枢密院的文书一起交到了汪澈手里。
这就叫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了,而当皇帝与宰执意见一致的时候,汪澈哪怕是参知政事,也只有服从的份。
鄂州大军与京西大军全军出动,成闵与吴拱两名节度使一起压迫,近五万大军开始四散攻城略地。
西金留下的那些兵马根本无力阻挡,乌延蒲卢浑只能率军撤退。
截止到今日,宋军已经攻下邓、唐、汝三州,几乎已经全据南阳盆地。
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是,成闵与吴拱联合发来的捷报中,将首功推给了淮南诸将,文书上说的清楚明白,若不是淮南大军牵制住了数万金军精锐,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有如此战果的。
无论是这二人畏服张浚与虞允文,还是他们真的是如此想的,最终结果却也是不言自明。
张相公与虞相公二人在朝中的声势一时无两,在加上淮北金军也被击退,瞬间就让主战派声势浩大起来。
在此番烈火烹油般的局势中,虞允文终于等来了刘淮的书信。
第819章 腌手段难入眼
八月初一,已经亲身渡过淮河,抵达下蔡的张浚志得意满地坐在首位,看着手中文书:“呵,刘淮终于肯来了?老夫还以为他要再闹两年小性子呢!”
此时宋军诸将也都有轻松之态,纷纷笑着附和。
唯有坐在下首左右第一的虞允文与李显忠面色依旧阴沉。
张浚此时轻松的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在他看来,魏胜之死不过是死了一个山东主将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浚都亲手处置过关西的主将曲端,也没见关西尽反!
哪怕是岳飞,朝廷不也是说杀就杀了?岳家军反了吗?岳飞的部将还不是膺服于朝廷任命?
至于淮西之变,在张浚看来,那是郦琼贼性子不改,跟他有何关系?
其余宋军将领的想法更加简单了。
山东与宋国关系复杂倒也不假,尤其是在如今魏胜战死,汉军事务全都由刘淮一言而决的情况下,他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不过如今刘淮愿意来,愿意亲身来到下蔡宋军大营面见两位相公,那就说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宋军战力是差,但到时候刘淮身处宋军大营中,周围数万宋军环伺,要杀要剐还不是张相公一人说了算?
见到虞允文与李显忠二人都不搭话,新任的淮东大军总管刘宝起身说道:“张相公这话有些不妥当,刘节度虽然年轻,却也是百战名将,来日是要在朝中任职,当个相公也说不定,怎么会闹小性子呢?”
张浚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含笑点头:“刘总管所言极是,是老夫说了错话,不过刘节度亲身而来,可有什么章程来迎接一二。”
邵宏渊立即起身:“自然是有的,各种军中仪仗都已经齐备,随时可以调用。”
邵宏渊自从战败之后,核心部将损失惨重,再加上其人水平过于差了一些,就一直被虞允文用以备咨询的名义软禁在了中军。
下蔡大战中,淮西大军的指挥权实际上在张振手中。
这也就是说,邵宏渊在此番北伐大战中,只有一场大败打底,几乎是寸功未立。
当然,若是按照军中法度,张振立下的功劳怎么着都得有邵宏渊一份,但朝廷与相公们心里也要有个账本的,邵宏渊很有可能就会落个误国无能的名头。
也因此,邵宏渊在大战后就立即展开了自救,具体行动上就是积极向张浚靠拢。
张浚在战前就被虞允文设计撵过了淮河,也因此,下蔡打得这么激烈,张浚最终也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与邵宏渊简直就是难兄难弟。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人几乎一拍即合,勾兑到了一起。
张浚闻言点头:“那就有劳邵总管布置了。”
说到这里,张浚仿佛才发现下首的二人:“虞相公,李总管,你们二人可还有什么说法?”
虞允文似乎已经是疲惫至极,只是微微摇头。
而李显忠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起身拱手以对:“张相公,刘大郎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其人性烈如火,与那岳鹏举绝对不是一类人。”
张浚哈哈笑道:“少年英豪嘛,自然有傲气的。再说了,岳鹏举又如何?你只是见到他年长沉稳的一面,却不知道其人年轻时也是冲动无礼,喝醉酒耍酒疯差点将部将打死,还是太上皇专门下旨,让岳鹏举不再饮酒……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