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太行八陉毕竟是山中道路,即便要比寻常山路好走,却根本难以容纳数万溃兵。
更何况中间还有个土门关。
虽然土门关守将在第一波金军溃军抵达时就扛不住压力,打开了城门,并且率先溃逃,不过在大队溃军抵达后,井陉还是被彻底堵塞,并迅速演变成了绵延数里的巨大踩踏事故。
直到沿着太行山流出的太平河都被人马尸首堵塞之时,大范围的投降终于开始了。
“让开!让开!都滚到后边去!”
王雄矣所率领的后军作为总预备队,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参战,此时得到追击敌军的任务之后,丝毫不敢停顿。
然而井陉口的这个大疙瘩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被解开的?
王雄矣也只能望着连绵的太行山,连连感叹。
飞虎、白马、辽骑三支精锐骑兵见状,也是纷纷无奈。
步兵都过不去,骑兵就更别提了。
三名统领官在请示刘淮之后,各自分出一部分兵马,带着缴获的旗帜金鼓前来报功。
“你们回来也好。各自带着多少兵马?”
“飞虎军两千骑。”
“白马军一千五百骑。”
“辽骑营一千骑。”
“够用了,时间紧迫,暂时不忙着记功。”刘淮扶着腰带起身,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交给梁肃:“我将字大旗留下,此间事的收尾,就拜托梁先生了。”
梁肃接过令牌,大声应诺。
获鹿战事已定,接下来也就是救治伤员,打扫战场,倒也不需要多大的军事能力。
只不过梁肃还是有些担忧的询问:“汉王,若是去真定战场,是不是要将天平军调回去。”
“不行,连续转变军令,实乃军中大忌。”刘淮翻身上马,对刚刚赶回来的毕再遇打了个呼哨:“而且,这里俘虏众多,也得需要一支成建制的兵马压阵。”
“梁先生,我不多说了,再耽搁下去,金贼就要逃跑了。”
刘淮的战场嗅觉还算是敏锐。
就在获鹿金军大规模投降之时,徒单克宁就已经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了。
不过他所想的却不是获鹿已经彻底溃败,而是由于前来迎战的汉军数量太多,以至于他有了别样的念头。
这是不是围点打援?
汉军的主要目标莫非不是获鹿,而是为了将金军从真定城中吸引出来,从而达到在野外打歼灭战的目的?
由不得徒单克宁不多想。
此次来到真定城左近参战的汉军有忠义大军、东平军、武成军、陈州军,还有一半天平军。
这些兵马加起来足有七万正军,而且皆是能打野战的精锐。
双方虽然都是仓促合战,但是汉军进退有度,各个兵种之间配合密切,再加上两倍的兵力优势,只是一个照面就将金军打得节节败退。
若非金军中骑兵众多,不断的侵略袭扰汉军侧翼,说不定现在已经坚持不住了。
汉军这莫非是只用一支偏师去获鹿,而将主力压在了真定城?
不过若是这么想,就另外引出了一个问题。
被汉军少量兵马打成了那副德行,完颜毂英与那俩蒙兀大汗是不是有些太废物了一些?
徒单克宁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陷入了某种混乱与迷茫的情绪中。
不过很快,这位东金都元帅就恢复了神志,并且第一时间回到了后阵,寻到完颜雍:“陛下,现在就要做决断了。”
完颜雍睁大眼睛,看向正在激战中的战场:“决断?决断什么?”
徒单克宁看了左右近臣一眼,还是咬牙说道:“末将担心迟则生变,无论是进是退,都该有个决断了。”
“若是进,那么臣亲率甲骑为先锋,陛下为我后继,咱们集中所有兵马,从正面冲杀过去。”
完颜福寿立即勃然大怒:“徒单克宁!你这厮在发什么疯?!是要将大金国祚一起葬送了吗?”
徒单克宁面目狰狞,厉声大喝:“对!就是这般意思,成就是成。若是不成,那么咱们到下面,见到太祖他老人家,也还有些脸面!在这里等死算什么?”
“等死……”
“正是等死!”徒单克宁指着汉军逐渐成型的大阵:“刚刚乃是遭遇战,也是我军最好的机会。汉军以步卒甲士为利,若是我军无法在汉军大阵形成之前,击溃他们,你告诉我,这仗该怎么打?”
完颜福寿闻言有些狼狈,却还要反唇相讥。
完颜雍阻止了两人的争执,对徒单克宁正色说道:“朕想听都元帅将话说完。”
徒单克宁:“若是退,现在也是最好的机会,全军退回到真定城中,以保存实力。”
完颜雍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完颜福寿也丧失了言语的欲望。
就算退回去还能如何呢?
无非就是依仗着还剩下的兵马,与刘淮在政治上讨价还价罢了。
丢了获鹿大营那十万联军之后,东金又如何能在汉军的攻势下保存国祚?
完颜雍陷入了两难之中。
而一旁的殿前司指挥使高安仁却彻底忍耐不住,大声劝谏:“陛下,拼了吧!那飞虎子在占据山东数州之时,也要斩使以立威,绝对不愿意和谈,现在又怎么可能愿意谈呢?
到时候,大金贵种都免不了五国城走一遭,那种屈辱,也是君子可以忍受的吗?”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金国贵胄全都侧目。
高安仁直接来到完颜雍马前,跪倒在地:“陛下!正如同都元帅之言,现在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万万不可犹豫!”
完颜福寿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说话,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高将军的意思,我们都懂,只不过……”
完颜雍却再次打断了完颜福寿的言语:“没有只不过了!克宁!就依照你刚刚所言,立即发动反攻。你亲自为前锋,朕为后继!朕倒要看看,苍天还到底还是否眷顾大金!”
“遵命!”
徒单克宁立即振奋起精神来。
“高安仁!”完颜雍面目狰狞:“你去告诉温敦奇志,让他现在就进攻汉儿贼大阵!我要他在都元帅进攻之前,将对面的忠义大军搅乱!”
高安仁大声应诺之后,翻身上马,举着一面黄旗,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战阵的最前方。
六千忠孝军与汉军之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作为在完颜雍登基之后,着重编练的新军,忠孝军不似其余金国正军那般,以女真骑兵为主力,而是以汉儿步卒甲士为主。
这种兵马在面对迅疾如飞的骑兵时,可能会吃些小亏,而对战汉军步卒时,却能稳定阵线,以不动如山之势,来抵挡汉军进攻。
“老高,你怎么来了?可有军令?!”
高安仁有些不敢看温敦奇志的眼睛:“奇志,陛下有令,令忠孝军进攻搅乱贼军大阵。”
温敦奇志愣了愣,随后指了指绵延十几里的战线:“我忠孝军只有六千人,陛下可说让我搅乱哪里了吗?”
高安仁向前一指:“正面的忠义大军!”
温敦奇志收敛表情,缓缓点头:“都元帅莫非想要从这里击溃敌军,恕我直言……”
“不是都元帅。”高安仁立即接口说道:“是陛下,陛下要以都元帅为先锋,御驾亲自压阵,击溃汉军。”
温敦奇志再次一愣,只不过这次呆愣的时间要短得多,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之后,他拱手大声说道:“末将遵命!还望高指挥使告知陛下,臣一定会尽忠职守!”
高安仁只是胡乱点头,刚要拨马回转,却只见温敦奇志望着西南方向,眼睛睁大,嘴巴微微张起,字面意义上的目瞪口呆起来。
高安仁顺着温敦奇志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支骑兵打着几十面旗帜出现在了战场上,并在金军阵前来回逡巡。
为首的不出意外,自然是刘字大旗与飞虎大旗,这代表着汉军的最高首领已经亲自赶到。
而让两名金军大将肝胆欲裂,心丧若死的则是之后那一面面被倒挂的旗帜。
这些旗帜样式繁杂,其中有绣着‘太原留守司’、‘左副元帅’的认旗,还有数面代表着金国都统一级大将的五色捧日旗,甚至还有代表着蒙兀大汗的牛牦大纛。
除此之外,形制稍小的旗帜更是有近百面,代表着行军猛安的海东青大旗,代表着行军谋克的乌鹊大旗一时间根本数不清楚。
每根旗杆之上,还挂着数量不等的人头。
金军唯一可以确认的则是,这些旗帜的主人可能真的不妙了。
一时间,金军全军震动,原本维持得还算稳妥的阵型瞬间就有崩溃的趋势。
第945章 十万甲抛如雪融
作为久经世事……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作为历经数次惨败,已经磨练出平常心的大将,高安仁与温敦奇志迅速清醒起来。
不过高安仁却是失魂落魄,宛若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十万大军啊!十万大军啊!这才两个多时辰,还没到正午,如何就败得这般惨?!”
温敦奇志一边派遣亲兵去维持秩序,一边对高安仁苦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当日我大金开国,辽宋加起来快百万兵马了,还不是被太祖轻易横扫?
护步达冈之战,七十万辽军又如何?又是坚持了多久呢?”
高安仁看着已经来到汉军中军处的刘字大旗,听着响彻整片战场的振奋欢呼声,不由得泪流满面,捶着马鞍嚎啕大哭出声:“你说我当日怎么就逃了呢?!怎么就没在海州死战?!竟然酿成了如此大的祸患!父亲!这就是我的报应吗!啊!!!”
高安仁乃是在海州第一批与北伐军交手的金国官吏,当时他在尚有一战之力时心生畏惧,弃军而逃,不仅仅使得海州没有了作战的兵马,葬送了自家父亲高文富的性命,更是在如今导致大金国祚的倾颓。
现在蓦然回首,高安仁方才突兀发现,当日竟然是金国距离毁灭北伐军最近的一次。
温敦奇志立即焦急地抓着高安仁的肩膀说道:“老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飞虎子既然亲自来了,而且是携大胜之威亲自来了,此战就没指望了!
你去速速告知陛下,此地由我忠孝军来维持,让大军速速撤退,万万不可进攻,只要退回燕京,保着些兵马,总该有条路可走的。”
高安仁强行止住眼泪,胡乱点头之余,只是拨马转身的工夫,就猛然意识到一件事,随后拉着温敦奇志的胳膊说道:“不……应该是我死在这里,陛下交予你的重任你难道忘了吗?你回去禀报陛下,我在这里替你指挥兵马!”
温敦奇志掰开高安仁的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临阵换将,大金最后一丝机会就会葬送!你快些走!我做不了的事情,你就替我去做!”
说着,温敦奇志干脆拔刀,用刀背狠狠劈了一下高安仁战马屁股。
高安仁也只能伏在马上,向后军狂奔,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泪水就再次涌了出来。
温敦奇志大口喘息着冬日寒冷的空气,直到肺部被冻得有些微微刺痛之后,方才平复了紧张心情。
“将军,是……是飞虎子亲自来了……”有数名亲信军官来到中军处,声音都在颤抖。
温敦奇志面色不改,微微点头:“我知道。”
“那些大旗大纛,都是真的。飞虎子果真是将获鹿大营攻破了……”
“十万大军全都没了……”
“这可是十万大军……”
温敦奇志厉声说道:“我眼睛不瞎,全都知道!”
说着,温敦奇志表情狰狞的环视麾下几员大将:“但你们可还应该知道,我是尔等的将主!”
毕竟是多年积威,温敦奇志一旦做出姿态来,几名将领全都噤若寒蝉。
不过在生死大劫之前,还是有人焦急出口:“将军,俺们不是不想听令,而是……而是将军,你难道真指望咱们忠孝军能打穿汉军吗?那可是飞虎子!”
温敦奇志静静听完,随后从容说道:“我知道,咱们的刘大管家肯定找过你们其中一些人,也给了一些承诺。”
几名将领中有人茫然,有人慌乱,也有两个则是直接变得有些难堪。
温敦奇志没有搭理这些人的表情,而是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老刘也找过我了。只不过由于当日局势不明,因此我也只是留了个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