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想法是不能说出口的,因此徒单克宁只能解释道:“如今局势恰似围棋,乃是刘贼持黑先行之时,咱们只能见招拆招。
可是既然我身为都元帅,自当为国家军政思量全面,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要好。”
徒单克宁说完之后,抬头看着完颜雍,等待着他的决断。
而完颜雍则是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军的行动,能不能协助乌者迁都?”
徒单克宁只是一愣,就重重点头:“自然是可以的,臣不作虚言,如今刘贼已经占据大名府,对于汴梁唾手可得,即便错过这次机会,臣也不认为乌者能顶住刘贼的猛攻。”
“反观晋地……若是刘贼真的任由我军堵住滏口陉,接下来的大战他将束手束脚。权衡利弊,只要我军一动,刘贼必然会返身与我军厮杀的。”
完颜雍点头,随后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说道:“朕依旧是恨不得生吞了迪古乃!但是我女真子民何辜?就如都元帅所言,咱们也算是能帮一帮乌者,让他多保下一丝大金血脉!”
第882章 大奸似忠藏巧诈(上)
就在中原局势波谲云诡,天下正在酝酿着新一轮大战的时候,隐藏在凶猛波涛下的虫豸们也在暗中开始了行动。
临安城。
宋国右相史浩在铜镜之前亲自整理着鬓角,而他的老妻则为他整理朝服,并将珠玉等配饰挂在他的身上。
“你说你,今日又不是大朝会,你穿戴这么整齐干嘛?”
老妻毕竟是年纪大了,而且体弱多病,朝服又是厚重无比,穿戴繁琐,不多时她就额头生汗,双臂都有些无力。
不过夫妻之间私下抱怨两句倒也没什么,皇帝都管不了。
史浩抚摸着鬓角的白发,随后转头对老妻温言道:“夫人,这些年跟着为夫没有享福,尽是受苦,真是苦了你了。”
老妻不知道史浩为何突然说这些,却也有些羞赧:“老夫老妻的,还说这些干嘛?”
史浩笑着说道:“我今日乃是要为国事,也是要为私心拼上全家性命了。若是真的不能成……夫人勿怪。”
老妻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又展颜笑道:“阿郎多虑了,大宋善待士大夫,以阿郎如今地位,哪怕犯了天大的事,也就是到地方当通判罢了。
正好临安城待腻了,出去散散心。”
史浩静静听完,却只是摇头:“不杀士大夫那是何年的老黄历了?那赵鼎怎么死的?岳飞又是怎么死的?
只不过如今乃是为国的生死之争,为夫也不得不顶上去罢了。”
老妻愣了片刻,圆脸上满是坚毅:“君当作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既然是为了国事,那阿郎就不要以儿女情长为念,我也绝对不会拖阿郎的后腿。”
史浩微微点头,整理了一下朝服之后,迈着宰相四方步,缓缓走出了厅堂,坐上了马车。
江南冬日的寒风依旧料峭,然而史浩却没有关上马车门,而是任由寒风灌满整辆马车。
他似乎是从来没仔细见过临安的景色一般,不断扭头查看,时不时低头沉思,似乎在回忆过往,又似乎在思考未来。
史府距离皇宫并不是太远,很快史浩就进入了宫门,随后走下马车,紧了紧身上的朝服,缓步向着后宫走去。
今日不是大朝会,各级官员都在府衙办公,因此宫中也没几个官员,但是内侍见到当朝右相穿着如此整齐的朝服前来,根本没人敢阻拦,他们一边为史浩开路,一边慌忙去向官家报讯。
宰相可以不经过任何人通报,进出皇宫大内,使得宦官根本无法隔绝内外,更无法通过内廷与外朝的信息差而牟利。这就是宋国宰相的权力之一,也是宋国没有出过权势滔天宦官的根本原因。
史浩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官家日常居住福宁殿,赵也已经穿戴整齐,在此相候。
他也不知道史浩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却还是尊重了宰相的权力,任由史浩将所有皇宫侍卫内臣女官全都撵出了宫殿。
直到福宁殿中只剩下赵与史浩两人之后,史浩方才躬身出言:“官家,臣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报!”
赵也变得有些紧张:“大师傅请坐,如今天还没塌,你我之间还是可以放肆言语的。”
史浩摇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了厚厚一本文书,双手奉上:“臣弹劾当朝左相虞允文、四川制置使陆游、靖难大军节度使刘淮,三人沆瀣一气,视国家政令于无物,致使大宋有倾覆之忧,还望官家明察。”
在史浩说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赵就已经愣住,直到片刻之后方才喘着粗气,稳住了心神。
他看着史浩双手奉上的文书后,微微叹气说道:“大师傅,你知道朕一旦将这封文书接过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史浩同样喟然以对:“臣自然是知道的,不如说臣在写这封弹劾奏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不过臣乃是国家重臣,当朝宰相,万万没有发现倾覆国家危急,却视而不见的道理。”
赵在沉默半晌之后,终于是接过奏疏,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开:“大师傅,朕今日先与你约好,既然大师傅乃是私下里来找我,那就不是君臣问对,而是师徒论学,无论这封奏疏对错,咱们都就此揭过,大事化小可好?”
史浩心中微微放松,然而表情则还是坚毅如常:“唯陛下之命是从。”
史浩这次弹劾就相当于直接与虞允文打决战,并且将刘淮与陆游也拉了进来,颇有一些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
平心而论,这不是标准的政治斗争起手式。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所有的大风大浪都一件小事来引起的,顺藤摸瓜,将更多的人牵连进去,并且在其中削除目标人物的羽翼,直到万事俱备的时候,方才会发动猛攻。
就如同一场战争有斥候战、先锋战、大军合战,最后才是摧枯拉朽的决战一般,以小事开始着手,既可以隐藏自己的意图,麻痹对方,又可以保护自己的核心人物,堪称一举数得。
而史浩今日的举动,就相当于在大战的一开始,没有试探,没有纠缠,大将就亲自率领亲卫冲到对方元帅面前,试图斩将。
这种方法不是不成,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先例,却明显过于鲁莽了。
如今既然赵亲口保证不予外传,那多多少少给了史浩一些回旋的余地。
赵看着手中厚实的奏疏,用力呼吸了几下后,方才缓缓打开。
只是看了片刻,赵就浑身颤抖起来。
平心而论,这封文书中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赵知道的,甚至大部分事情乃是虞允文当面向赵解释过的。
然而这封奏疏则是将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并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一番后,揭露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宋国的左相、巴蜀的使相与占据北方的外将已经勾结起来,想要颠覆大宋的国祚。
比如刚刚发生的陆游清算王氏这件破事,在出发前的私下御前问对之时,为了给吴大军筹措军饷,陆游向赵要了便宜之权,甚至明说要做出格之事。
赵也大约能想到陆游是想搜刮富人,却没想到他手段会如此激烈。
然而谁让之前说好了给了陆游便宜之权了呢?
赵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在史浩的文书中,陆游的行为就有了另一种意味。
大宋乃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才是宋国掌控天下的盟友。
陆游到了蜀地后,二话不说,先对忠于大宋的士大夫下手,他想干什么?是不是要破坏大宋在地方的政治根基?
尤其是巴蜀封闭性太强了,只要堵死几条要道,宋国就算是派兵都没法派,到时候陆游自可以称王称霸。
除此之外,还有刘淮称王的问题。
明眼人都知道,南北之事已经不可回转。
虞允文自然也是心中明白,但是作为成熟的政治家,敌我之分并不是那么严格,尤其是还有生死大敌金国未灭的情况下。
因此,虞允文一直在用‘刘淮被部下裹挟,北地形势复杂,由于魏胜之死而对朝廷有了怨怼’等等理由敷衍。
史浩则在文书中清楚写明,刘淮一定是要反的,即便今日不反,明日也要反,朝廷需要早作准备。
而这样一来,一直在为刘淮说话的虞允文就成了居心叵测的叛逆之辈!
陆游南下归宋,也从忠义之举变成了暗中与刘淮里应外合的卑劣手段。
仅仅是这些已经算是重磅炸弹了。
待看到文书中史浩画了一张简易天下舆图,并且亲自标定的各方势力范围后,赵甚至惊骇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这张舆图中,占据了多半个北方的刘淮自不用多说。
而主政襄樊南阳的虞允文,主政巴蜀的陆游,再与北地连成一片,形成的巨大势力范围足以对宋国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皇帝乃是实实在在的权力生物,在这一刻,赵心中只剩下了惶恐不安。
不过毕竟已经当了几年官家,赵的涵养功夫还是养出来了一些。
“不会的,大师傅,你若说刘大郎长久外放起了野心,朕还是有数的。可虞相公与陆使相又怎么可能背叛朕呢?”
说到这里,赵仿佛也找回了一些自信,毕竟虞允文在他登基的过程中居功至伟,而且功劳还不是动嘴皮子,而是实实在在的立下救世之功后,带着主战派旗帜鲜明的支持自己。
后来更是为了赵皇位的稳定,而不断率军出征,几场大战皆是亲冒矢石,听说最危险的时候,金军都已经冲到他的身前了。
更重要的是,虞允文一点也没有培养子侄的意思,他那些侄子们连个宰相属吏都当不上,明摆着是只想取一世功名,而不是万代功业。
再说了,虞允文已经位极人臣,乃是当朝左相,军政一把抓,又为何要投靠刘淮?
刘淮难道还能封他当个皇帝不成?
史浩长叹以对:“因为大宋国势危机,他们又不想为了国家效死,自然想要投靠刘大郎了。”
赵连连摇头,只觉得史浩说话更加荒谬了:“那他们早就做了。就如同陆使相,他为何还要归宋?直接留在北地,若是刘大郎真的叛乱,他不就是理所应当的第一任宰执吗?”
史浩痛苦的闭上眼睛,缓缓摇头,随后摘下官帽,大礼相拜:“官家既然不相信臣,那就罢了臣的宰相之位吧。”
赵慌了手脚,连忙起身将史浩扶起:“大师傅千万不要说这话,如今乃是国事为重,怎么能轻易罢免宰相呢?”
赵沉默半晌之后方才问道:“那依照大师傅所见,如今该如何应对呢?”
史浩依旧俯身低头,而嘴角终究勾起一抹笑容来。
第883章 大奸似忠藏巧诈(下)
史浩离开了。
赵翻看着手中文书,良久不语。
直到缓步来到日常办公的垂拱殿,让内侍将巨大的舆图挂起之后,赵方才恢复了些许神采,负手在舆图之前来回踱步。
新任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陈俊卿来到了垂拱殿,见到官家这副模样,也不敢出言打搅,在垂拱殿正中束手而立。
“陈相公来了?有何事?”
陈俊卿微微一愣:“不是官家传旨,让臣来的吗?”
赵同样一愣,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隐隐有些轰鸣作响,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方才摇头笑道:“陈相公勿怪,今日诸事繁忙,唉……官家难做啊。”
陈俊卿自然知道之前史浩已经私下面见过皇帝,此时立即问道:“可是右相来禀报了大事?”
赵摆手:“不算什么大事。”
陈俊卿起身行礼:“臣乃是平章政事,天下之事无论大小,没有官家与宰相相互遮掩的道理。还望官家据实以告。”
不得不说宋国的宰相的确是硬气,毕竟政治地位与政治传统在这里,陈俊卿倒也不怕赵发怒。
而赵只是微微摇头,并没有据实以告,却也没有呵斥陈俊卿,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此番让陈相公入宫,乃是有军国重事相询。”
陈俊卿闻言立即肃然起来:“官家请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又是犹豫了片刻后,方才问道:“卿主管枢密院,乃是西府相公,一定要给朕说实话,巴蜀与荆襄是否还能有足够粮草供给前线?”
陈俊卿早就将相关数据烂熟于心,闻言立即回答:“自然是可以的,如今两淮平稳不用兵,今年的民屯也见了成效,不再用朝廷调动两湖粮草赈济。
如此一来,襄樊大军的粮食就可以从鄂州、襄阳等地筹措。两三年无忧。
至于巴蜀……”
说到这里,陈俊卿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原本是有些差错的,不过……不过陆使相既然去了四川,则大事无忧……”
陈俊卿说到一半,就干脆是愤懑不言语了。
在这些士大夫看来,陆游干的这破事实在是太坏规矩了。
你哪怕将王氏上下腿打折,全都下狱也成啊?怎么能将所有男丁都杀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