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614节

  陆游则是继续捻须以对:“吩咐不敢当。照理说,此番大案不应该由漕司经手,但一来主管刑律的王通判已死;二来事关屯田,若没有王相公总把手,也无法将此事理清楚。

  因此,还望王相公能担起这番责任,将王氏家的田产梳理清楚,看看到底哪些是他们吞并的军屯,哪些又是他们原本的田产,也好进行交割。”

  到了此处,终于有官员忍不住说道:“陆相公,现在关键在于追查杀人盗匪,怎么就跟田产扯上关系了呢?”

  陆游都懒得向下瞥一眼,就立即言道:“此言差矣。能将王氏全族男丁尽杀,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逃了出去,这不是一般军卒能做到的。

  现在想要追查,又要从哪里开始查起呢?”

  不如从陆相公身边的这位曹大郎开始吧。

  许多人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因此,想要原原本本查出此案根底,就得查出来王氏到底与何人结怨。如今的线索只有军屯一事,不如就先查查,王氏到底吞了哪家的屯田,以至于贼人竟然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陆游说完结论,随后俯身拍了拍王友的肩膀,脸上笑容变得极为和煦:“王友,你放心,本官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今日你就写个状纸递上来,李重,现拔擢你为权成都府通判,且细细与王友作言语,万万不可无礼!”

  在场的成都府官员又是一愣,随后竟然有许多人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莫非此事真的不是陆游干的?

  李重此人乃是王氏的姻亲,他的女儿嫁给了王会的大儿子,乃是当家大妇。

  他女儿的肚皮也争气,生了三个儿子,此时皆已经成年。

  可以说此人就是与王氏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是绝对不可能背叛的。

  而且李重在刑律一道浸淫多年,乃是王会副手一般的存在,可以说能名正言顺的统领刑司。

  如今陆游竟然让李重来掌管刑狱,并且将此案的唯一证人塞给了他,莫非真的是坦坦荡荡,没有私心?

  总不能是猖狂至此,觉得在四川已经无人可制了吧?

  不过想来也是。

  四川制置使本来就特殊,地位要高于寻常制置使,同时还带着宣抚使的职责,更是将提点刑狱司挤兑的快要没影了。

  而如今主管财权的转运使王炎明显是跟陆游穿一条裤子的,再除去一个远在汉中总揽吴大军后勤的提举常平司,陆游在此时是真的无人可制。

  但是宋国体制乃是层层掣肘,层层镇压的,而且无论是何人都无法堵死消息渠道,因此,只要李重能搞出真凭实据来,不怕陆游能一手遮天。

  而李重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强自压抑心中愤怒,躬身得令,随后就不顾骚臭味,拉着王友离去了。

  王府发生灭门惨案,自然是瞒都瞒不住的,尤其是在市井文化蓬勃发展的宋代。

  很快,各种乱七八糟的流言满天飞,引起人人自危之余,却也让百姓好奇,这王氏到底是惹了哪路奢遮人物,以至于遭遇了灭门之祸。

  到了第三日,流言已经彻底传开。

  市面上的说法大约有两种。

  一种是说陆游陆相公与王会起了龃龉,这陆相公乃是个小心眼至极的人,立即就派人去将王会灭门了。

  另一种则是说王家贪了军屯不说,还强娶人家的大闺女小媳妇,让那些贼配军怒火中烧。

  如果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关键在于王会此人好色如命,将那些军屯百姓全都变成佃户之后,发布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命令:无论哪家的闺女出嫁,都要将新娘子送到王府上三天才成。

  这下子那些贼配军终于忍受不了,潜入了成都府,将王氏男的全杀了,女的全都掳走,抢上山作压寨夫人了。

  这两种流言,第一种只涉及政治斗争;

  第二种却融合了情色、暴力、金钱以及一丝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编折子戏都不一定有这么全面。

  用膝盖想都能想明白到底哪个说法流传更广了。

  很快,很快啊!

  第一种说法就销声匿迹,第二种说法越来越邪乎,已经有将王氏大宅子比喻成销魂淫窟的感觉了。

  而另一边,李重对于王友的询问也逐渐变成了审问,力度也越来越大。

  然而王友却似乎得了失心疯一般,一口咬定他听得一清二楚,就是四川本地军卒干的。

  李重到最后已经无法,他干脆坏了规矩,将所有官员小吏撵了出去,亲自对王友说明利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且直接说明了陆游在宋国体制之内,是不可能为所欲为的。

  而且王氏在朝堂中还有关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但凡有家族的士大夫都不会袖手旁观,只要王友能咬上陆游,陆游就死定了!

  王友明显是畏惧到了极点,但他依旧一口咬定,灭门惨案乃是由于王氏宗族吞了军屯引起的。

  让李重格外愤怒之余,又十分无奈。

  而到了十月中旬,也就是大案发生之后的第十日,案情终于有了巨大突破。

  却不是李重希望的方向。

第872章 自古治蜀要深思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

  陆游身前的案几上有高高的一大摞文书,而他只是翻看了两本,就在府衙大堂上有捶胸顿足之态。

  “你们看看,都看看,这就是良善之家,这就是国家栋梁。”陆游拿起一本文书,随后仔细阅读起来:“十月初六,根据王会义子胡八供述,于花园小亭牡丹花园下掘出十二具尸骨,据仵作查验,死者时间最长的已有十五年,最短的尸首甚至都没有化干净!

  又根据胡八所言,其中一具女尸当是他的妻。去年因为偷了一把棉絮被当场打杀!”

  “刘参政!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与我介绍这成都风物,说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而王府的牡丹更是天下绝色,你当日是不是就知道,这牡丹乃是吃人肉的!”

  说罢,陆游将手中文书掷到地上,而那名被点名的制置使司官员面如土色,想要躬身行礼,却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下官……下官属实不知啊!这……这种腌事,即便王通判得了失心疯,也不能让外人知晓啊!还望陆相公明鉴!”

  陆游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后又拿起一封文书:“据王会义子王九十五所言,他乃是在十二岁打雀的时候,不小心打死了王府的苍鹰,以至于他全家都要给这扁毛畜牲披麻戴孝不说,他更是为了赔偿直接卖身为奴……哦,不是……卖身为了义子……”

  “成都知县何在?”

  又是一人出列。

  陆游同样将手中文书扔到地上:“这是两年前的事情。当时你就是知县!我记得你上书给朝廷,说成都民风淳朴,上下融融泄泄,乃是圣人所言的大同之世。

  你现在告诉我,人给畜生披麻戴孝这等事,究竟是哪里融融泄泄了?!哪个圣人允许你贱人重物了?!”

  成都知县不敢言语,只是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地。

  陆游再次拿起案几上的文书:“这是占田的,抢妾的,当街殴人的,欠款不还的……”

  陆游每拿起一本文书,只是念一下标题,就摔到一旁,足足半刻钟后方才念完。

  而到了最后,这位制置使仿佛也不生气了,只是喟然叹道:“我一直在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反过来说,作恶多端之人,不也是必有天谴吗?

  即便躲过了如今这场灾祸,这王氏宗族难道还能久远吗?”

  府衙大堂之中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不是陆游编的,有人证物证是一方面,更多的则是这些事情他们其实也有所耳闻。

  士族豪强嘛,都是这德行,能管教得了直系子孙,也没有精力管教旁系子孙了,更何况是那些狐假虎威之人。

  地方官府官官相护,只要不闹出捅破天的大事,就能互相遮掩,最后共同进步。

  王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这也就导致了即便他们十人之中有一人是恶人,恶人一年才做一件恶事,所积累的案件也是天文数字了。

  往日是没人敢细查,而且即便有人查,王氏也能发动关系网尽全力遮掩。

  不过如今王氏主脉已经灰飞烟灭了,没有他们牵头,谁又敢豁出去对付一名发了疯的制置使?

  见到在场官员尽皆沉默,赵不忧起身大声说道:“我就知道能教出秦老狗婆姨的不会是什么好人,今日也是长见识了。

  诸位同僚,你们难道不认为他们死有余辜吗?”

  依旧没人敢应声。

  陆游也不在意,再次借着查出的事端,贬斥了几名相关的官吏,随后又提拔了几人,方才拂袖而去。

  又过了一日,随着市井间的传言愈演愈烈,终于有王氏旁支子弟忍耐不住,发动了佃户开始民乱,并且联系周边山民,以作接应。

  然而张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七千经历过血战洗礼的两淮兵马火速出动了两千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仅仅轻松平定了民乱,捉住了几个姓王的,更是趁势攻破了几个山寨,将其中山民尽数捉拿回来。

  这些山民也是多民族混居,平日凶悍异常,却哪里见过正经兵马的手段?出其不意之下,很快就被剿灭了。

  说句实话,若是这场叛乱真的能成事,并且迁延日久,说不定陆游还真逃不了被砍头的命运。

  但王氏子弟的废物举动却给了陆游绝佳的借口。

  这可是造反啊!

  你们王氏果真是千年世家,根深蒂固,不把大宋朝廷放在眼中,竟然敢造反?!

  当这些乱臣贼子被押回成都之后,第一个结果就是新任成都府通判李重果断将女儿接回了家,造出一本与王府的和离书后迅速跳反。

  造反是要诛九族的,李重算了算,自己好像还真的在九族之内,还不迅速切割投诚,难道真的要等死吗?

  什么王会,不熟。

  我心中只有陆相公一个太阳!

  陆游从一个早晚要完蛋的屠夫、刽子手、疯子,到全面获胜只用了不到二十日。属实令人惊讶。

  不愧为少数知兵的帅臣,做事就是稳准狠。

  然而就当成都府众人准备跟着陆游一起,分食王氏所留下来的遗产时,陆游再次发出的政令就立即让成都府上下惊慌乃至于恐惧了。

  第一件事,乃是清点王氏的府库,将其中粮食立即运往汉中,以充作吴大军的军粮。

  这倒也是应有之义,因为关西大战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四川已经有些疲敝了,粮草也变得断断续续,逼得吴不得不在关西屯田。

  如今有了这批粮草,足以让吴缓上一大口气了。

  第二件事就有意思了,在找到王氏家族的地契、房契之后,陆游分了大约十分之一给王友,又拿出三成来,想要分给王氏的义子义女们。

  众所周知的是,由于宋国提高奴仆的地位,削除贱籍,并设立律法作为保护,因此理论上来说仆人与主家只有雇佣关系。

  但是理论是理论,实践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收义子义女,就是宋国地方豪族搞出的对策之一。

  不让我打杀奴婢可以,但是我占据孝道的大义来处置义子义女,总没有错吧。

  当然,这还是处于初级阶段,到了明朝末期的时候,那可是义子义女遍地,连律法都管不了,最后酿成了江南奴变这等大事。

  回到眼下,虽然在如今收义子义女的风潮还没有传播开来,但是谁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群奴仆罢了,你陆相公还真把他们当回事了?

  然而陆游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说是法理认同的义子义女,也是有些继承权的,如何不能在父母亡故之后继承田产?

  我在大理寺任过职,你们这些人想要跟我辩一下律法吗?

  别忘了,我可不只有批判的武器,而且擅用武器作批判!

  而第三件事则更加了不得,陆游大笔一挥,划出了几十万亩连成一片的水田,以作军屯。

  当然,这也是有法可依的,陆游将那些零碎的,贫瘠的军屯一比一的划回到了王氏手中,算是公平买卖。

  随后,陆游召集了离散的屯田兵,开始分田耕种,不仅仅是分职分田,更是分了永业田!

  这下子,成都府官吏彻底坐不住了。

  这……这不就成了府兵制了吗?

  陆游难道想要在四川当节度使不成?还特么是唐朝的节度使?

  就在这时候,陆游宣布了第四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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