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一追一逃,追入了滏口陉,典论竟然率领辽骑营连续拿下了武安与涉县,将滏口陉夺了过来。
可以说仅仅凭借此番功劳,典论就已经算是功勋第一了。
此战发生在八月二十五日。
而刘淮得到捷报之后,也顺势发布命令,当以秋收为重,补充涉县防御之后,全军越过漳水,以滹沱河为界限,组织防御。
刘淮估计这也是东金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若是再往北或者往西进攻,很有可能就会引起金国的应激反应,放弃北面与西边的边防,全军南下作决战了。
第二个消息乃是海运提督何子真传来的。
此时他已经与在辽东半岛作战的何子正与李公佐接上了头。
原本何子真还以为自家兄弟在辽东过的极为痛苦,可谁想到这两位极为滋润。
此时的水军已经全据复州,并且将战线沿着辽东丘陵与渤海的交界向北推进,已经抵达了建安,也就是后世盖州附近。
此地距离金国的东京辽阳府已经只有二百多里了。
原本的空头文官郑发三此时已经自封为了辽东经略使,算是完成了杀回老家去的夙愿。
而他通过打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聚集了许多汉民乃至于猛安谋克户一齐来伐金,声势越来越浩大,此时兵马已经超过了一万。
金国自然也不会放任有这么一支半岛奇兵在身后兴风作浪,很快就有大将汇聚地方兵马来攻,却被杀得惨败。
不得已,完颜雍又从原本发往河北的幽燕兵马中调出一部分,连带着辽阳本地兵马组成三万大军,势要将何子正撵到海里去。
何子正同样抓紧备战,几乎是日夜不停的建立建安城,想要以此来堵住金军的攻势。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令人无语的黑天鹅事件发生了。
八月初七,暴雨数日,辽阳境内浑河、沙河、辽河等数条大河水位暴涨,终于导致洪水泛滥。
这场记载于史书上,平地水数丈,庐舍荡然,百姓皆入鱼腹的大洪水,彻底搅乱了金军的进攻计划。
原本自广宁(今北镇)到宜丰(今辽中)这一带就是大量的沼泽地,也就是自远古时期一直持续到清末的辽泽之所在了。
而辽泽再经过洪水彻底泡过一番之后,明年这个时候能行军就是完颜阿骨打保佑了。
而到了明年,汉军大炮就能上建安城头了!
何子正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度过最危险时刻,不得不说乃是天生福将了。
刘淮批示抓紧向辽东半岛运送物资之后,又翻看了一下其余情报后,即便见到蒙兀人异动,似乎想要再次进攻临潢府的好消息,却也没有过多兴奋。
他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来,使得他竟然一时间静不下心来。
很快,刘淮就从屋舍中走出,望着漫天繁星,思索究竟是何事让自己如此静不下心来。
片刻之后,刘淮方才从政治机器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回归到一个人身上,他呆呆望着前方的白纸灯笼,心中猛地一恸。
父亲已经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了,这两日就是正式下葬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刘淮想要迈步走到前方大堂,却又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转而在二进院的门槛上坐下,呆呆望着天空,一时间竟然连思考的力气也消失了。
第826章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失去至亲的痛苦并不是一场暴雨,而是蔓延余生的潮湿。
刘淮在第一日伤心欲绝之后,其余任何时间都保持着一名军政领袖所必需的冷静。
冷静的复仇,冷静的布置,冷静的行军,冷静的战斗。
刘淮甚至都自认为冷静得有些过头了,他有些时候想要再哭一场,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只能呆愣望天。
这种怪异情绪一直持续到了魏胜下葬的那一日都未曾改变。
那一日,宋国宰执虞允文与陈俊卿两人亲自来到宿迁,来送魏胜最后一程。
五台山出身的将领,法号法痴的大和尚此时再次穿上了僧袍,遮住满身健硕的肌肉,开始主持法事。
而在这一日,刘淮莫说哭泣了,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礼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如同一具提线木偶一般。
如此的平常姿态,在此种环境中反而有些失态的意味。
实际上,莫说辛弃疾等心腹将领,就连参加葬礼的虞允文等人也发现了刘淮的失态。
不过虞允文等人大老远的来一趟,毕竟也不只是为了一次葬礼,同时也是为了敲定双方事实上的边界划分,刘淮既然没有现场表演一次哭晕过去,也终究是一件好事。
然而虞允文在夜间开始与刘淮正式作交流之后,他就觉得这厮还不如真的哭死过去呢!
“不可能,下蔡与蔡州不可能同时与你,虞相公若是真的想要下蔡,那我就会取蔡州以自肥。”
“若是我两者都要呢?”
“我们这里人才济济,有许多在金国任事之人都有与宋国打交道的经历,到时候让他们来与虞相公言语。”
“年轻人胃口太大不好。”
“年轻人才会吃嘛嘛香,至于像虞相公这般老头子,还是少吃掉为妙,避免积食。”
“呵呵。”
灵堂之中,魏胜的牌位还在正中央的供桌上安放,刘淮与虞允文就已经唇枪舌剑的互相争斗起来。
当然,这种私底下的纠缠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所以两人就将其余人全都撵了出去,颇有天知地知你知的意味。
刘淮叹了口气:“虞相公,我知道你想要安抚内部,我却也要安抚我的麾下将领。
淮北宋军此番打的这是什么鬼东西?三路兵马除了一个下蔡城根本没有切实战果,连上下左右皆离心的陈州军都没有打过。
你知道陈州军那些人有多大不服气,只等着与宋军再做一场吗?我若两处都让出去,宋国就如同一个钳子般,钳住了河南数州,让新附之人如何能服?”
虞允文闻言却只是讥笑摊手以对:“那你就让那些汉儿军来攻啊,总不能是因为心善就放弃报仇了吧?
刘大郎,老夫懒得与你打机锋,河南之地乱成这副模样,就算你也确实想要与大宋作对,又能凑出多少兵马?
老夫背靠整个大宋,互相比拼消耗,就不信已经疲敝到这般程度的北地,还能与老夫耗到底。”
刘淮耻笑不语,仿佛他才是懒得打机锋的那个。
而虞允文见没有唬住刘淮,脸色逐渐阴沉。
诚然,北地已经府库空空,大军疲惫,打不下去了,但是宋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宋国的确有底蕴,民间也的确是富庶,但富庶的终究还是地主阶级。
真当从他们口袋里掏钱容易吗?
王安石是怎么败的?
你虞允文比王安石还牛逼吗?
刘淮饮了一杯茶水之后方才说道:“虞相公,我真的不想与你再论这些没影子的事情了。下蔡与蔡州你必须得选一个,否则是没得谈的。”
虞允文沉默片刻,心中尽是犹疑。
蔡州这个地方不能丢,因为彼处距离荆襄之地太近了,万一宋国自襄樊北伐之时,汉军突然发难,派遣兵马直扑唐、邓二州,随即南下堵住襄樊,那事情就大条了。
而下蔡此地则是淮北的防御门户之一,有此城在手,那么就可以跟寿春形成两城夹一河的防御体系,淮南西路就稳了。
说得再阴暗一点,若是有朝一日宋国想要背刺刘淮,这里也是个非常优秀的出兵地。
除此之外,下蔡乃是宋军占据之地,若是无故撤军,就难免让朝中猜测此次北伐的成果,到时候还会凭空起了波折。
刘淮见到虞允文这番为难模样,只能摇头说道:“这样吧,我再退一步,下蔡知县,乃至于寿州知州都可以由朝中指定,当然无论是州府还是知县,命令都不能出得下蔡。
除此之外,宋军必须撤回到淮河以南。
我会在颍水与淝水之间设立卫所大营,以此来屯兵。
虞相公,若你这还不能满足,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还是得劝一句,宋国才是军事无能的一方。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想在谈判中得到。”
虞允文呼吸停滞了片刻,方才摇头失笑:“刘大郎果真是金玉良言,老夫受教了,那就这般好了。唯独汴梁……”
说到汴梁,刘淮不由得失笑出声:“我是非常希望官家能还于旧都的,到时候自当扫席以待。”
虞允文脸色立即变得铁青起来。
这也是今日的戏肉了。
伴随着河北战事结果的清晰无误,一个没有发生,然而有识之士却知道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西金的汴梁不可守了。
这是一句只要任何人看了地图都不会否认的大实话。
汴梁北边隔着黄河就是大名府,此时数万汉军正在携大胜之威虎视眈眈。
东边是归德府,在数月之前,飞虎军截击纥石烈良弼的时候就已经反正易帜。
南边是陈州,也就是陈州军的那个陈州,想必无论是此时执政的石琚,还是几个月后就会成为河南经略使的李通,都想要摘下这颗熟透的果子,以成就史册上的大名。
唯一还算稳妥的西侧,此时也因为宋军全据南阳盆地而变得危险起来。
只要宋军坚定的越过方城夏道,那么距离汴梁也只剩下一个一马平川的许州了。
但凡有些战略眼光之人都知道,作为经济与商业中心的汴梁,在四面包围的情况下,是根本没办法守的。
如果完颜亮与仆散忠义反应快,此时就应该琢磨迁都到洛阳,在荥阳重新布置防线,以当日秦末汉初的方式在应对关东。
可若是这般,就有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摆在了宋国君臣面前。
所谓克复中原,还于旧都,这是自诸葛亮以来,历朝历代,无论英雄枭雄奸雄狗熊都共同坚持的北伐目标。
每个南朝,都会将此事作为国家复兴的标准。
好了,如今旧都光复,赵宋官家是不是应该迁都回去呢?
且不说临安当了这么多年的都城,一旦开始迁都,会有多么大的政治阻力。
就说一旦将朝廷迁去汴梁,那么面对的情况则是东、北、南三面被汉军包围,西边是与西金对抗的前线,唯有西南一条通往襄樊的通路。
纯粹的自投罗网。
但凡刘淮心黑一些,一举将宋国朝廷斩首也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话又说回来了。
若是刘淮真的有一日光复汴梁,然后不停的请求宋国朝廷还于旧都该如何是好?
同意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但是该如何拒绝?
须知道这时候已经不是建炎年间金军势大,宗泽统率东京留守司朝不保夕的时候了,理论上如今刘淮所统领的地方都是宋国疆土。
想要拒绝,就必须削去刘淮的权柄,或者坐实这厮乃是实打实的叛贼。
而虞允文知道,这些应对手段一旦使出来,刘淮是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的,到时候就要准备去打大仗了。
宋国真的准备好与刘淮正面厮杀了吗?
想要拖着也不成,刘淮只需要每个月上书一封,宋国朝廷也只能不断找理由拒绝,只要持续上两年,宋国将会彻底失去在北地最后一点人望。
宋国既然弃北地汉人如敝屣,那北地汉人就将视宋国为草芥,这才是最可怕的。
面对刘淮调笑的目光,虞允文只是沉默了半晌,方才放弃了一切政治手段,起身对刘淮躬身一礼:“刘大郎,还望看在魏公的份上,看在你我曾经在采石并肩作战的份上,看在天下局势好不容易有一点回转的份上。还请勿要行此策。”
刘淮在虞允文起身的时候就同样起身,待到对方以无比恭敬的姿态说完之后,脸色立即变得比虞允文还难看。
其中不仅仅是虞允文拿出魏胜来做请求,更是因为他本身做出了低声下气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