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636节

  如果说陆游心中是唏嘘愤怒,那么曾觌心中就是恐惧到了极点。

  关西大军几乎尽没不说,如今竟然连老将吴都身死,而导火线就是他曾觌拿来了一封中旨,在当着关西众将的面发布了撤军的命令。

  这个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知事官,就算宰相与皇帝也扛不住。

  如果将人心想的黑暗一些,此时对于赵来说,最好的做法反而是不承认这封中旨。

  反正是没有经过宰相副署的非法圣旨,将责任全都推到曾觌身上,说这厮假传圣旨,致使关西大军尽没。

  再将金国奸细的罪名往曾觌脑袋上一扣,尽数诛杀他九族男丁,事情就算是敷衍过去了。

  有替罪羊在,结果堪称皆大欢喜。

  当然,作为替罪羊,曾觌肯定是心有不甘的。

  因此,当看到陆游的目光扫过来后,曾觌也顾不得士大夫姿态,直接双膝跪倒在地,向陆游重重叩首:“陆相公!下官知道有罪,还请陆相公能搭救一番。”

  陆游死死盯着曾觌,看了半晌。

  虽然知道,以曾觌的身份与能力,这种大事不可能是这厮撺掇的。但是作为直接相关人,陆游也觉得哪怕砍曾觌十次脑袋也不为过。

  如果人人都用自己乃是听命行事来推脱责任的话,那在坏了事之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鞠个躬,然后就置身之外了吗?

  的确,这封中旨按照流程是无法进入东西二府,没有宰执封驳,但是曾觌这名直接宣旨人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就不会主动封驳吗?

  曾觌自可以用不知军政大事来推脱。

  但陆游也可以说,身居高位而不知道军国重事,这就是取死之道。

  不过在恶狠狠的盯着曾觌半晌之后,陆游还是强压住心中怒火:“曾知事,你可知道你捅破天了吗?”

  曾觌浑身一哆嗦:“下官知道……”

  “不,你还是不知道。”陆游继续说道:“国家西川精锐尽丧,大将死尽,巴蜀朝不保夕。

  呵……当日参合陂一战,五万燕军被坑杀,慕容垂吐血而死;玉璧一战,七万齐军战死,神武帝悲歌而亡。

  如今我大宋没了六万兵马,你说,朝廷中的君臣又是何种心情,你又该是何种下场。”

  将曾觌吓唬了一番后,陆游见这厮一副肝胆俱裂的模样,脸上鞭痕变得通红,仿佛要爆开一般,也知道火候到了:“曾知事,不过如今你倒也还有条活路。”

  曾觌连连叩首,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陆相公,若能逃过此劫,来日必有厚报。”

  陆游起身,将曾觌扶起,脸上的肃杀之色也稍稍褪去:“曾知事,你现在就带着所有军情,还有我写就的文书,以及你砍下来的完颜鹿城脑袋,速速出发去临安,当面禀报给官家。”

  “你回去之后,其余的事情如是说就可以,但是一定要助我总揽西川兵权,此事万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曾觌微微一愣:“这……”

  即便他再傻,在这一路上也想清楚了,官家必定是忌惮陆游或者吴,方才让西军退兵的。

  如今军权政权财权全都集中到陆游一人之手,还是巴蜀这种微妙的地方,官家真的能放心吗?

  陆游却在叹气之后诚恳说道:“曾知事,你跟本相说句心里话,若是无我,是不是如今金贼已经长驱直入,全据陈仓道,甚至有可能杀穿剑阁,直入成都了?”

  曾觌想了想前几日金军那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你再说,就算临阵换相,临阵换将,是不是还是得有一人集中兵财政权方才能抵挡金贼,保住巴蜀?

  而除了我,还有几人有这番能耐?就算有,临阵更换,是不是会造成混乱,给金贼可乘之机?”

  “曾知事,本相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若是真的让金贼攻入巴蜀,朝野是一定要杀你来泄愤的!”

  “而你曾知事的人头,就是官家的罪己诏!”

  曾觌脸色惨白,腿又有些发软,与陆游对视片刻后,重重点头:“我试试,我试试……”

  陆游捏着曾觌的胳膊,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不是试试,而是一定要成!西川千万士民的生死,就看接下来三两个月的战事了!

  而本相是否能在此地继续主持军政,就全看曾知事你的了。”

  曾觌连连点头,终于想明白了他如今和陆游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既然曾知事同意,那现在就立即出发,我派人护送,一路上用官驿,换马不换人!

  曾知事,如今谁最先将军情带到官家面前,官家就会最相信谁,你的余裕也不是太多!”

  曾觌咬牙说道:“我现在就出发!”

  说罢,他也大踏步的离开了帅帐。

  待将最重要的两件事解决之后,陆游再次回到了帅位,当众发布军令。

  “令四川转运使王炎速速转运粮草至大散关,招募丁壮参军。”

  “令知兴元府,知洋州府务必严守官道,勿要使得金贼入汉中!”

  “联络滞留在关西的溃军,就说大散关的通路由本相镇守,后路已经安全无虞,让他们来此地集结。

  若是来不了,可以就地抗金,他们给出的任何许诺本相都会认下。”

  “探查金军军情,金贼主力究竟在何方,为何只有四千金贼攻入陈仓道。”

  陆游说完之后,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张振。

  张振立即补充:“还有此战的赏赐……”

  陆游点头:“军前没有那么多财货,我的信誉还是能卖两枚铜板的,告诉诸军,此战赏赐都在功劳簿上,待到一月财货解押过来,一同发放!”

第900章 宋廷各方斗争忙(上)

  曾觌离开近十日后,陆游终于搞明白了完颜亮的战略意图。

  根据各方拼凑出来的情报,完颜亮一开始的军事目标根本就不是宋军。

  因为他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不可能知道史浩进了谗言,而赵会直接下令关西宋军全部撤退。

  既然如此,为何完颜亮会在腊月集结大量兵马,以至于在宋军异动后,就立即能出兵厮杀呢?

  现在全都搞明白了。

  完颜亮一开始想要对付的,乃是西夏!

  在陆游击溃金军的当日,完颜亮率领金军主力,对身在延安府的西夏军主力发动了突袭。

  战况堪称一边倒。

  由于此时任得敬与被他裹挟的西夏国主都已经回到西夏国内,因此在此地统帅大军的乃是任得敬的弟弟任得聪。

  这厮其实并没有大将之材,只不过因为乃是任氏出身,靠裙带关系上位。

  这种人在面对完颜亮亲率大军突袭之时,又如何能做出力挽狂澜的事情呢?

  西夏猬集在延安府的三万主力大军溃散,任得聪的脑袋也被悍将完颜王祥亲自剁了。

  随后金军兵分两路。

  一路由完颜亮亲率,跨过横山,打穿西夏左厢神勇军司,横扫银、夏、石、宥四州。顺便隔着黄河将完颜毂英吓得够呛。

  另一路乃是徒单合喜率的两万金国正军主力,他们沿着黄河一路狂飙猛进,打穿了静塞军司,在正月初七这一日,正式抵达了兴庆府之下。

  直到这个时候,西夏的贵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西夏还没从占据延安府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就已经要遭遇灭国之危了?

  不过徒单合喜也没有给任得敬等人寻找答案的机会。

  围城第二日,金军连井阑云梯鹅车等攻城器械都不造,直接用炸药炸开了城门,将任得敬堵在了偌大的楚王府中烧成了焦炭,顺势擒拿了西夏皇帝李仁孝,至于宗室贵人则更是无数。

  到了这一步,虽然西夏还有诸如瓜州、肃州、沙州、甘州,乃至于河套地区的广袤土地没有被金军占据,但在最为富庶的兴灵银夏之地被占领,宗室大多被俘的情况下,西夏已经事实上亡国。

  金军士气大振。

  先是击败并且斩杀了宿敌吴,如今又在不到半月之内覆灭西夏,这就算在史书上也得重重落上一笔,堪称不大不小的军事奇迹了。

  这也必然是大金复兴的开端。

  正月十五,当完颜亮亲自抵达兴庆府,在一众党项贵族的簇拥下,再次举行登基祭天仪式时,陆游终于通过军情判断出来金军正在对西夏用兵,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有了巨大进展进展。

  陆游这时心中大恨,如果他手中能有两万兵马,他就有把握打出去。

  莫说直接拿下陈仓,就算是攻入长安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他只有五千正经兵马,还有万余没有休整完毕的溃军,真的有心无力。

  因此,陆游只能将军情写成文书,一份发往中枢,一份发到南阳虞相公处。

  如果虞允文能在第一时间得知这番消息,肯定就会搞明白一个他疑惑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仆散揆要主动攻击南阳?

  现在看来,这必然是为了吸引宋军注意力,以配合完颜亮进攻西夏的行动。

  但是虞允文注定无法在南阳收到这封军情,并立即做出应对了。

  隆兴四年正月二十,临安城中。

  曾觌下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掏自己裆部。

  毫无意外地掏出了一巴掌血。

  仅仅二十多日,曾觌从大散关一路跑到了临安,也算是拼了。

  在这一路上,即便有些地方可以坐船,但是绝大多数的路程还是得骑马赶路。

  曾觌的马术原本只能算是一般般,在第三日时大腿内侧就被磨出了血泡,第四日血泡破裂之后,两条大腿都变得血糊淋拉,与衣服粘在一起,稍稍一动就是锥心之痛。

  然而在九族升天的威胁之下,曾觌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一路上连停都不敢停,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进行,甚至连睡觉时都绑在马上不停赶路,终于亲自将关西军情送了回来。

  守卫皇宫的御前班直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这位知门事,又见对方举着八百里加急的小旗,也不顾军情应该先报西府枢密院的规矩,立即将其迎入了垂拱殿中。

  垂拱殿之中,刚刚赶回来的左相虞允文与右相史浩之间的唇枪舌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在得知赵有意从陕西撤军后,虞允文就让已经蓄势待发的襄樊宋军集体大刹车,随后亲自从南阳赶到临安,试图拦住赵,并且再次坚定赵北伐的决心。

  史浩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彻底将政治倾向暴露出来,来到垂拱殿中,以地方经济为由,开始讲事实摆道理。

  “虞相公,金贼该不该打不用你来告诉我!”

  史浩须发皆张,端是一副宰相气度:“你天天说什么北伐北伐,却不知道你在前线打得痛快,军饷粮草却都是大宋百姓来负担,如今大宋已经疲敝至极,你可知道?”

  相比于史浩来说,风尘仆仆的虞允文看起来就不是那么体面了。

  但他一开始也只是抬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看着史浩,没有任何言语。

  史浩被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挺着腰杆大声说道:“还有巴蜀,吴太尉在关西打了四年,打得巴蜀穷困不堪,你派过去的陆使相竟然以斩杀蜀中大族的做法来收拢资财,方才能供给前线粮秣。

  如果再打下去,陆使相是不是就要掀起大狱了?!好好的天府之国,是不是非得被你们折腾成人间炼狱方才罢休?!”

  “以如此多百姓疾苦,来铸就你虞相公功业,你于心何忍?!”

  虞允文只是冷冷看着史浩,直到对方只是喘粗气后方才沉声询问:“史相公,你说完了没有?”

  史浩同样冷冷回望。

  虞允文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有些六神无主的赵:“官家难道就是被这番言语所说服的吗?”

  赵扶住了额头,只觉得一时间心乱如麻,脑中翻滚着各种念头,耳中也逐渐变得轰鸣起来,似乎没有听到虞允文的问话。

  而虞允文也似乎没有指望赵回答,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史浩。

  史浩作为宰相,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是一人一家,单枪匹马,肯定是代表着许多人的利益,也肯定有许多志同道合之人为他摇旗呐喊。

  虞允文需要在御前打倒的并不是区区右相,而是一股政治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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