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崇彦还没来得及表态,只见刘淮已经迈步向渡船上走去,只能对梁肃拱了拱手,立即跟上去了。
而梁肃则是更加慌张,干脆对着刘淮遥遥高呼:“汉王,君臣相得许久,难道汉王不能给我个明白保证吗?”
刘淮让亲卫将旗帜高高挂起,终于扶着栏杆大声回道:“梁先生,天下事,终究是要有人去做的!”
说罢,刘淮不顾梁肃有些失态,干脆转身来到船首大旗之下,开始着甲。
而伴随着刘淮登船渡河,北岸汉军稍有的惧意一扫而空不说,浮桥之上正在行军的汉军将士,见到打着汉王仪仗的舰船从身边驶过,纷纷高举兵刃欢呼起来。
“汉王!”
“汉王!”
而欢呼声顺着浮桥传递到了南岸汉军大营处后,许多天雄军将士也纷纷回望。
待他们看到一面打着字大旗的舰船果真渡过黄河之后,士气愈加振奋,整个军营全都欢呼起来。
在后营指挥甲士列阵的王友直不敢脱离指挥岗位,只能等着刘淮来到近前,方才行礼说道:“汉王,金贼似乎怕了咱们的大炮,想要用骑兵冲阵。”
刘淮微微点头:“若是那般,反而是好事。”
王友直也是连连颔首:“的确是好事。”
此处营垒虽然简易,却也是挖了几段壕沟,立了几处木栏的。
再加上长枪扎成的拒马,还有严阵以待的甲士,堪称不会移动的大型却月阵,若是金军真的用大量骑兵冲阵,那反而会正中汉军下怀。
只要再造成千余伤亡,仆散忠义也别想将开封府全须全尾的搬走了,能带大军离开就算谢天谢地了。
刘淮拎起沥泉长枪,活动了一下臂膀:“既然如此,我再给仆散忠义加个码。天雄军按部就班,按照计划发动。”
说着,他就缓步向前阵走去,而他这一动,身后的字大旗也跟了上来,引得天雄军全军瞩目。
王友直一开始还以为刘淮是要视察军情,但见到对方带着百余亲卫往阵前走的时候,心中立即有些慌神:“汉王!汉王还请在后营安坐!且观我等破敌!”
刘淮听见了却没有搭理他,只是遥遥摆手。
王友直连连跺脚,想要追上去,却因为他还有组织兵马的重任而不敢擅动,只能让亲卫去告知陈仲阚,让他务必要保护好汉王安全。
事实上哪里还用得着王友直说?
陈仲阚看到汉王仪仗缓缓靠近之时,即便在冬日寒风中待了许久已经凉透,却还是浑身出了一层白毛汗。
“汉王……”
“无需多言,金贼可是要发动了?”
“回禀汉王,刚刚游骑来报,金贼最起码集结了三千甲骑,正在蓄势待发。”
“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陈仲阚脸上汗水更多了,他回头看了看明显振奋异常的属下,还是硬着头皮劝谏:“汉王郎君,此地由我们破敌即可,还请汉王回到后营稍待。”
刘淮伸出两根手指,制止了陈仲阚的发声,同时下令:“传令给时旺,让他继续开炮!”
陈仲阚无奈,只能大踏步来到阵前,沿途举着铁皮喇叭大声呼喊:“汉王亲至!诸位当奋力死战!勿要让天下轻视河北儿郎!”
天雄军纷纷欢呼,却在军官的呵斥下紧闭住了嘴巴。
原本大战了一场,有些疲累的汉军将士立即又充满了力量,士气高昂到无以复加。
所谓此消彼长,汉军这里士气大振,金军那里自然就会士气跌落。
仆散忠义的第二轮攻势刚刚组织起来,他一边派遣将领收拢溃军,一边让马军列阵准备冲锋。
与汉军探马探查的不同,这次仆散忠义足足集结了四十个谋克,近四千甲骑从三个方向布置阵型,凭借骑兵的速度飞速通过大炮远程打击范围之后,再下马列阵。
这已经算是孤注一掷了。
此番仆散忠义只带来了两万金军精锐,若是这次进攻依旧被打回来,那金军的士气就根本不能再支持进行下一轮进攻了。
“都元帅!都元帅!”
就在总攻即将开始的前一刻,有将领从前方慌张而来:“俺听到前方探马来报,说是刘贼大旗已经来到阵前!”
仆散忠义呼吸一滞,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脸上表情:“消息可当真?”
那名将领语气中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慌的还是累的:“探马听到汉儿贼欢呼汉王,必然是刘贼亲至了!”
仆散忠义没有说话,而是第一时间转头去看在场将领的反应。
刘淮放弃自己全军统帅的位置亲临前阵,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说是危机,是因为刘淮即便孤身来到阵前,后方的汉军精锐也不可能让主君身陷险地,肯定会一窝蜂的冲上来厮杀,这场仗就难打了。
说是机会,是因为只要能杀掉刘淮,就凭汉军没有继承人这一点,天下事就能平定个大半了。
这种机会可不是说有就有的,下一次很有可能得打穿整个汉军才能杀到刘淮身前了。
然而令仆散忠义失望,却又没太出乎意料的则是,周围的金军将领面露惊慌之人占据了绝大多数,只有区区两人有跃跃欲试之态。
想来也是,这已经不是数年前北伐军几百人如同匪寇的时候了。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有些人的声名一亮出来,就足以震慑万众。
将这两人记在心里后,仆散忠义大声下令:“全军撤回到开封府!”
金军众将纷纷松了一口气,并且立即开始指挥退兵。
然而,这名西金都元帅终究还是心有不甘,下令完毕之后,却直接带着亲卫,偃旗息鼓向着汉军阵前而去。
刘淮自然也发现了金军的异动,只是继续站在阵前,冷眼等待。
“刘贼!”仆散忠义在阵前将长矛掷出,大吼出声:“有我在,你别想覆灭大金!”
刘淮冷笑出声,却根本懒得回话,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大炮的轰鸣与劲弩的弦声响成一片,炮弹与弩箭一齐向着仆散忠义扑去。
不过仆散忠义似乎也在防着刘淮翻脸,毕竟这位汉王可以有斩使的习惯,因此喊了一声,发泄心中怒气之后,立即转身离去了。
炮弹与弩箭纷纷落空,竟然连一名骑士都没留下。
陈仲阚举着铁皮喇叭大喊:“通知游骑,缠住他们!”
刘淮挥手阻止:“不用了,收拢兵马,建立营垒!呵,天下大势,与仆散忠义区区一人有何关系?”
“且去打扫战场!收拢弩矢盔甲炮弹!救治伤员!”
说罢,在骤然爆发的剧烈欢呼声中,刘淮再次施施然的转身回去了。
陈仲阚有些恍惚,直到片刻之后方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汉王仅仅是带着百余亲卫来到阵前,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过多指挥军队,只是将旗帜树立起来罢了。
而仅仅只是这简单的战术动作,竟然使得一万多明显还有一战之力的金军精锐竟然彻底丧志,放弃了滩头阻击的大好时机,直接不战而走了。
谁敢说这不是一场大胜!
“阿武!”陈仲阚想起一事来,连忙唤来亲卫吩咐:“你赶紧将仆散忠义扔来的长矛捡回来,以后咱们天雄军就是打得金国都元帅失矛的强军了!”
第889章 相见不相识
当天傍晚,汉军已经全部渡河,并且在几处高地设立大营。
至此,汉军主力已经是毫无疑问的进入了开封府境内。
虽然政治意义非凡,但是这年头的消息传递速度太慢,最多也只有周边百姓得知了这个消息,并没有造成整个开封府震动的轰动效果。
当然,即便只是周边百姓得知消息,也足以引得远近耋老土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有许多河南士民在大名府之战前后就已经暗中投靠了汉军,此时见到汉军威仪简直是热泪盈眶,颇有一种苦尽甘来之感。
对于这些人,刘淮自然给予了极大的礼遇。
而那些新附之人虽然待遇差一些,却也能有一名郎官或者参谋军事去做招待与鼓励。
汉军大营立即就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在这片欢乐的气氛中,汉军的军师将军,相当于参谋部总参谋长的梁肃,在用出人意料的速度处置好了河北事宜后,渡河而来。
“深夜航船实在是太危险了,梁先生以后万勿如此。”
军议之中,面对刘淮的温言劝说,梁肃罕见的甩了脸子,直接闷不作声的来到了右首第一的位置,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后方才说道:“大郎君都不怕危险,不畏生死,我等做臣子的,又怎么敢害怕什么夜色?”
此次军议参与的人比较少,地位最高之人也就是天雄军总管王友直了,可即便一军总管面对中枢的参谋长也是要矮一头的,因此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饮酒,当做没听见。
刘淮摊手说道:“梁先生这可错怪我了,我的确没有冲阵,这可是全军上下有目共睹的事情。”
梁肃微微摇头:“大郎君莫要如此自欺欺人。今日也就是仆散忠义见到事不可为,扭头走了,若是他真的催动全军不要命的杀来,该怎么办?”
刘淮:“梁先生多虑了,且不说仆散忠义敢不敢将西金全部兵马赌一把大的,就说这片河滩又能摆开多少兵马?
若是金贼以步兵压来,则必然会遭受长时间炮击;而若是金军以骑兵杀来,则会更加施展不开,而且会直面我军坚阵。
可以说只要接战,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
唉,只可惜仆散忠义确实是能屈能伸,大将之材,竟然不上钩,直接引兵退却了。”
听到刘淮言语中竟然承认以自身为饵的事实,梁肃不由得更加愤怒,却又不好发火,只能连连饮茶不停。
刘淮见状,也怕自家参谋长被气出个好歹来,赶紧岔开话题:“梁先生,接下来的局势可有何教我?”
梁肃依旧在生闷气:“臣已经心乱如麻,暂时容臣想一想。”
刘淮却也没有继续等待,而是直接说道:“那我先说一下,还望梁先生能为我查漏补缺。”
“此战的关键就在于身后这条黄河。”
“今日是腊月初十,如果按照往年天气,最迟半个月之内,大河就会封冻。”
“而封冻之后,除了水军必须待在港口,难以出动之外,南北往来反而要简单许多。”
“在这期间,仆散忠义必定会十分保守。”
“再过一个月,大河凌汛隔断南北之时,方才是金贼用武拼命之时。”
“也就是说,咱们只有这一个月的主动时间。”
刘淮所说的,也是之前军议中强调多次的结论,倒也没有出乎意料的说法。
“我军肯定要趁着这个月金军保守之时,主动进攻的。”
王友直立即击掌说道:“大郎君,那就打!依旧是我们天雄军为先锋!有大炮配合,天雄军即便人少,又何惧金贼?”
刘淮细细解释:“王总管,进攻也要分作两层的,我称为军事进攻与政治进攻。
河南平原,有利于金贼骑兵发挥,首先以军事进攻,实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而政治攻势则会达到四两拨千斤的结果。”
说起了正事后,梁肃倒也没有继续耍性子,他捻须笑道:“那就依照之前的说法,让英雄去劝英雄,让好汉去劝好汉?”
刘淮想了片刻后,再次加码:“汴梁城距离此地不过五六十里,让人传出流言,射入箭书,就说以今日为限,二十日内前来投诚的,官爵不变,我都认下;
二十日到四十日内前来投诚的,则需在节度府作遴选,官爵降等一级,再行委任。
四十日到六十日内前来投诚的,罢免一切官职为庶民,却可以通过节度府的遴选,继续为官一方。
六十日以外,除非有重大立功表现,其余皆按照战时来处理。不思归顺反而拔刀相向者,则定斩不饶!”
众将轰然应诺,随后不顾夜色,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