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有在政事堂偏房的属吏立即入内等待命令。
史浩问道:“捷报送到德寿宫了吗?”
“并无,今日捷报方才正经送达,各部尚书还有几位相公都十分忙碌,到现在只有陈相公让车马做了预备,却还没人正经去过一趟。”
史浩摇头:“太上皇即便退位,也不能怠慢,否则岂不是陷官家于大不孝之地吗?”
属吏不敢言语。
众人不想去的原因倒也简单,纯粹是因为赵构是个主和派,或者说投降派,此番见到捷报之后心情一定不会太好。
然而这毕竟是太上皇,该有的礼节也是少不了的,尤其是北伐大捷这种大事,终究还是得有一名宰执打起仪仗前去禀报,所以事情就拖了下来。
史浩见到属吏这番模样,也不想为难他,只是摇头笑道:“现在就将仪仗车马都拉出来,本相亲自去报捷。”
属吏不敢怠慢,立即着手去准备。
且说赵构居住的德寿宫并没有在皇宫大内,而是在皇宫以北。
这里原本是奸相秦桧的府邸,而秦桧将府邸选择在此处,乃是有望气者说此地有王气。
照理说,别说真的有王气,单单有这种传言,就足以让皇帝震怒杀人了。
但赵构与秦桧可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秦桧也不是普通的宋国宰执,而是作为金国在宋国朝中代理人而存在的。
对此赵构根本不敢说什么,甚至在秦桧府邸落成的那一天,亲笔御书“一德格天”作为匾额高高悬挂。
如此高大上的名号,配上赵构与秦桧二人在后世的盖棺定论,只能说有一种荒谬的讽刺感。
当然,以这二人的君臣关系,君臣相得那是不用想的,事实上,赵构早就惦记上秦桧的府邸了。
在秦桧死后,赵构直接将秦桧家人都赶了出去,并在秦府的基础上,扩建成为如今临近太庙、御街、西湖的庞大宫殿群。
也因此,史浩只是带着仪仗出了政事堂的大门,沿着御街走了不过一刻钟,就抵达了德寿宫大门处。
而经过通禀得以入内之后,史浩竟然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见到了正在大龙池旁垂钓的赵构。
“参见太上皇。”
赵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默然半晌方才说道:“史相公果真是个厚道人,如今朕人走茶凉,也只有你敢继续凑过来了。”
赵构也是有自己的信息网的,杨沂中虽然卸任了提举皇城司,但毕竟根深蒂固,皇城司知道的消息,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而杨沂中知道了,赵构自然也就知道了。
也因此,赵构早就知道了淮北大捷之事,甚至知道了张浚与刘宝的死讯。
坦白的说,当得知大捷消息的时候,赵构直接将屋舍砸了个稀巴烂,珍藏的金贵玉杯不知道砸了多少个。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怒骂张浚。
你不是最会坏事吗?
坏了关中的局面,又坏了淮西的局面,如今怎么就不能将中原的局面也坏了?
而且还他娘的死得如此干脆利落,以至于赵构的满腔怒火都变得无处发泄。
捷报仅仅是一方面罢了,更让赵构恐惧的是权势的丧失。
作为投降派的实际首领,赵构可太知道底下那群瘪三们政治操守了,在金国主力尽丧,国家都快灭亡的情况下,投降就显得过于不合时宜,这些人要么转投主战派,要么就会被贬斥回家。
而没了铁杆的投降派作为支撑,赵构又如何拉住那些主和派与主守派?
尤其是主和派,其中不仅仅有那种真的弃国家半壁江山于不顾的人渣,更有觉得打不过金国,暂时议和以积蓄力量的士大夫。
后者尤为众多。
也不管这些主和派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意,就如今金国这种情况,难道还要与他们议和吗?
如果要主战,要收复北方的话,又为何要与赵构站在同一战壕?已经做出成绩来的赵不是更好吗?
这其实是宰执们今日不想来德寿宫的根本原因。
同样也是赵构如此惊慌的根源。
随着此次大捷,赵构的权力不可避免的丧失了。
史浩看了一眼肃立在一旁的杨沂中,没有搭理赵构的言语,只是拱手再次行礼说道:“下蔡大捷,南阳大捷,臣为大宋贺,为太上皇贺。”
赵构微微捏紧了鱼竿,却是含笑回头:“史相公辛苦了,只是不知道靡费多少,若是国库紧缺,那就先将景福宫的用度停了吧,朕还有几座酒库,足以养活自己了。”
史浩拱手:“太上皇仁念。”
赵构嗤笑一声:“什么仁念不仁念的,大哥这一搞,说不得朕在史书中落得跟晋惠帝一样的名头。”
史浩正色说道:“非有文景之治,又何以有武帝北击匈奴,成就大业?
世间俗人蠢人众多,岂不是运筹帷幄,积蓄实力,要比临阵决胜难上千倍万倍?想必以史书论,以千载论,终究还是要为太上皇献上美誉的。”
赵构目光一凝,咀嚼着史浩的言语,随后笑容更盛:“史相公所言极是,就比如这次虞相公统帅诸将进击自然是艰难。
可若没有史相公在后方殚精竭虑,又如何能击败金国?所谓功人功狗之论,不就应在此处吗?依朕看,史相公才是实打实的此战首功之臣,更是宰执天下之才!”
两个聪明人只是交流了片刻,就互相明白了心意,史浩随之告退离去。
而直到史浩走后,杨沂中方才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官家,史相公如何会来?难道一个右相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吗?”
赵构缓缓摇头:“这是第二个秦会之。”
杨沂中神情一变,却听到赵构继续言道:“但是其人空有秦会之的心性、权欲与本事,却注定没有金国般的大国为依仗,也只能找我来撑腰了。”
说到这里,赵构也不由得失笑出声。
“呵呵,之前竟然没发现朝中还有这般人物。”
杨沂中有些担忧的说道:“此人能信吗?”
赵构嗤笑摇头:“此人只要一日没有当独相,就可以相信。这宰执天下的位置,就如同个饵……”
说话间,湖面上的鱼漂沉下,赵构只觉得手上一沉,脸上不由得显出一阵喜色:“上钩了”
杨沂中望向湖面,夕阳之下波光粼粼,果真是一条大肥鱼。
第825章 北地战事两开花
时间来到了九月初,随着大战收尾,大军逐渐解散,刘淮也处置完了陈州军内部的事务,带着大军回到了宿州。
而此时天南海北的消息也通过新建立的驿站传递过来。
最重要的自然是河北大战的收尾工作。
因为刘淮南下之时带走了大量的骑兵,因此,何伯求在一开始保持了极为保守的战略,也就是以步卒缓步推进,步步压迫金军的生存范围。
一般来说,金军这时候就可以用骑兵的优势,来骚扰切断汉军的粮道,以达到让汉军撤军的目的。
别看东金被打的全军覆没,但是一两万的骑兵还是可以凑出来的。
尤其是完颜毂英,这厮一直在晋地防备西金、西夏、蒙兀,并没有直接参战,此番以山西形胜之地来压服河北,他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骚扰还不成吗?
可具体实行起来,事情的困难程度就超出完颜毂英的想象。
首先就是,由于金国六万大军全军覆没,主帅纥石烈志宁与主要将领几乎被一勺烩的原因,汉军已经有了心理优势,而金军则是畏汉军如虎。
表现在具体战术上,则是汉军一两百人步卒都敢单独行动,以扫荡周围村镇。
金军则必须得聚集七八百人才敢出击。
而且金军试图埋伏汉军的小规模部队时,也惊讶的发现,汉军竟然丝毫不怵,哪怕有巨大的兵力差距,也敢凭借地形结阵自保。
在周边行军的汉军看到示警烟花之后,也根本不会顾及自己兵力有多少,就会直接来参战。
这种闻战则喜的状态让金军十分难受。
明明是占据机动优势,明明是经常可以达成局部兵力优势,但打了数十日,竟然连一支成建制的汉军都没有消灭。
而第二个原因更让完颜毂英进退两难。
金国在河北有大量的猛安谋克户,即便经过了数次河北义军大起义的洗礼,也还是有许多人活着的。
这些猛安谋克户往往是在靖康之后,第一批往汉地迁徙的部落,而他们之所以能第一个享受河北膏腴之地,自然是有靠山,有军功,有本事的。
其中甚至大部分都是女真人,奚人与契丹人都很少。
但反过来说,这些人却又是第一批堕落腐化之人,到了完颜兀术主政时期,就已经骑不得战马,开不得硬弓了。
虽然完颜亮经过数年的整饬,让这些猛安谋克户们有了一些起色,然而又是数年乱战之后,青壮有许多战死疆场,活着的也大部分在军中,这些猛安谋克户中只是健妇与老弱了。
完颜毂英是根本没有办法将他们扔下,否则军心士气也都不能要了。
可是一群妇孺老弱迁徙起来又能有多快呢?若是在路上被汉军追上,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也因此,完颜毂英下令猛安谋克户都到临近的城池躲避,粮食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都烧了。
这个命令不能说是绝对正确,但是在如此糟糕的局面中,也只能说再荒唐的命令也比没有命令要强。
很快,这个命令所造成的第一个后果就来了。
此时已经到了秋日,秋收已经近在眼前,庄稼在经过几日烈日暴晒之后去除了水分,开始变得黄澄澄的一片。
河北大平原遥遥一望,皆是丰收盛景。
女真人走的时候放火烧自己庄稼也不打紧,但是火势又是哪里那么好控制的,尤其是靠近河边的水田,那可是寸土寸金,成片成片的挨着,即便有田垄,却又哪里能遭得住熊熊火势?
更何况女真人既然打定主意离开,又怎么可能只烧自家田地?
很快,一场轰轰烈烈的‘保秋收,护粮食’的自救运动就开始了。
不仅仅是各地豪强庄园自发组织人手抗敌,就连寻常村镇也组织起来巡查队之类的东西,看到有女真散兵游勇来放火就要示警。
河北南部一下子就处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将完颜毂英打得晕头转向。
女真人几乎是陷入了人民战争,不仅仅是小股斥候放出去就没影了,就连向北迁徙的猛安谋克户们也没了好几支,各地城池有一半发动了兵变,对金军闭城不纳,城头都升起了字大旗,就等待天兵抵达了。
到这种程度,完颜毂英其实已经打不下去了。
而汉军也因为要立即抢收粮食,外加顺势分田分地,设立卫所而忙得焦头烂额。
双方基本上就要有默契的退兵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魏胜战死的消息传到了河北。
作为相识数十载的老友,何伯求惊怒悲愤交加自不用多说,汉军上下无不暴怒异常。
尤其如同庞如归这等曾经受过魏胜大恩之人更是当场失声痛哭,有言语激烈的甚至拔刀划破了额头,指天发誓要报仇雪恨。
在这种情绪之下,两万汉军步卒加上数千轻骑与少量甲骑,以五鹿军为先锋,直扑完颜毂英所在的邯郸。
完颜毂英吓了一跳,他此时完全不知道为何汉军又有了打决战的架势,却又不敢擅自退兵,只能一边收拢分散出去的兵马,一边向燕京发讯息求援。
就这么耽搁的两三天工夫,汉军前锋已经攻下成安、肥乡、新安数城,几乎是以强行军的速度来到了邯郸。
完颜毂英也只能率领七千余骑兵出城迎战,想要趁着汉军行军速度不一而占个大便宜。
结果自不用多说,五鹿军那是真的拼命,后方的靖难大军主力也是真的愤恨难当,双方自接战开始,竟然是汉军步卒主动对骑兵发动了进攻。
双方只是激战了一个时辰,随后少量却精锐的汉军骑兵加入了战斗,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金军大溃。
此时,白马军与辽骑营两支轻骑方才出战,一路追着完颜毂英的溃兵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