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613节

  另一名年轻人起身:“范员外说要与我王氏同进退,这陆相公太不像话,虽然口口声声说要以国事为重,可如今西川儿郎都在关西厮杀,他却想要扰乱四川,岂不是与之前的说法南辕北辙吗?

  他即便不是个奸臣,也得是个眼高手低,不通世事的废物!”

  王会此时方才微微平复了心情,复又冷哼一声:“这范文昌蠢了一辈子,终于精明了一次。”

  但刚刚说话的年轻人却有些迟疑的说道:“叔父,难道咱们真的要与制置使作对吗?我听说……听说这名制置相公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会抓起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掷,在碎裂声中勃然说道:“这是我想要与他作对吗?!分明是他不想给咱们一条活路。

  让咱们退田,咱们退了;接下来又是度田,又是清丈隐户,这是要将咱们往死里逼啊!还有他今日说什么秦相公是咱们姻亲,他做的事情八成都有你姑母参与……”

  说着这里,王会仿佛又是愤怒,又是心虚,脸上的表情也怪异起来:“秦相公做的那些事情,也是可以沾上的吗?

  若是真的认了,来日死无葬身之地不说,是要遗臭万年的!

  可如今他就是要给咱们家扣上这口黑锅,你说我能如何?宗族又能如何?”

  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此时也叹了口气:“六郎,我当日就说了,你阿姐既然有过继来的子嗣奉养,就不应该接回来。如今这般祸事,都是你当日心软所导致的!”

  王会勃然,指着对方大骂:“王琮!你在这里充什么事后诸葛亮,我问你,你当日就没有眼馋秦相公所遗留的人脉?你当日就没有对秦相的照拂有些感念?如何现在都是我的错了!”

  王琮哑然。

  秦桧是个十足的王八蛋,这件事不止天下人知道,甚至他自己本人也知道。

  因此,秦桧在执政后半段不停的修改史书,删减史料,以至于在后世看来,打得金国人人害怕的岳飞似乎平生只有两场胜仗一样。

  秦桧虽然死了,他留下的势力,或者说的干脆一点,就是投降派与一部分主和派,当时依旧占据着朝堂的关键位置。

  就比如在完颜亮南侵之前的宋国宰相汤思退。

  因此当时王会觉得将自家阿姐接回来是能与这些政治遗产搭上边的。

  谁会追究一个老寡妇的责任呢?

  可谁知道,如今竟然会有一个快要气疯了的制置使从北地而来,就是揪着这事不放呢?

  “要不现在就将你阿姐送出去?”

  王会更加愤怒:“别做梦了,如今陆游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到时候连阿姐那边的助力都没了,方才是最为艰难之事!”

  “如今咱们千万不能自乱阵脚,陆游只是占据了制置使的大义,其余的还有什么?”

  “陆游前些年都是微末小吏,后来又是在北方厮混,在朝中也只有虞相公被他蒙蔽,对他有所护佑。”

  “在四川地方上,更是咱们全面占优,尤其是咱们与范氏联手之后,更是足以让陆游政令出不了府衙。”

  “我的意思很简单,明日就找个村子,闹点民乱,就说是陆游官逼民反!到时候朝中一起发力,就不信这厮还能稳坐制置使的官位!”

  “叔父说的有理,小侄还有一计……”

  众人继续在这成都府的大宅子中商议对策,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王府之外,一名浑身裹着黑色袍子的大汉看着月光,喃喃说道。

  “曹老大,你在嘟囔啥呢?”

  曹大车一拍身侧之人的后背:“赵九,大郎君让你多读书,陆先生也让你多读书,你就都把这些话当耳旁风了,是吧?”

  被拍打的年轻人同样有些浓重的山东口音,闻言挠了挠头说道:“唉,俺就天生不是个读书的料,能读写一些词句已经不错了,难道还得吟诗作赋不成?”

  赵九抱怨了一句,随后摸着隐藏在罩袍之下的宽大陌刀说道:“曹老大,你说咱们干这事,算不算功勋,能不能在山东多分两百亩永业田?”

  曹大车斜眼瞪了一下赵九,方才缓缓说道:“自然算功勋的,南下之时汉王郎君亲自保证,让咱们保护陆先生,唯他之命是从,你忘了?”

  赵九缩了缩脖子,随后又是抱着陌刀,仰头看着月亮:“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能回到山东,真是愁杀人了。”

  “想家了?”

  “你不想?”

  “自然是想的,不过男子汉大丈夫,远赴千里建功立业都实属寻常,从山东来四川又算什么?

  我跟你说啊,来日汉王统一天下,进入四川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就该有大用了,说不得你赵九也能当个将军呢!”

  赵九哼哼唧唧嘟囔了几句,随后就竖起了耳朵。

  片刻之后,赵九学着布谷鸟叫了几声,听到四周鸟声渐起之后,对曹大车说道:“曹老大,事情妥了!”

  曹大车将嘴中咀嚼的薄荷叶吐到地上,狞笑说道:“那就做事吧!”

  说罢,曹大车系紧罩袍,随后用纱布蒙脸,看着缓缓打开的王府角门,拔刀向前一指:“冲!”

  占地数十亩的王府四周人影攒动,近百名甲士口中衔枚冲进了王府大宅,并且第一时间惊动了护院,双方猛然展开了最血腥的厮杀。

  甲士队伍之中的少数四川人放声高呼:“杀了夺田贼!杀光王家贼!”

  混乱从四面八方蔓延向了王府正中。

  王会听到喊杀声,踉跄出门见到四方的火光,不由得跌坐到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陆游这蛮子,真的想要杀我!真的想要杀我!”

  刚刚还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王氏族人全都面如土色。

  正如同陆游之前所说的那样,如今乃是大争之世,差上两年说不得就是国破家亡与延续国祚百年的差距,他哪有工夫跟一群看不清形势的糊涂蛋纠缠?

  直接抓住机会,先将你全族主脉男丁全都杀光,从根底上杜绝你反击的可能。

  在这种层级的政治斗争中,指望外人能为你冲锋陷阵,讨回公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按照常理来说,即便有内应,但是在黑灯瞎火,王氏的男丁躲在几十亩的大宅子中,缩在哪个角落中也能逃过一劫。

  然而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

  赵九冲入王府之后,原本与五人小队一起行进,沿途斩杀王氏族人。

  随着厮杀的深入,赵九还是与袍泽失散,莫名其妙的来到了一处伙房。

  一名衣着单薄的中年人正在守着大锅烧开水,见到一名浑身是血的甲士来到此处,吓得瘫倒在地。

  赵九没有难为这名明显是仆人的汉子,只是摆了摆手沉声说道:“不关你事,主人家在哪里,指个方向。”

  中年仆人慌忙指向了一个方向,随后只是微微犹豫,就低声说道:“俺给官人带路……”

  说罢,中年仆人抱着胳膊,离开灶台旁,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瑟缩着向前挪动。

  赵九皱起了眉头:“你右手怎么只有三根手指?还有,为何不多穿些衣服?”

  谁料此言问出之后,中年仆人竟然直接泪洒当场,片刻之后方才回道:“回官人的话,家里穷,这才全家卖身为奴,成了王官人的义子,自然不会有甚厚衣服。

  俺家娘子在内院服侍,入冬的时候,想要从贵人库底子压烂的衣服上扯两团木棉为俺作个御寒的衣裳,却被贵人当场发现,以偷盗之罪被打杀了。

  俺……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剁了两根手指……呜……”

  说到最后,中年仆人再次泣不成声。

  赵九在寒风中愣了片刻后,方才想起之前靖难大军处置北地豪强时,军中所流传的话。

  这些人不是汉家子民,而是汉家天下沦落至此的根源!

  “你不要跟过来,安生在伙房待着,过几日许多事情就要见分晓了。”

第871章 快刀斩乱麻(下)

  十月初七清晨。

  陆游在王氏男丁尸首所堆成的小山前暴跳如雷。

  而成都府官吏则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什么叫没有隔夜仇啊!

  这特么才叫没有隔夜仇!

  白天有了口角,当天夜里全家就集体升天了。

  这……这陆相公不会是披着汉人皮的女真人吧?!

  “成都府的贼人当真是猖狂!”陆游在充满血腥气息的厅堂处大声喝骂:“竟然将王氏满门灭杀,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本相一定将凶手尽皆诛灭,还成都府一个朗朗乾坤!”

  没有任何人附和。

  所有人只当陆游是真的疯了,敢在政治斗争中用这种手段,当真是突破了底线。

  这不是当街刺杀某某人,而是灭人满门!

  这下好了,从一个简简单单的青天大老爷斗土豪劣绅的事情,转变成了严肃的政治事件。

  而政治事件是从来不讲证据的。

  当‘秦王死而地分’的陨石现世,而秦始皇又找不到罪魁祸首时,悍然选择将方圆五百里尽皆屠戮,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完了,全完了,他们这些在昨日附和陆游之人,八成就要被当成同党来处置了。

  陆游发泄完毕……或者说表演完毕之后,方才对着曹大车说道:“可曾找到活口?!”

  顶着大大黑眼圈,仿佛一夜未睡的曹大车立即拱手说道:“女眷基本上无恙,只不过王氏长房、二房、三房、六房男丁尽皆被杀,只剩下五房王友一家躲在牲口棚中,方才逃脱了贼人毒手!”

  陆游重重叹气:“唉!曹大郎,这事都怪你,若你早到片刻,岂不是能多救下些人?!”

  曹大车当即躬身谢罪。

  在后首第一位的王炎眼神好,看到曹大车裙甲之下靴子上的血渍之后,又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这事干的已经不能用‘糙’来形容了,而是已经到了跋扈冲动,放肆无度的程度了。

  陆游再次叹气:“王判官既然已经没了,那就让本相来审查案件吧。既然成都府上下皆在此,就将那王友带上来吧!看看他知不知道王氏为何遭遇灭门之祸!”

  很快,浑身上下只着白色小衣的王会就被两名甲士搀扶了过来。

  他见到陆游身后那座尸首堆后,根本控制不住,一股热流从裤裆中滴答流到地上,整个人也变得更加无力,几乎要挂在甲士身上。

  陆游缓步上前,脸上含笑:“王友,你可知道究竟是何人杀得王氏全族?”

  王友呆愣地抬起头来,看着陆游,如同在看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他浑身更加剧烈颤抖起来,身下也变得臭不可闻,配上血腥味之后,让人不禁大皱眉头。

  成都府的官吏自然不都是软骨头,他们见到王氏唯一存活的男丁还遭受如此逼迫,当即就有数人想要站出来回护一二。

  可谁料到王友只是呆愣颤抖片刻后,如同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撅起已经变成灰褐色的后臀,重重叩首:“陆相公!陆相公!我听得清楚!

  乃是由于我王氏宗族吞了屯田,那些逃走的兵卒受不过欺压,而做的此事。还请陆相公能为我王氏作主啊!能为我作主啊!”

  说到最后,王友嚎啕出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家族情深,还是被吓得,总之眼泪犹如决了口的黄河一般,滚滚而下不可断绝。

  而那些想要出头的成都府官员闻言皆是面面相觑。

  这王友到底是在搞什么?

  即便你真的害怕陆游,那也只需要让对方作主即可,为何要把王氏宗族吞了军屯一事说出口?

  这么一来,王氏岂不是不再是完美受害者了?

  须知道别看之前几日王会退田如火如荼,却终究是暗中动手,明面上王氏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事。

  如今王氏在成都府主脉唯一男丁,在成都府官吏众目睽睽之下,将此事认下了,岂不是说明王氏家族有取死之道吗?

  而陆游脸上笑容更盛,也不将王友扶起,只是捻须说道:“哦,原来如此,这案情倒也是清楚明白。王相公。”

  四川转运使王炎立即拱手出列:“陆相公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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