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政治势力大约是由少量主和派与大量主守派组成。
而主守派也并不是试图养精蓄锐,再行北伐,他们大多数都是从没有在北伐中获得利益的江南士族。
这些人甚至有可能在数月之前还是虞允文的党羽,是坚定的主战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虞允文难道能拿北伐成果先去将那些世家豪族喂饱吗?
因此,此番御前论战,虞允文必然是要将主守派的头目史浩斗倒,方才能彻底压服朝堂上的杂音,以达到北伐的目的。
“史相公既然无话可说了,那我倒是有两句话来问。”
“你说不应该趁势北伐,难道要与金贼议和吗?”
史浩再主守,也不至于在金国这种境况下还要议和,他立即摇头:“非是如此,而是要养精蓄锐,静待天时。”
虞允文步步紧逼:“若是天时不来呢?”
史浩沉默片刻:“北方一片乱战,总会有各方精疲力竭之时,到时候我军再趁势北伐,岂不是手到擒来?”
虞允文挑眉说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天时?我且问你,若是北方有一人能势如破竹,统一北地,该如何是好?”
史浩冷笑一声,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你说的那人,是不是刘淮?!”
虞允文瞪着眼睛:“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完颜雍、完颜亮、刘淮三家无论何人得势,于我大宋来说,有何区别?
不都是得北伐到底?不都是得奉天讨逆吗?到时候咱们倒是养精蓄锐了,可对面乃是百战精兵!”
史浩没想到虞允文会说的这般直白,一时间微微发愣。
虞允文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进攻:“养精蓄锐,哼!到时候我军都在富贵窝里呆惯了,又如何能与百战精兵相对?!”
“澶渊之盟时寇准寇相公就是这么想的,后来大宋击败大辽,收复燕云了吗?”
“绍兴和议时,秦桧也是这般说的,后来大宋是北伐了,还是等着金贼打上门了?”
“我朝已经有两次前车之鉴,而你史相公却依旧如此颟顸,当真是岂有此理!”
史浩心中咯噔了一下。
刚刚不是还在说战争对于后方的危害吗?话题怎么突然就被转移到了是否应该北伐上来了?
当然得继续北伐,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北方大乱,机会难得,更是因为金国在过去几十年内不断抽主和派的耳光所造成的。
哪怕史浩此时也只是站在主守的立场,来缓缓图之。
在这个话题上辩论,虞允文能把史浩当场锤死。
史浩刚想要整理思路,重振旗鼓,就见曾觌嚎啕大哭着从垂拱殿之外冲了进来。
“官家!关西撤军时遭了金贼追击,大军死伤无数,吴太尉殉国!”
虞允文只觉得天旋地转,伸手想要扶住什么,却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大殿之中,周围空荡,根本无从借力。
伸出去的手隐藏在大袖之中,缓缓顿住并且握成了一个拳头,用力攥紧。
虞允文强行站稳住了身体,随后立即对曾觌呵斥出声:“住嘴!”
第901章 宋廷各方斗争忙(下)
“所有人都出去!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本相一定会诛他全族男丁!”
关键时刻,还是虞允文保持了镇定,先将垂拱殿中的御前班直全都撵了出去。
待到垂拱殿中只余两个宰执,一名官家,外加曾觌之后,虞允文方才开口:“关西惨败到什么程度?还有多少兵马?金贼是否已经攻入了巴蜀?陆使相是否已经得知军情?
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道来!”
曾觌不敢怠慢,将一直背在身后的皮包解下,从其中掏出几本文书,随后就从去宣旨开始说起。
直到这时候,如同石雕一般的赵与史浩方才反应过来,赵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而史浩更是直接不顾宰相仪态,瘫坐于地,浑身剧烈颤抖着。
曾觌却是不管这些,他的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将自己的罪责尽可能撇清楚,因此将一路危难说的险象环生,势若累卵,如此方才能显出来他斩杀完颜鹿城的功绩。
待曾觌说到陆游亲率兵马,将攻入陈仓道的金军全歼之后,赵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陆相公有这般救时之举,否则让金贼攻入巴蜀……那……”
赵刚刚缓过一口气来,随后又想起损失殆尽的六万宋军,想起已经殉国的吴,他不由得心中一阵绞痛,脑中也变得混沌起来,深呼吸几次后,方才稳住心神没有昏过去。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痛彻心扉了。
史浩完全没想到西川宋军会败得这么惨,刚刚的斗志瞬间烟消云散。
他与虞允文之间的争斗胜负已分。
真的是胜负已分。
国家按照你的策略来实行军国大事,如今一塌糊涂,那不是你无能是什么?
无能之人还有什么资格争论国家政略?
史浩心丧若死,一时间只是喃喃自语:“为何……为何会这样……为何……”
虞允文虽然要压服朝堂,却也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来获得胜利。
想到多年谋划几乎要功亏一篑,虞允文彻底忍耐不住,指着史浩的鼻子大声呵斥:“老匹夫!我来告诉你为何会这样!因为你这厮不知兵!”
“大军进退,哪里是一言就能决定的?大军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国家一直在告诉他们,收复故土,如今竟然突兀撤退,军心士气如何还能要?你难道不知道朝令夕改的危害?!
金贼难道就是傻子吗?他们难道就会眼睁睁看着我军安然撤走?而若是金贼突然攻来,我军士气低落,又如何能应敌?!”
“西川兵马落得如此下场,你史浩难辞其咎!”
说到最后,虞允文是真的起了杀心。
就在这时,赵缓缓出言:“虞相公……这……这不怪大师傅,乃是我强下了中旨,强令吴太尉回来的。
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朕……朕会下罪己诏……”
虞允文十分不礼貌地打断了赵的话:“官家刚刚登基御极,正是我等辅政相公用命之时。官家以国事相托,我等又如何不能以国士报之?!
史相公!你难道真的想要让陛下替你担下这天大的罪责吗?”
史浩颤巍巍地起身,随后将硬翅幞头摘下,露出花白的头发:“官家,臣无能,臣请罪。”
“大师傅。”赵同样起身,想要阻拦。
但是他又猛然意识到,如今关西大败还没有传开,此时两位相公还有他这个皇帝还能掌控局势。
如果不趁这种时候将基调定下来,真的成为政潮之后,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就真的说不准了。
到时候史浩被流放到崖州啃甘蔗都有可能。
而若是赵强要保住史浩,那么政潮就会向他涌来。
以往被压制的主和派肯定会卷土重来。
别忘了,主和派也不是孤军奋战,他们上面还有个在德寿宫钓鱼的太上皇!
“官家!不能犹豫了,如今陆使相堵住了大散关,维持住了西川形势。而襄樊大军已经在南阳蓄势待发,大宋虽然遭遇大败,但这场大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若是官家能坚持住,则还有五成胜算;可若是官家坚持不住,则万事休矣!”
虞允文说着,竟然同样摘下硬翅幞头,躬身行礼。
赵呼吸急促,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诏令,除史浩右丞相之位,转为参知政事,资政殿大学士,外放知建康府。”
“诏令权知枢密院事陈俊卿升任左丞相。”
虞允文微微一愣,却只能叹了口气。
作为当朝左相与迁都的首倡者之一,虞允文知道赵此举,就是想给史浩留个扣子,只要他能在迁都一事上立下功劳,肯定会再次拜相。
若是在平日,虞允文还有心情与史浩争斗一番,但是在如今关键时刻,他也只能放任了。
不过虞允文心中还是发狠,只要有他在一日,就绝对不会容忍史浩回到朝中!
随后虞允文又与赵当场议定了接下来的战略方针,并且定下了应对朝中局势的办法,最后虞允文承诺一定会打出一场大捷来平息朝中局势……
但这一切都与史浩无关了。
自从他被赵宣布罢相之后,脑中就是浑浑噩噩一片。
对失去官位的哀伤,对于关西大败的羞愧,对虞允文的愤怒,对赵不留情面的不满等等百种滋味同时涌上心头,以至于直到抵达府中时,史浩方才清醒过来。
“你去告诉夫人,收拾行李,准备去建康上任。”
史浩只是嘱咐了老仆一句,随后就回到了书房之中。
而没有出乎他意料的是,书房之中早就有人等待了。
史浩放下官帽,淡淡说道:“赵怀德,你一个皇城司提点,真的就这般清闲吗?如何能天天在我府上相候?”
赵怀德拱手说道:“史相公……”
史浩摆手:“告诉杨沂中,我已经不是相公了,如今只是个参知政事,知建康府。以后有什么事情,也莫要与我商议了。”
赵怀德面露惊愕:“这是……这是为何?”
史浩盯着赵怀德看了许久,方才强压怒气说道:“杨沂中出的那个主意,让关西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吴吴太尉也已经殉国。”
赵怀德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个重磅消息,就听到史浩继续说道:“今日,虞相公说我建议关西撤军,乃是不知兵的颟顸行径。
呵,我的确是不知兵,但是杨沂中难道也不知兵吗?他若是早有些预料,还出这种主意,是不是真的就将老夫当抹布使?!”
赵怀德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回答。
史浩见状,知道这也是个不知兵的废物,干脆挥手将其撵了出去。
他也是有党羽的,接下来有关西大败而产生的朝堂动荡肯定会传导到其余地方,他要趁着消息还没有泄露出去,抓紧做一些准备。
史浩相信,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东山再起的。
很快,德寿宫中就得知了关西大败的消息,虽然没有具体前因后果,但杨沂中还是迅速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赵构。
赵构在暖房精舍中沉默了许久,面色沉郁。
杨沂中还以为这位太上皇是在忧虑四川局势,乃至于对吴之死感到伤痛,不由得低声劝道:“官家,如今史浩只是被贬成了知建康府,竟然还挂着个参知政事的头衔,可见即便西川大败,朝廷也还是能稳住巴蜀局势的。
至于吴二,唉,瓦罐难免井边破,大将皆是阵前死,他也算是死得其所,官家勿要伤心过度,伤着身子。”
赵构闻言却愣了片刻,方才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了杨沂中。
“正甫,朕为何要为这些事情操心?国家都已经禅让出去了,难道还让朕来担惊受怕吗?”
这下子轮到杨沂中愣住了,但他只是呆愣了一瞬,就恢复了生动表情:“官家此言有理,是臣肤浅了。只是不知官家在忧虑何事?”
面对着面前这位绝对心腹,赵构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朕只是在想,这番算是彻底恶了史浩,不知道之后此人还能不能为我所用。”
杨沂中想了片刻,方才笃定说道:“必然会的。”
“哦?”
“官家乃是天子,不知道我们做臣子的思虑倒也正常。
如今史浩做了蠢事,虞相公肯定是要趁势彻底压住这厮,不让他回到朝堂的。而到了这时候,史浩除了投靠官家,为官家所用,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除非史浩真的是淡泊名利,不愿回来了,但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赵构重重点头:“正甫,今日天气寒冷,你也莫要继续待在宫中了,且回家歇息几日……呵……之后的日子,大概也能松快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