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574节

  刘淮的言语张浚可能不明白,但虞允文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归根结底,主持一地军政之人,需要为这一地发生的所有政治事件负总责。

  这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政治规矩,怎么可能会有只享受权力却不负责的美事呢?

  天下大旱与皇帝有关系吗?

  自然是没关系的。

  但是即便天人感应学说衰落的宋朝,真的出现天灾,皇帝不用写罪己诏,也得沐浴更衣、吃斋念佛、登台祭天,做出些姿态来。

  如今在淮北战线负责之人是谁?

  不就是张、虞两位相公吗?

  不找他们又能找谁?!

  见到张浚已经哑口无言,虞允文笼着手缓缓言道:“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正是刘宝畏战不前,扣押杀害了魏公的军使,以至于本相消息不通,以为只有五千金贼往攻宿州,终于酿成大错。”

  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虞允文竟然向着刘淮躬身行礼。

  刘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立即拔腿便逃,却只是转身的工夫,就被张振一脚踢到了腿弯处,打翻在地。

  在一众汉军将领森然的目光中,刘宝大声说道:“我没有!这是诬陷!虞允文,你这厮好没有道理,明明是你废物,打不过金贼,却要将屎盆子扣我头上!”

  刘淮拉着张浚的双手,看着虞允文的眼睛,依旧冷笑不停。

  而虞允文只是让亲卫将几名人证带了上来,他们大多数是淮东大军中的游骑探马,还有两名刘宝的亲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策反的,此时全都出首指认刘宝截断军情,罪无可恕。

  刘宝惊骇欲死,知道自己逃不了这一遭后,开始怒骂他的那两个亲卫。

  原本因为缺少物证而没有坐实的事情,却由于刘宝的自曝而补齐了最后一环。

  刘淮终于将目光从虞允文身上移开了:“阿昌!”

  魏昌同样一身缟素,手持长刀进入厅堂之中,赤红的双眼四处张望,竟然有立即大开杀戒的姿态。

  “阿昌!你为父亲亲子,不能不手刃仇敌,现在就动手!”

  “你敢!”刘宝毕竟是一军总管,在生死之间泼皮性子一起,根本就不顾被汉军甲士摁住的胳膊,强忍着疼痛回头怒吼:“我乃是国家大将,就算是有违法度,也应官家下令,明正典刑。

  两个相公加一个外将,就想杀了我吗?!”

  魏昌拖着刀步步逼近,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同时对一名汉军甲士偏了偏头。

  随着发髻被拖住,脖颈彻底露出,刘宝终于再次畏惧起来:“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淮东大军总管,我是……

  张相公!张相公救我!

  陆相公!陆相公!你知道这一刀斩下……”

  魏昌懒得听刘宝多说,双手持刀,奋力挥下,将刘宝一刀两断。

  望着腔子依旧向外喷血的无头尸首,汉军皆是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而宋国一方,无论是士大夫还是武将,皆是脸色苍白起来。

  正如刘宝未完的言语那般。

  这一刀之后,山东与宋国就很难再难有回转余地了。

第821章 反意昭彰谁能制

  复仇是一道冷却后的盛宴。

  割下仇人首级从来都只是盛宴的前菜。

  而真正的大餐终究还是得用仇人首级来给亲人作祭奠。

  在斩杀了刘宝之后,汉军进进出出,就在这厅堂之中布置案几香炉,奉上瓜果米酒,设立简易的灵堂。

  魏昌将刘宝的首级放在一旁,从背后包裹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灵位,摆放在案几之上。

  无论是神色有些激烈的汉军将领,还是一直神色各异的宋军将领,全都一声不吭的看着魏昌行事。

  而当灵台布置完成之后,众人看去,却见灵位上果真写着几个大字:

  先考魏公讳胜之灵位。

  魏昌将刘宝首级放在灵台之前,又接过汉军甲士拿来的一个包裹,从其中取出一个用石灰腌制过的首级,与刘宝并排放在了一起。

  随后,魏昌向着魏胜的灵位重重叩首:“阿爹!害你的仇人有许多,儿子无能,今日也只能先用纥石烈良弼与刘宝的首级,以祭在天之灵!”

  刘淮依旧抓着张浚的双手,所以此时也只有魏昌一人叩首宣誓罢了。

  不过魏昌一人的宣言也足够令人震惊了。

  虞允文叹了口气,先是对魏胜的灵位躬身一礼,随后指了指那个布满石灰的首级问道:“此人是纥石烈良弼?”

  刘淮点头说道:“正是金国左相纥石烈良弼,此人被我围困蒙城之后,自觉罪孽深重且走投无路,自刺双眼,割去耳朵与舌头,剖腹谢罪。”

  虞允文听得眉毛抽动了几下,随后又看了看纥石烈良弼的首级,对刘淮说道:“这个结果,刘大郎可还满意?”

  刘淮抓着张浚的双手,斜眼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可满意吗?”

  虞允文沉默了片刻,方才在汉、宋双方复杂目光中摇头以对,诚恳来言:“自然是不满意,乃至于痛彻心扉的。只不过之前在私下里哭过几场,此时终究还是能忍耐一二的。”

  “哦?不知道虞相公在哭什么?”

  虞允文笼着手,言语已经恳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自然是在哭魏公,是在哭国家,是在哭天下局势,也是在哭你刘大郎。”

  刘淮盯着虞允文,终究没有言语。

  虞允文继续问道:“刚刚我的一问,大郎你还没有回答,这个结果,刘大郎是否满意?”

  刘淮长叹一口气,抬头望天:“虞相公你知道吗?在某个时刻,我是真的想要随我父亲一起,来当宋国的忠臣良将的。

  别的不说,在完颜亮南征之时,我终究是拼死救援了,勇猛为诸军之冠,哪怕到了史书上,谁也不能说我是两面三刀之辈。”

  此时莫说是虞允文了,就算双手被握得汗津津,狼狈非常的张浚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们不是穿越者,在他们看来,若没有巢县那一场大战,宋国说不准此时已经亡了。

  而第一个吹响反击号角,并充当主力的刘淮,自然就是拯救宋国的大功臣了。

  “宋国是真的好,文化昌盛,经济发达,在宋国当个清贵官人真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事。”

  刘淮笑了笑,话锋却一转:“可宋国纵有千好万好,终究还是将国家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将北地汉人送给胡虏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我当个清贵官人自然简单,可这北地万民又有谁来救呢?”

  虞允文沉默了片刻,只是微微摇头罢了。

  陆游听着,也只是轻轻一叹。

  他是个七窍玲珑之人,立即就明白了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虞允文讽刺刘淮没了魏胜牵制之后,终于可以为所欲为,自立为王了。

  而刘淮则是在说北方你宋国自弃的,他是为了解苍生倒悬之苦的名号来北伐的,总不能因为宋国不来光复故土,就不让别人去做吧?!

  虞允文沉默片刻后,继续来问:“那你对这番处置,可还满意?”

  刘淮沉默半晌之后,却仿佛压不住怒火一般,圆睁怒目,猛然愤怒出声:“你们,还有纥石烈良弼,一个两个揣摩我的心思,拿出最为柔软的身段,费尽心力让我出气。

  为何不与我厮杀一场?!为何不硬起骨头来,与我拼到底!”

  早已察觉到刘淮怪异心态的汉军将领自不必多说,宋军将领中也有人恍然。

  如果从表面上来看,刘淮亲自率军杀败金军,并且将残部围困在蒙城之后,只是发了一个最后通牒,就让纥石烈良弼以最残酷的方式自戕谢罪;

  而刘淮率军直入宋军中军处,只是呵斥了两句,就让宋国宰执虞允文将一路兵马总管推到刘淮刀下,任其泄愤。

  一人之威使得两个万里大国的执政相公俯首,这是何等威名显赫?

  但是对于刘淮来说,这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无力。满腔怒火更是无法发泄。

  诚然,从理智的角度上来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善之善者,能少一个士卒伤亡都是天大的幸事。

  但是哪怕是绝对政治生物,也不可能靠着理智过一辈子。

  可反过来说,到了此时,莫说汉军已经疲敝,很难发动大规模侵攻,单单只论刘淮对魏胜的政治承诺,在宋金两军身段都如此柔软的情况下,他也根本难以再下重手了。

  这才是刘淮陡然失态的根源。

  虞允文沉默了半晌,方才正色说道:“除了陆相公、辛总管、李节度,其余人都出去!”

  宋军将领自不必多说,而汉军上下则是齐齐看着刘淮,等待他的命令。

  刘淮冷笑两声:“阿昌也留下,其余人都出去,在院中相候!”

  “喏!”

  轰然应诺声中,众人纷纷鱼贯而出,偌大的厅堂中,除了双手依旧牵在一起的刘淮与张浚二人以外,就是虞、李、辛、陆、魏五人了。

  刘淮见状,终于放开了张浚的双手,任他瘫坐到座位上:“虞相公,你有何话要说?”

  虞允文从袖子中抽出一本札子,扔给了刘淮:“这是襄樊的军报,大宋已经全据南阳,成闵、吴拱两名太尉已经击败了乌延蒲卢浑,大郎,天下事将定了。”

  刘淮只是翻看了一下札子,就抬头看着虞允文,面露不屑:“虞相公,你想要拿成、吴两名太尉来压我?想要指望他们来改变天下大局?好啊,那就去吧。

  别的不说,宋军既然已经全据南阳,此时就应该走武关道入关中了,或者继续向北入洛阳。

  这两地只要下了一地,西金还有什么指望?灭一个金国,也足以威震天下了吧?为何不去呢?”

  虞允文再次沉默了。

  还能因为什么呢?

  因为宋军全据南阳盆地本来就是取巧,是趁着西金主力到淮北参战,而倾尽全力占的便宜。

  别忘了,即便到如今,西金完颜亮、仆散忠义手中兵马加起来总还是有几万的,宋军再往前进军,就得要与这些兵马硬碰硬了。

  能拼过吗?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五五开了。

  说句难听的,之前被仆散忠义打得满头包的不就是成闵吗?

  而若是败了,新到手还没有稳固的南阳盆地都得全吐出去。

  虞允文:“刘大郎,我的意思是天下将定,今后就是太平盛世,刘大郎还请不要自误。”

  刘淮依旧是冷笑不屑:“谁的太平盛世?临安的赵官家与太上皇吗?这太平盛世中,有我们这些为天下舍生忘死之人的位置吗?!

  若是有,我父亲为何会没有援军,力战而亡?到底是谁在为这太平盛世而拼命?又是谁坐享其成?”

  面对刘淮的指斥乘舆,三名宋国相公外加一个节度就全当没听见,然而刘淮却没有住嘴的意思,指着张浚对虞允文朗声说道:“虞相公,我从来没指望过这等纯种废物,也没有指望过刘宝与邵宏渊那些懦夫,我父还有我是真的将你当作携手平定天下的战友的,可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了?用完即废厕筹吗?”

  张浚大惊失色,随后愤恨难当,可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没有任何反驳,立即有些颓然,到最后竟似老了十岁一般,颓丧的坐在座位上,默然不语。

  而被当众指责的虞允文却也知道,这可能才是刘淮对宋国最为愤怒的来源。

  宋国不把他们这些北伐军将当人看也就算了,明明是力同心的同志,明明是北伐军在宋国朝廷中的政治盟友,却同样不把自己当一回事,这就令人极其愤怒了。

  张浚眼高手低,一个上史书的废物不能成事,那是理所应当的,你虞允文难道也要跟他坐一桌?

  你也背叛北伐大业?

  “你……你们可知道,我父弥留之际,依旧在为宋国求情?依旧想要让我做出许诺,给宋国留些情面?”

  面对刘淮的质问,虞允文也只能看着魏胜的灵位长叹以对:“魏公自然是我大宋的忠臣良将。”

  刘淮盯着虞允文说道:“是啊,忠臣良将。也因此,我父终究有那句范滂之问,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首节上一节574/71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