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仿佛想到了往日情形,张浚语气也变得艰涩,长叹出声。
若是岳飞未死,如今他又何须依仗邵宏渊与刘宝这两个臭鱼烂虾,早就直接将战线推到汴梁了。
李显忠张了张嘴,却在虞允文冷然的目光中坐了回去。
他原本是想暗中提醒张浚,刘淮这种独自发动北伐,并且打下好大一片地盘的将领独立性很强,与一开始就在赵构元帅府中任职的岳飞是两码事,甚至与从来没有脱离过宋军体统的曲端也是两码事。
用对付宋国内部的方法来对付刘淮,可能会有大麻烦的。
但似乎张浚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而李显忠却到底不能明言,也只能沉默以对。
八月初五,正是军议的时间,刘淮依旧是一身缟素,带着汉军几名大将,外加两百亲卫甲骑来下蔡。
且说两淮水网密布,所说的并不仅仅是淝水、涣水、颖水等淮河支流,许多在大地图上不会显示的支流以及支流的支流,在加上从小河上开挖出来,用以灌溉的沟渠,一起形成了富庶的淮北之地。
当然,这也是为什么黄河夺淮之后会造成灾难性后果,乃至于形成巨大黄泛区的原因了。
刘淮看着周围景色,心中难得飘忽起来。
一行人抵达一处小河浮桥之后,却发现此地已经被数百宋军所占据,为首的一名统领官遥遥见到刘淮的旗帜,立即前来行礼:“参见刘节度,浮桥已经搭好,还请刘节度过河。”
刘淮抬眼瞟了一眼,那座浮桥,笑着说道:“这浮桥如此狭窄,可能容得下我等二百余甲骑一齐过河?”
统领官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后坦然以对:“回禀刘节度,自然是不成的,需得十人一组,牵马而过。”
刘淮的言语依旧诚恳:“那为什么不立一座宽一些的浮桥,或者多备一些渡船呢?”
宋军统领官讪笑了两声:“时间实在是过于紧迫,末将也找不到恁多的渡船,只能让刘节度委屈一二了。”
刘淮叹了口气,随后微微一偏头,毕再遇就会意,驱马向前,带着十余名甲骑通过浮桥过河。
随后又是十几人,直到五十余甲骑都已经渡河之后,那名宋军统领官方才觉得不对,表情依旧是讪讪:“刘节度不渡河吗?”
刘淮冷冷瞥了此人一眼,没有言语,而一旁早就不耐的董成驱马上前,一探身将那统领官揪起,随后不顾这厮反抗,拖拽到自家甲骑之中,再狠狠掷到地上。
“你们这些腌手段,真当我们看不出来吗?!”董成也是宋军出身,自然知道这厮在搞什么花招,立即勃然大怒:“无非就是大郎君带着一半亲卫渡河之后,你们再做些手脚,让浮桥断开,使得其余人不能渡河。
再过一条河,又是这般,如是几次之后,直到彻底剪除大郎君羽翼,只能独自进入军营为止。刚刚大郎君与你脸面,你还敢出言催促,真当不敢杀你不成?!”
此时小河对岸也发生了一些骚乱,毕再遇翻脸无情,直接抄起长枪,四面抽打起来,五十甲骑一齐发力,不多时就将另一端的宋军驱散了。
刘淮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浮桥两头的宋军都被驱散之后,立即率军渡过了小河,继续向前进军。
陆游虽然身在其中,却一点都没有为宋军求情的意思,只是同样冷着脸,跟随甲骑向前。
二百甲骑行动迅速,很快就到了另一条小河旁。
这里虽然没有搭上浮桥,却是聚集了不少渡船,为首的宋军都头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见到有二百甲骑抵达,还以为刘淮一开始率领五百甲骑赶来,心中咋舌刘节度好大架子之余,也按照预先计划,想要分割刘淮的羽翼。
结果自不必多说,飞虎甲骑如狼似虎,在小河两岸一起动手,再次将这二百余宋军打散了。
刘淮依旧没有言语,依旧沉默着继续渡河。
三四次之后,后面的宋军再傻也发现情况不对了。
刘淮总不可能带着三千甲骑来参加军议吧?!
那是来打仗的还是商议军国大事的?!
而且后来的宋军越来越少,前后只有一个百人都,又如何拦得住刘淮。
很快,就有人向大营处传递消息,而这番阴私谋划自然不会被递到两名相公处,很快,具体执行人邵宏渊就得知了讯息,说的是刘淮一刻不停,也没有被分割兵马,率领二百甲骑直奔大营而来。
邵宏渊立即勃然大怒。
诚然,当刘淮手握汉军主力的时候,邵宏渊根本不敢放个屁,但如今刘淮只有二百甲骑环卫,他还怕什么?
邵宏渊立即点起一千兵马,打着迎接刘节度的旗号,来到了营寨东北方向。
然而宋军刚刚出营,邵宏渊就见到北方有不正常的烟尘升腾而起,最前方则是数名宋军游骑在奋力吹着号角。
邵宏渊目瞪口呆了片刻,指了指前方的烟尘,向身侧的亲卫问道:“这是二百骑?!”
亲卫艰难吞咽着口水,飞速摇头:“这必然有上千骑,总管,刘节度真的打过来了!”
邵宏渊微微点头之后,就勒着马缰绳在原地再次呆愣片刻。
然而这副姿态在宋军看来确实有一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本色,统军的统制官大声下令,准备迎敌。
可就在宋军阵势摆开,示警的号角声已经吹响之时,邵宏渊却再次展示出了自己深不可测的下限。
在宋军上下目瞪口呆之中,他竟然拨马回头,想要逃回营寨。
然而刚刚脱离了军阵,就在营寨与军阵之间的那三四百步的空档处,二百甲骑猛然插了进来。
双方也没有发生战斗,邵宏渊见到飞虎大旗之后,十分识趣的扔下了兵刃,束手投降。
刘淮上下打量了邵宏渊一番之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邵总管,带路吧。”
第820章 争来争去一刀而已
“报!刘节度亲率骑兵杀来了!”
“不可能,靖难大军即便再精锐,也不可能彻底隐藏身形,即便飞虎子会飞,他难道还能带着大军一起飞过来吗?!”
“回禀相公,刘节度兵分两路,他亲自率领二百甲骑,自东北而来,一路上吸引游骑斥候,而有数千骑兵则绕到西北处,从二十多里外杀来。
相公,不怪儿郎们不用心,实在是刘节度兵分两路,过于狡猾。”
“报!刘节度入城了!”
“什么?!”
张浚听罢那名来报信的统制官的言语,跌坐在了座位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显忠对戴皋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快步走出。
而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呼喝声,府衙之中,原本已经欢聚一堂,开始饮宴歌舞的宋国文官武将全都惊慌失措起来。
虞允文叹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看着张浚说道:“张相公,你今日究竟是想要如何处置刘淮?难道是想要直接杀了吗?”
张浚呆了片刻,方才苦笑摇头:“自然不是,刘大郎乃是国家大将,又立有天大的功劳,我又怎么想杀他呢?真当我是秦桧那啖狗屎的贼奴吗?
我想的也只是将他带回汴梁,保举他为禁军统领,另派妥当将军去接手靖难大军,并提拔辛弃疾为新任忠义大军都统,从此让河北山东归于国家。”
虞允文已经听得呆了,手中酒杯倾斜,刚刚倒好的酒液一点都没有浪费,全都洒在了衣襟上。
他突兀的想起了赵构对张浚的评价:我宁肯亡国也不用此人!
说一句打心底的大实话,虞允文一开始真的以为张浚是想要杀掉或者软禁刘淮。
其实这两个手段在虞允文看来,倒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淮一旦消失,他所建立军政集团立即就会土崩瓦解。
而如今大约正是刘淮最为虚弱的时候,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再想要杀他,那就真的在中原山东打几场大会战方才可以了。
虞允文与刘淮的确有交情,但地位到了这般程度,再说私交反而可笑。
可现在张浚的天真真的让虞允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能将刘淮调回中枢就能解决山东事务,我特么还用等着你来出手?
别的不说,刘淮在禁军中任职后,直接逃回山东,谁又真敢说一定能拦住他?
更何况现在看来,刘淮早就防着宋军了,以至于带着大军来参加军议,而且还是选择了某种突袭的方式。
而且还真特么让他闯进来了!
下蔡城之外盘踞着数万宋军,而且营寨林立,就这么被汉军甲骑闯进来了,就算有身为友军占着出其不意的便宜,也有些过于离谱了一些。
不过如今已经轮不到这些宋国贵人们多想了,有头有脸的将军们都被堵在了府衙之中,一时间根本难以调兵。
刘汜脑袋灵活,反应快,他来到后院,翻墙头试图出城,却直接落入到了汉军甲骑人群之中,直接被擒下,并送到了刘淮身前。
刘淮努力辨认了好久方才认出这个满脸脂粉的家伙乃是刘的侄子,立即让人给他松绑。
毕竟还是有并肩作战的香火之情的。
“刘将军,且去告诉两位相公,就说靖难军节度使,山东河北路忠义军都统刘淮前来拜访。”
刘汜盯着刘淮,想要放两句狠话,然而看到被绑得更结实的邵宏渊,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原本还奇怪,为何刘淮会如此精准的找到了军议召开的府衙,竟然一丁点时间都没有浪费,跑得比报信的军使还快。
如今刘汜方才知道,这特么是邵宏渊骨头又软了!说不定连刑都没有受,就直接将宋军中枢给卖了。
“呸!”刘汜盯着邵宏渊,狠狠啐了一口,随后整了整满是灰尘的衣服,推开与汉军对峙的宋军,回到了府衙之中。
“报,末将没有冲出去。”刘汜没有任何羞赧的神色,大咧咧的说道:“还有刘大郎亲自来了,想要求见。”
张浚终于找回了相公姿态,闻言有些愤愤然的说道:“这是要相见,还是要杀人?!这刘大郎是真的要造反吗?!”
虞允文立即说道:“张相公慎言,这话说出去,有一个正经相公定性,刘大郎不反也得反了!”
虞允文话声刚落,就听到府衙之外有军士起身大喊:“刘节度请两位相公拨冗一见!”
“刘节度请两位相公拨冗一见!”
在这种类似欢呼声中的催促中,虞允文摇头苦笑:“这八成就是某种唱名而入了吧,且让刘大郎入内,否则他又如何善罢甘休?”
很快,一身缟素的刘淮带着心腹将领与三十余名甲士出现在了府衙厅堂之中。
此时的厅堂之中已经一片狼藉,舞女以及仆从全都已经四散躲避,少数没来得及离开的下人也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与预想中的张狂不同,刘淮先对虞允文拱手一礼,随后直接上前,逼近到张浚身前,一脚踹飞了碍事的案几,大手直接握住了张浚的双手。
“刘贼!你胆敢僭越!”
有胆子大的宋军军官刚想要拔刀呵斥,辛弃疾就亲自出手,一拳将其打翻在地。
“大郎君与相公作商议,哪有你们这群废物说话的地方!”
张白鱼拔刀在手,指向四周:“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闭嘴!”
不过在此的宋军将领们毕竟还是有几个硬骨头的,即便没有带刀,却也掀起案几当作武器,向汉军甲士砸去。
但是他们毕竟不是精锐甲士的对手,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初时的血勇之气消散之后,宋军诸将终于意识到此时刘淮正在拉着张浚双手,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刘淮甚至不用动刀,只一拳就能要了张浚的老命。
投鼠忌器之下,宋军将领们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刘淮却保持了冷静与克制,甚至礼仪都不缺少,他拉着张浚的双手,诚恳说道:“张相公,虞相公,末将这番至此,不仅仅是为了军略,更是要讨一个公道!”
张浚没想到刘淮会玩这一手,挣扎了两下,却感觉双手被一把铁钳钳住,只能苦笑了一声:“刘大郎,你有何要求可以直说,为何要行如此激烈之举?”
刘淮咬牙切齿的说道:“非如此,难以让张相公知道我心之坚决!”
张浚再次扯了扯双手,发现纹丝不动之后,终于有些恼怒的说道:“那你且说说,需要什么公道?”
刘淮扯着张浚的双手转身,将对方扯得一个趔趄,在厅堂中大声宣告:“我想问,我父在宿州奋战多日,距此地不过百里,为何没有援军?
派来的军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底是被谁扣下了?!”
张浚稳住身形之后,艰难说道:“下蔡两军激战,金贼骑兵又多,也许是中间被金贼劫持了也说不准?!”
刘淮缓缓转头,脸上和煦的笑容已经转冷:“张相公这番说法我倒是不懂了,难道宋军没有游骑探马不成?难道这片战场只是由金贼掌握不成?”
在厅堂角落的刘宝听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缓缓向后退去,想要尽量遮挡身形。
然而府衙大堂虽然巨大,却已经有了这么多的甲士,已经十分拥挤了,刘宝只是退了两步,就被张振挡住,动弹不得了。
虞允文叹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