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虽然同样是卫所,但毕竟是亲军,同时肩负着暗探的职责,因此衙门设立在节度府北侧。
高宇还没有走出节度府,却见魏昌气冲冲的从偏房走出来,一路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而随后,高宇又看到辛弃疾缓步从另一边走出,脸色沉郁,同样离开了节度府。
气氛有些怪异,不过涉及这些大人物,高宇也没有多问。
毕竟节度府此时的功能性就相当于皇宫,军国大事都要在此议定,谁知道是不是两人起了政见上的冲突了。
高宇来到锦衣卫府衙,见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申龙子,按照刘淮的嘱咐,将西川之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并且记录完整之后,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
“刚刚我在节度府看到辛五哥与魏二郎了,他们是不是起了什么矛盾?”
申龙子本能的想要呵斥,但转念一想,如今高宇毕竟自家心腹,只能叹了口气后说道:“辛五哥乃是河南诸军都统制,这件事你知道吧?”
高宇点头。
“在前几日,汉王又给辛五哥加了官衔,乃是徐州知州,河南大都督,靖难军节度使留后。”
“什么?”
这下子,高宇算是彻底震惊了。
这三个职位,简直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首先是最简单明了的徐州知州。
徐州地处中原与山东交界地带,同时紧紧控扼两淮,堪称四通八达,中原锁钥。
上一个在徐州主政之人,乃是魏胜,足以表明徐州的重要程度了。
其次则是河南大都督。
这明显又是一个新创立出来的职位,与河北大都督何伯求类似,乃是一个功能性职位,一旦打起来,辛弃疾就能以大都督的身份统领河南军政。
最离谱的乃是靖难军节度使留后。
别忘了,如今刘淮虽然被称作汉王,但是明面上的身份与一应公文全都是靖难军节度使,就连他所在的府邸都是节度府。
而节度使留后就相当于节度使的副手,按照惯例,一旦节度使出事,那么节度使留后就会自然接手军政团体。
说句不好听的,这也就是在宋金年间,若是在五代之时,仅仅留后的任命传达出去,辛弃疾就可以准备召集牙兵叛乱了。
这三项任命,任何一条的影响其实都不是巨大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以刘淮与辛弃疾的威望,压下所有的议论简直是挥挥手的事情。
但三项加起来就离谱至极了,如果再算上之前河南诸军都统制的任命,辛弃疾几乎有了统治山东与河南的政治基础。
尤其是那个徐州知州,别看官位最小,但关键时刻,辛弃疾就有权力召集最为强悍的山东卫所兵。
如果算上河南诸军,只要辛弃疾愿意,他立即就能掌控过半汉军!
这就简直是刘淮给自己找了个继承人!
这也就难怪许多汉军文武对辛弃疾感到恼怒了。
君上给不给是一回事,你还真敢要啊!
高宇也是个伶俐人,他迅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有些惊疑不定的问道:“这些职位,就算是给,也应该给世子吧。退一万步说,也应该给魏大郎才对。”
申龙子莫名烦躁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的确是如此,我也是思虑很久,为何大郎君要这般做。
最后唯一的结论就是……无论是世子,还是魏大郎,都不可能在乱世中立足,因此,大郎君选了一个最为刚强坚韧之人,作为后继。”
高宇微微一愣,随后就睁大眼睛,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汉王……汉王正是春秋鼎盛!怎么会思虑后事?!
是谁?是内里的,还是外边的!现在就弄死他!”
申龙子瞥了高宇一眼,呵斥道:“给我坐下,吵嚷什么?若真的有威胁到汉王之人,还用得着你说,我早就立即处置了!
我跟你说实话,这些时日我甚至寻了七八名名医,以给夫人问诊的名义,顺道给汉王查了一下身子。结果是汉王身体根本无恙。”
高宇闻言坐回到了座位上,终于对顶头上司面露恼怒:“申老大,你这锦衣卫指挥使当的终于好生痛快,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还不如我来当,就算能力不足,查不出结果,终究也能有些猜测!”
申龙子本来在这些时日就因为恐惧与猜忌搞得身心俱疲,如今听到直属部下出言嘲讽,更是直接暴怒,一脚踹翻了身前桌案。
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申龙子发泄了一番后,还是迅速冷静下来,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封文书。
“最近发生的大事只有这个了。”
高宇接过后,迅速翻看了一遍后,脸色怪异起来。
同样内容的文书在辛弃疾手中也有一份,他拿着这份文书,缓缓来到府邸。
刚刚从大名府调回来的辛文远已经在府中等待多时,他见到族兄回来后,立即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躬身说道:“恭喜五哥如今身居高位,可以大展宏图了。”
辛弃疾瞥了这名政治素养不是很好的族弟,坐到主位上,将手中文书摊开看了一遍,方才抬头问道:“你认为我应当开心吗?”
辛文远表情一僵,有些语无伦次:“汉王对兄长委以重任……莫非这……这不是好事?”
再迟钝之人被当面一点,也能察觉出这番任命可能会引起政治上的动荡了。
辛文远又仔细思索了一下,方才面露惊骇:“这莫非是有人想要……呃,郑伯克段于鄢?”
辛弃疾恨铁不成钢的看了这名族弟一眼:“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你千难万推。
以后再敢如此引喻失义,你也莫要求甚功名了,先跟着朱先生求两年学再说!”
辛文远有些尴尬,但他毕竟不想放弃仕途,连忙将话题拉了回来:“既然不是大郎君恶了兄长,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辛弃疾沉默片刻,方才诚恳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所以才让你参详一二。”
“我受此重任,一来可以大显身手,二来可以在出了万一之事时,拉住整个北地,兴复汉室,不使大业有失,我应该高兴才对。”
“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则说明大郎已经身死,又如何不让我肝胆俱裂,心丧若死?”
辛文远想了想那副场景,不由得瞬间冷汗流了一身。
然后他苦笑摇头:“阿兄……这,我也不知道应该喜还是悲了。
不过,汉王春秋鼎盛,如何会想要为后事做准备?”
辛弃疾将那封摊开的文书合在一起,递给了辛文远:“也只可能是这封军情了。”
辛文远连忙接过,首先看向了标头。
蒙兀部入临潢府,金国皇帝完颜雍似要与蒙兀大汗也速该结盟。
第915章 蒙兀铁骑入临潢
因为是穿越者与众不同的视角,刘淮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是与宋金土著有所差异的。
这跟是否聪慧无关,因为有些事情对于刘淮来说乃是历史,对于其余人来说,则是未来。
在一个唯物世界中,人人都不是神棍,又如何能准确的预知未来呢?
而有横跨欧亚的蒙兀帝国打底,刘淮如果不对蒙兀人打起十二分警惕,那才是咄咄怪事。
当然,这其中也有刘淮本身就是个半吊子的原因,没搞明白历史上蒙兀帝国为何会那般强大。
而其余人就更加搞不懂为何刘淮对蒙兀人如临大敌,以至于都到了立继承人的程度了。
在汉军文武看来,金军即便与蒙兀人联合,最多也就是多出几万草原骑兵,能成什么气候?
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揍,汉军的精锐骑兵也不少,重骑兵硬碰硬汉军就没怕过谁。
金国也是以重骑兵起家的,哪怕到完颜亮时代,还有许多骑兵保持着冲阵的传统,可还不是被汉军骑兵撕碎了吗?
就草原上那帮子衣甲不全,号令不齐的轻骑兵,又如何当得住汉军的迎面一冲?
这种心态也不能说是自大,甚至不能说是错误,因为在历史上蒙兀人数次名垂青史的大战,也是靠重骑与重步来一锤定音的。
如今的蒙兀人哪里凑出来那么多重骑与重步?
更吊诡的是,这种心态不仅仅是汉军惯有的,就连金国内部,乃至于完颜雍本人,都有些拿不准蒙兀人的战力。
然而这一切都架不住在山北契丹钻进燕山,正式与金国决裂之后,连带着山南的契丹部族也不妥当起来。
除此之外,在刘瞻引起的那档子政潮后,外加幽燕刘氏似乎也投向了汉军,以至于完颜雍也不太敢继续任用汉臣了。
至于女真人的丁口那就更别说了,在金国分裂成两个,外加连年征战之后,女真人已经大量减少,若是再在战场上被包圆两次,也不用汉军来打了,东金直接就会被从内部推翻了。
因此,完颜雍必然要引入新的力量,充作兵马。
若是在金国鼎盛的时候,直接招募军就可以了,这些外族雇佣兵自然会为大金社稷拼命的。
然而事到如今,草原与辽东的势力已经此消彼长,东金连临潢府都要保不住了,金国就算召集军,说不得也是要为也速该作嫁衣的。
因此,万般无奈之下,完颜雍亲自来到临潢府,与蒙兀大汗也速该会盟,想要‘借兵剿匪’。
临潢府作为辽国龙兴之地,虽然已经被刘八与耶律陈家二人拉走了大部分契丹部族,却还是有许多契丹人留了下来。
他们自然也不想继续打仗,但是故土难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完颜雍带着万余兵马来到临潢府之后,这些契丹小部族自然无处可躲,只能乖乖靠过来,保卫大金皇帝。
完颜雍还是发挥了他能得人的优点,自始至终没有提耶律陈家等人,只是好生安抚赏赐。
耶律窝斡自从在大名府之战后,已经彻底颓丧,整日只知道饮酒作乐胡吃海塞,此时已经成了一个痴肥的胖子,连上马都费劲。
饶是如此,完颜雍此番来到临潢府,也没忘了带上这厮。
耶律窝斡毕竟当过一段契丹之主,也算是在契丹人中有些威望,带上他总能收拢一些人心的。
然而金国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在临潢府军事游行了一番,待了将近一个月,距离书信约定的会盟时间已经过去了五日,蒙兀人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下子引起了随行金国文武的集体愤怒。
堂堂大金皇帝,虽然如今已经有些虎落平阳,但是被蒙兀大汗骑到头上,还是过于离谱了。
真当大金缺了蒙兀人就不成了吗?
不过在约定之期的第六日,终于有信使传来消息,也速该汗并不是不敬大金皇帝陛下,而是路途遥远,实在是难以按时抵达。
这下子,就算是涵养极好的完颜雍也有些动怒了。
如今也速该占据东蒙兀,距离临潢府不过数百里,草原之上四通八达,蒙兀人又是马上民族,如何会失期?
不过毕竟是国事,所谓相忍为国,完颜雍也就咽下了这口气。
六月十八,蒙兀人终于在金国君臣的望眼欲穿之下,浩浩荡荡的抵达了临潢府。
完颜守道作为宿将,一眼就看出来情况不对:“陛下,蒙兀人来的骑兵太多了。”
此言一出,金国君臣一阵骚动,完颜雍迅速稳定了心神:“多了多少?”
完颜守道咬牙以对:“不知道,但是烟尘规模不太对……两千骑就算算上备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烟尘……”
“陛下!”完颜福寿立即大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立即让忠孝军护着御驾向后,全军骑兵聚集,准备迎敌吧!”
完颜守道比较老成:“不成,现在还不知道蒙兀人打得什么算盘,究竟是敌是友,若是露怯……”
完颜福寿再次打断对方说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陛下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好了!”关键时刻,还是完颜雍一锤定音:“让胡土瓦带着文臣们到大阵后方去,大军即刻列阵,我就在这里,倒要看看这群蒙兀人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既然皇帝已经下令,金军立即启动,六千忠孝军在温敦奇志的指挥下开始变阵,骑兵也蜂拥而出,列在两翼,不过片刻,万余金军就列成了金军最常用的拐子马大阵。
“擂鼓!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