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导致了亳州治安在那几个月中急剧恶化,刘瞻在谯县的家人就遭遇了不知道是兵还是匪的突袭,伤亡过半。
如果从历史的角度上来讲,无产阶级对地主老财动手那简直是天经地义,却也不耽搁刘瞻得知此等消息之后,悲愤交加,日日饮酒,动辄大骂金国朝廷。
若是在平日,这些酸腐姿态自然是没人管的,不过这不是金国朝廷已经快成一个火药桶了吗?
再加上刘瞻好徒弟众多,因此自然而然的就有人出首相告,金国朝廷也就顺势严加处置了。
完颜雍也没有想过要杀刘瞻,只是将其呵斥了一顿,并且罚俸半年。
但是刘瞻却已经有了惊弓之鸟之态,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竟然没跟汉军联系,就直接跑了。
完颜雍焦头烂额之余一开始也没管这厮,可谁想到刘瞻带着几名家人南下抵达滹沱河畔之时,正好碰到一股巡逻金骑。
那些金骑二话不说,也不管什么史官编撰,直接拔刀就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刀子面前,什么大儒都是虚的,不过片刻。
若不是汉军游骑也在河北扫荡,将其救下,说不得刘瞻就死在滹沱河畔了。
即便如此,刘瞻也死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刘家再次遭遇重创。
刘瞻这一次倒是保持了极大的清醒,他来拜见刘淮之后,直接为刘淮写下了唤作《逆雍罪录》的檄文。
他以北地大儒的身份,将完颜雍贬得一文不值,并且以亲身经历来表明,完颜雍要杀尽北地汉人士大夫,以此来号召北地士大夫一起反抗。
这篇檄文引起了金国朝廷震动,并且使得汉人官僚体系发生了动荡。
刘瞻本来就是个不能成事,只会发牢骚的废物。完颜雍连这种人都不能容,其余人还怎么活?
一时间,大儒在金国因言获罪之事传遍四方,完颜雍只觉得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石琚自然也知道此事,却只是看着呼延南仙笑道:“好啊,你们这些人故意给老夫下套是吧。”
梁肃将一筐土背在背上:“行了,别歇着了,左右耽搁不了什么工夫了。”
石琚也只能捶了捶老腰,心中也有些后悔为何逞能了。
不过望着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刘淮等人,又看了看四周聚集起来的农人,石琚也不得不承认,正经上手做一遍事情,总比在公舍中凭想象做出公文要妥当的多。
这可能就是朱夫子倒腾出的《格物论》中,那句“实践出真知”的真谛吧。
石琚将背篓中的泥土倒在一处沟壑之中,刚想要继续对梁肃说些什么,却见到十余名光着膀子的汉子从开挖的水渠中跳了出来。
“迎水龙喽!”
“迎水龙!”
随着最后几筐土石被挖开,水渠彻底通畅,水闸也随之打开,清澈的水流从水渠主脉奔腾而出,顺着刚刚挖通的沟渠涌向这近百亩农田。
欢呼声逐渐扩散开来时,刘淮用满是泥土的手擦了擦额头,对身侧的张白鱼笑道:“今日龙王爷可真是忙。”
张白鱼刚想要附和,就只见申龙子亲自驱马而来,下马之后脚步不停,来到刘淮身前,双手奉上一个木匣。
刘淮打开之后皱了皱眉头,立即说道:“让石相公与梁先生来我帐中作商议。”
第833章 师兄师弟论故交
“这是江南传来的消息。”
“有许多财货正向着建康聚集,非常多。”
“你们可有何说法?”
因为是要应对宋国,而且信息来源机密,所以刘淮只是叫了梁肃与恰逢其会的石琚二人。
两人也算是对付宋国的老行家了,因此只是略微看了一眼,就发现了端倪。
梁肃皱眉说道:“文书中虽然有分析,说可能是宋国要对我军开战,但臣以为这还是有些说不通的。”
刘淮点头以对:“梁先生且说说。”
梁肃沉默了片刻,方才指了指其中一句:“梁、胡、邓三家大户在建康购买了大量房产土地,这不是要正经开战的模样。”
石琚捻须打断梁肃:“孟容,你就是不敢下判断,过于小心了。
大郎君,臣敢保证,这必然是宋国的那个小官家要迁都了。”
听罢石琚胸有成竹的判断,心中早有计较的刘淮与梁肃面色不改,只是微微点头。
这件事其实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方面,此番宋国名义上算是大胜,南阳与半个中原都光复了,已经不算是偏安小朝廷了,自然不能继续在江南当缩头乌龟,必须要做出伸展动作的。
如果还于旧都过于激进了,那么稍稍往北迁都建康无疑是一种折中的方案。
不是不想要回到汴梁,而是要缓回,慢回,要让一部分城市先享受到作为都城所带来的便利,然后再由先雄起的建康带动已经衰落的中原,最终达到共同发展的目的。
如此,不仅仅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哪怕上史书也能说道一二的。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之策。
另一方面,临安毕竟是赵构深耕三十年的安乐窝,赵若是想要摆脱赵构的政治影响,最简单也是起效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离开对方的政治大本营。
即便重开炉灶比较艰难,却也能保证灶台旁吃饭的全都是自己人。
刘淮思量片刻之后,还是沉声问道:“那你们以为能成吗?”
石琚仿佛在刻意卖弄本事一般,再次以宋国问题专家的身份下了坚定判断:“五年之内绝对成不了。
赵太小瞧赵构了,即便那个老阉人已经退位,却也不是能轻易就能撼动的。
我就敢在此保证,若赵不能安心等到赵构年老体衰,说不得宋国就要出内乱。”
梁肃此时仿佛一个捧哏,闻言笑出声来:“若是起内乱就好了,大郎君就能直接兵不血刃占据天下。”
刘淮闻言也是摇头失笑:“哪里有这般道理?哪怕宋国内乱,也还是会有英雄趁势而起的,不打上几场声势浩大的大战,怎么可能平定江南?”
石琚却是正色说道:“未必未必,以南唐韩熙载与觉明和尚所说的言语:中原常虎视于江南,一旦真主出,江南弃甲不暇。
自古以来,就从没听说过江南有什么英雄人物。到时候大郎君以北地大势南压,必然会一举克之!”
刘淮继续摇头,言语中却显得不置可否:“既然事情已经商议妥当,还望梁先生替我整理一二,我要去准备明日大军议了。
石相公,就不耽搁你们师兄弟叙旧了。”
说罢,刘淮起身离去。
石琚看着刘淮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恼怒的说道:“什么大军议,分明是大朝会,你们这些在中枢之人,为何不劝大郎君更进一步?”
梁肃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等没劝过吗?我与那陆相公已经吵过数次了!
但是一来有魏公遗嘱为挡箭牌,二来,大郎君此时也没有什么坚定的念头,正如刚刚所言,终究还是要先对付金国的,也就将此事拖下来了。”
石琚顿时就有些勃然:“然后你们就这么拖着?!”
梁肃闻言也恼了,直接拂袖说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如今大郎君想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反过来说,大郎君不想做什么,也不可能有人能强迫!
真以为能用一件黄袍加身就能强迫节度使当皇帝吗?五代是什么德行,你不晓得还是我不晓得?那是当皇帝吗?那是当替罪羊!”
见到梁肃恼了,石琚反而犹如小时候成功捉弄小师弟般,嘿嘿笑了出来。
梁肃见状也是满肚子火发不出来,只能犹如幼年时那般扭头生闷气。
师兄弟虽然复刻了一遍年少景象,却终究是人无再少年,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商议起了正事。
“这样下去是不成的,大郎君是都统与节度使,那军职最高的也就是总管,那一堆统制官根本升不上来。
而文职虽然可以有宣抚使、经略使、转运使,却在中枢难以任职,你竟然还是个军师将军,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马上就要升任巡察御史的石琚有些愤懑,既是在替梁肃出气,又是在为自己鸣不平。
天可怜见,石琚在金国的时候就是宰执了,外放之后由东西金两国的宰执头衔来主政河南南部数州之地。
结果到了刘淮这边,虽然实际上要干御史中丞的活计,却只有个巡察御史的名头,这谁能受得了?
这已经不是连降数级的待遇了,若不是早知道这个巡察御史的含金量,说不得石琚就认为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梁肃看了石琚半天,方才笑出声来:“师兄,你这官迷的性子也不改一改,初来乍到,小心得罪人。”
石琚昂然说道:“我又不是孤身一人赤手空拳,不说我本身带来的那些河南将军与官吏,就说孟容……你难道就会与我划分界限?”
梁肃的手在案几上不自觉的敲了两下,咳了两声才说道:“自然不能划分界限。”
石琚有些咄咄逼人:“我也不信你在这些年没有收拢一些人手,那个唤作呼延南仙的,今日对我好声好气,还插科打诨的圆场,果真不是因为孟容的原因?”
梁肃叹了一口气:“知我者,师兄也。”
石琚摆手说道:“那就别废话了,大郎君既然让我来当这个御史中丞……巡查御史,自然是要整理地方事务的,你久在大郎君身旁,可知道要清理到何种程度?”
梁肃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情:“师兄,你是否觉得大郎君只用了四年多的时间,就做出如此大的事业,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这其实也是许多贤达的疑问。
刘淮这一路崛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过四年就从不知名的小兵辣子成为一方诸侯,如今更是有建国称制的架势。
说是一路顺利倒也是扯淡,仅仅刘淮本人就碰上过许多次的神仙仗,找死仗,期间战死之人的范围更是从元帅分布到底层官兵。
但刘淮就是一路顺利成长起来,并且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让人不得不怀疑其有天命在身的同时,却也为他的扩张速度感到一些恐惧与犹疑。
实在是太快了。
不过石琚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哼了一声说道:“莫听那些愚夫愚妇之言。自古以来,能顺利统一天下,并且国祚延绵的无一不是一个字,快!”
“汉高祖起兵第四年之时,已经还定三秦,发动彭城之战,进攻项羽老巢了。”
“唐武德四年,唐太宗在洛阳一战擒两王,王世充与窦建德全都长安当了囚徒。”
“而反过来说,那些腻腻歪歪拖拖拉拉十几年未成事之人,最终根本就是难以成大事了。什么三国两晋南北朝,五代十国都是这德行。”
梁肃虽然知道这厮是强词夺理,却也不由得点头承认对方的一些歪理:“可这又是为何呢?”
石琚伸出手来,在案几上点了点:“因为人的志气与心神也就是那么几年的事情。
就比如大郎君,现在敢往刀山火海中冲,再过十年……哦,他可能还真敢,大郎君太年轻了……再过二十年呢?
就算他敢,辛弃疾、张白鱼他们呢?那些已经安享了二十年富贵的军卒呢?那些在富贵窝中长大的孩童呢?他们也敢吗?”
“更何况,二十年之后,军中府中就全都是二代当家了。就比如金国,一代之时驻守还是完颜娄室,如今就是完颜谋衍了,他能比得过他爹?
这厮是不是还没死呢?”
“还被关着呢。”梁肃摇头:“不说完颜谋衍了。其实不仅仅是我等暗中担心根基不牢,大郎君似乎也有些这种想法。
不过他忧虑的地方却与咱们不同。他并不是担心会无法统一天下,而是担心一些小毛病不在一开始改正,会逐渐变成天大的祸事,并随着征战逐渐流毒天下。
正所谓防微杜渐,这才是让师兄来当这巡察御史的根本原因。”
石琚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什么事情都可以查,什么事情都可以管?”
梁肃板着脸补充了一句:“是除了卫所的所有事情。卫所那边会有锦衣卫派人处置,因为可能存在地方与军队勾结的可能,方才要同步进行此事。”
石琚偏头想了想,不由得啧了一声:“以后的汉家天子权力会比汉武帝还要大。
不过既然说出以后的天子,大郎君究竟何时完婚?该不会这种大事你们也没有催促吧?”
梁肃依旧板着脸:“我刚要跟你说的,定下的日子乃是三月初一,莫忘送一份礼物恭贺一番。”
石琚看着梁肃那副仿佛自己嫁女的严肃表情,不由得再次嗤笑出声。
第834章 大宋忠臣空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