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叫魏杞的,我只听闻他曾是知建康府,来传的乃是赵构那厮的旨意。”
“知建康府……哼,魏杞……”
陆游嗤笑一声。
因为赵要迁都建康的缘故,因此知建康府一定得是他的心腹才成,就比如建康留守就是他的老师史浩。
如今看来,史浩与魏杞这两名心腹竟然先后脚的背叛了赵,迫不及待的投入到了赵构的怀抱。
见陆游只是看着战场冷笑,曹大车等了片刻之后,方才低声问道:“陆先生,魏杞现在在大散关,要不要去见一见他?”
陆游摇头:“我怎么能主动去见这等小人,让他来见我!”
曹大车立即点头,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拨马离开了。
不过两个时辰,他就回到了大散关外的军营,扶着腰带来到拄着节杖的魏杞面前。
“你这个背主小人,陆相公说他没空来见你,但你可以去阵前参见陆相公,这是陆相公的恩典,你可千万别给脸不要脸。”
魏杞又惊又怒。
他抵达成都府后,还没来得及耍一下天使的威风,就被王炎连哄带骗撵到了川北。
到了这一步倒也无妨,原本魏杞的计划是留在凤州,亮出王命旗牌后,直接截住宋军的辎重粮草来要挟陆游。
但陆游早就接到了曾觌的通知,也早早有了准备。
魏杞刚刚大张旗鼓的进入凤州境内,直接就被曹大车当场拦住,裹挟到了黄牛堡。
堂堂天使,竟然被如此待遇,陆游是不是已经不把大宋朝廷放在眼里了?
“大胆!此乃官家旨意!陆游这厮果真是要反了吗?”有御前班直将领干脆大骂出口。
如果寻常宋军将领突然被扣这么大一个帽子,心肝都得颤两下,但曹大车的跟脚毕竟在山东,他只是扣了扣耳朵,向后退了一步,对身侧的十余名飞虎军甲士挥了挥手。
“除了最中间那个文人,其余的,都给我打!”
几名御前班直大惊失色,纷纷想要拔刀,但他们拔刀的速度哪有飞虎军甲士的拳头快?
不过片刻,哀嚎声就响成一片,那名嘴贱的将领尤其惨,被拖着扇耳光,满口大牙随着血水一起纷飞。
魏杞被气得浑身颤抖:“你们……你们这些兵痞,难道就不怕官家天威吗?”
曹大车嘿嘿笑了一声:“老匹夫,我告诉你,我大人有大量,你骂我两句,老子也不在乎。但你若是辱骂了陆先生,即便我想饶你,我这斗大的拳头须饶不得你!”
“好!好!你们很好,带我去见陆游!”
魏杞话很硬,但是身段却变得极其柔软,被曹大车等人夹在中间快马飞奔,又过了两个时辰,下午时分方才抵达扶风附近。
而耳听着逐渐清晰的喊杀声,魏杞的脸色也逐渐由愤怒变得有些恐惧。
“陆……陆相公身在何处?”
曹大车不耐回道:“自然是中军处,不过也说不准,也有可能去了前军观战……别废话了,你们这些不知兵的大头巾果真废物……”
魏杞刚要反驳,只见曹大车脸色一变,伸手将其拉下马。
“诶呦!”魏杞屁股着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随后就听得咻咻羽箭声响起,有一支箭矢正好落在魏杞眼前,让他瞪成了斗鸡眼。
“拿着!”曹大车盔甲上还挂着几支箭矢,却在第一时间将一面小圆盾扔在魏杞身前,随后打了个呼哨:“把这些贼人都宰了!”
十余飞虎军轰然应诺,随后三三两两一队,向四面八方杀去。
魏杞躲在战马后面,将那个小盾举过头顶,借着马鞍的掩护,向外探头探脑。
大约三十余金军斥候从侧翼绕过了前方大阵,想要到后方来探查一番。
宋军骑兵比较少,因此这些金军斥候一路上顺风顺水,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展开了袭扰。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只是遥遥放了一轮箭,就遇到了这么疯子,直接拎着长矛,顶着箭矢杀出来了。
金军轻骑顷刻间就被冲散,曹大车仿佛为了发泄一般,抡着长矛,连劈带打,不过片刻就连续将三名金军轻骑挑飞出去。
“呸,他妈的一群废物!”
曹大车下马,搜罗了战利品之后,割下金军首级,捆在腰间,大摇大摆的回到了魏杞身前:“大头巾,赶紧上马!你不是要有旨意给陆先生吗?操,你不会尿了吧?”
见到刚刚殴打御前班直的这群凶神恶煞腰间别着人头,长矛上挑着战利品,缓步驱马回来,魏杞只觉得双腿有些软。
但他还是将小盾递还回去,强行板着脸说道:“怎……怎么可能?这点场面简直……”
曹大车将魏杞拎到马上,满脸不耐的说道:“别胡吹牛皮了,你们宋国的大头巾都一个德行,嘴巴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魏杞当即闭嘴,随后在浓重的血腥味中,一路心惊胆颤的来到中军。
迎着宋军将领们惊疑的目光,魏杞壮着胆子大声喊道:“四川制置使陆游何在?朝中有旨意!”
宋军将领的表情几乎是齐齐一变。
原因无他,这个场面可是太熟悉了,在去年时,曾觌就是这般大摇大摆的来到吴的帅帐,宣读了撤军的命令。
到最后四川大军损失惨重,经略使吴更是直接身死。
现在这个时机比当日还要糟糕!
因为当日虽然也是急速撤军,却不是临阵撤军。
如今前线正在激战,若是魏杞真的大喊一声撤退,那在金军的衔尾追击下,宋军必然要全军覆没!
有数名宋军将领干脆将手摸到刀柄上,还有几人则是悄悄隐藏身形,一边寻金人射来的箭矢,一边给弓上弦。
关键时刻,主持中军的张振挺身而出,大声说道:“陆相公在前阵中,天使有什么话,可以先跟末将说!”
张振脸色狰狞,一边说话,一边将拳头捏着嘎巴作响。
魏杞在一众人的逼视下,双腿有些颤抖,却还是强行梗着脖子说道:“那我就去前阵找陆相公!”
话声刚落,只听到前方数里处一阵喧哗,宋军有两个百人方阵溃散,顺带着将周围近千人带动的不太稳固。
张振立即挥动旗帜:“右翼补充五百人,军法官去正军法,如果那两个都头还活着,立即斩首示众!”
将命令下达之后,张振方才得空,指了指前方说道:“天使!陆相公就在前阵中间位置,若是天使想要见陆相公,现在就让曹统领带你去!”
魏杞再次吞咽口水,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为何要抢着来宣旨了,更后悔为何刚刚要说要去前阵。
战场之上,生死最是无常,刀剑不会因为魏杞身份贵重就不砍他。
但是与刚刚一样,这事轮不到魏杞来作决定。
曹大车立即怪笑两声:“嘿嘿,儿郎们,难得天使有兴致!替天使披甲!”
第962章 蜀相西驱万众来(下)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在被一群浑身血腥臭气的丘八七手八脚披上步人甲时,魏杞心中呐喊不止。
然而他却根本不敢直接说出来,生怕如果再抱怨两句,这姓曹的粗人就放弃给他披甲,直接将其带到前线去了。
这种战场上,不披甲临阵跟主动找死有什么区别?
然而几十斤的重甲上身之后,魏杞只觉得浑身密不透风,顿生安全感之余,也是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好嘞!咱们立即出发!”曹大车上下打量了魏杞一番后,直接对后方一人喊道:“牵一匹白马来!天使的战马累了!”
说着,曹大车还将一身红色披风披到魏杞身上。
“将军……将军不骑白马!”
魏杞连忙拒绝,他可不想成为前线最显眼的一个靶子。
但还是那句话,他说了不算。
几名飞虎军甲骑一起发力,将其架到了马上,随后曹大车立即牵起缰绳,带着他飞奔起来。
魏杞只觉得全身盔甲在寒风中变得犹如冰凌一般,浑身热量都被甲胄带走,不得已,只能将大红披风裹在身上。
曹大车哈哈大笑:“刚刚我就说天使口是心非,怎样,这披风不错吧!”
魏杞伏在马上,手中紧紧握着节杖,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好在中军距离前阵也不算太远,在飞马奔驰之下,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前阵的陆字大旗之下。
“陆相公!”魏杞从马上下来,踉跄了两步,随后拄着节杖,就要说一些义正辞严的废话。
陆游却是竖起一根食指,挡在魏杞面前,随即指了指前方:“不要说话,且看一看前方战局。”
魏杞不由自主的向前望去,随后就彻底呆住。
即便通过兵书史书已经无数次想象过战场的场景,但真正看到将士们在战场上挥洒热血与生命之时,却还是觉得心旷神怡,难以自持。
“这……”
“我说了,别说话。”
魏杞在周围甲士的逼视下,当即闭口不言。
此处战场的地势有些类似于喇叭口,金军的进攻路线是由宽变窄的,因此,即便吴挺所部人数只有五千,也能得到有效的轮换,厮杀了将近一日,也没有疲惫。
这支兵马乃是以之前四川大军为基础重新编练的,其中人员都经过精挑细选,不说各个与金国有血海深仇,却也算得上有些旧账要算一下。
原本吴挺还以为最起码要在五六年之后方才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可谁成想到,仅仅过了一年,陆游就带着他们杀回来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不是陆游来到前军,就在吴挺身后立旗,说不得他已经转变成进攻阵型,直接与金军展开对攻了。
而宋军摆开的依旧是最为擅长的叠阵,这虽然与陆游从刘淮那里学到的建军思想不符,但是所谓兵法之妙存乎一心,没有无用的阵型,只有无用的将领,在扶风口这种被渭水与秦岭夹在中间,山丘林立的狭小地形中,得以发挥神臂弩优势的叠阵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随之而来的缺点就是,宋军依旧没有改掉普遍性不敢肉搏的毛病,在前方列阵的重甲长斧兵被击穿之后,很容易引起连锁性的溃退。
这也就看指挥官的随机应变能力了。
与此同时,陆游新组建的战地医院更是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战地医院就设立在前阵的最后方,由大车围拢而成的一片区域中,受伤的士卒都会被架到其中,获得初步的救治。
当然,冷兵器时代轻伤不下火线已经是常态,进入野战医院的伤兵也不可能立即返回战场,然而这无疑给了士卒极大安慰,相当于告诉士卒绝对不会放弃一个伤兵,因此,宋军打起来颇有一些不惜死的架势。
“传令给吴挺,我知道他想要一口气将金军击溃,但是我不许。”陆游看着宋金两军厮杀,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今日他的任务乃是多对金军造成杀伤,金军多骑兵,如果将金军击溃,我军又该如何追击?让他想明白轻重!”
军使立即应诺,随后举起黄旗传令去了。
这时候,陆游仿佛方才想起身边还有个魏杞,转过头来冷冷说道:“魏太守,你不是在建康营造宫室吗?为何如今会来到关西?”
魏杞举了举手中节杖,正色说道:“正是为了宣读官家旨意而来。”
陆游先是看了一眼魏杞手中节杖,随后对曹大车说道:“这厮依旧不老实,扒了他的披膊,带他去阵前溜一遭!”
曹大车一脸坏笑着将魏杞身上的披膊扯掉,随后直接将其夹在腋下,在两军交战的侧翼缝隙处穿梭了个来回。
“陆先生,这厮大喊大叫,依旧不太老实,要不要扒了他的裙甲再走一圈?”
“慢!慢来!慢……”魏杞连忙求饶。
陆游却依旧看着战局:“那得看他接下来怎么回话了,魏杞,你还没回答本相的问题呢。”
魏杞吞咽着口水,片刻之后方才有些难堪的说道:“官家病重,太上皇摄政,自然也就没有迁都的说法。
我……我总要为前途考虑的,因此就接下了传旨的差事。”
陆游对曹大车点了点头:“这厮还是不老实,将其裙甲连带着裤子一起扒了吧。”
魏杞大惊失色:“陆相公!陆相公!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陆游制止了曹大车的动作,转头冷笑着看向魏杞:“自然是想让你将那些修饰,遮掩全都去掉,血淋淋的将心刨出来给我看。我问你,到底为何来到关西!”